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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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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识过的黄仁俊。不沉默寡言,而巧舌如簧,不稳重自持,而活泼开朗。变化之巨,反差之大,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波澜不惊的湖中,萧瑟衰败的寒冬乍遇生机勃勃的仲春。
马路亮如白昼,即便是深夜仍然车声辚辚。李帝努受盅一般,蹑手蹑脚地向黄仁俊的卧室挪近。
“南方啊……”房间里的人浑然不知,愉快地询问挚友,“你想去南方吗?”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黄仁俊低低地笑了两声。
“我想去南方,南方空气好,环境也好。”
“我还想学医,南方的医科大学总体上比北方更强。”
闻言,李帝努心头一颤。
如果没记错的话,李军委是跟他讲过的,他家世世代代都是军人,希望自己能够子承父业。而且,他们在军界的关系也够硬,未来定能在事业上助他一臂之力……
他咬住下唇,按住狂跳的心脏。
可这样的话……
他就不得不跟黄仁俊南辕北辙。
毕竟最好的军政大学,都在遥远的北方。
想到这,李帝努莫名一阵心慌,连后面的对话也无心偷听,恍恍惚惚,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像烙饼一样来回折腾,可怎么也派遣不了烦郁,反而愈发难以入眠。
为什么要害怕分离?
他迷茫地盯着天花板。
或许,还会有转机。
此事不了了之,元旦倒是在皑皑白雪中悄然而至。
跨年那天晚上,李父李母都按时回了家,做了一桌好菜,举杯共贺新年的到来。李母不停地给黄仁俊夹菜,李军委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拉住黄仁俊的胳膊,问他生活费够不够用,硬要给他塞点红包。黄仁俊虽然无比感动,但深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忙不迭摆摆手,一再推拒。
“够用够用,真的够用。”他如实坦白,“我县城里的朋友明天就要来了,他会给我带很多东西的。”
李帝努顿了一下,又佯装无事地扒了口饭。黄仁俊想了想,继续说。
“所以这两天,我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之后几天,李帝努果然没怎么见到黄仁俊。他日升而出,日落而归,仅在深夜赶回来稍作休息,犹似借住的旅人,匆匆停留又匆匆离去。李帝努失眠成瘾,每晚摸黑跑到阳台上看夜景。一边魂不守舍地看,一边做贼心虚地听。
“对……我见到他了,半年没见,他晒黑了好多……”
“开心呀,可开心了,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哎呀,你不要担心,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叔叔阿姨都很照顾我,老师同学也很喜欢我。”
“帝努?帝努也很帮衬我呀。你放心吧。我买了点东西,叫朋友先送回去,等一个月后,春节放寒假了,我马上就回家,好不好?”
寒风瑟瑟,吹得黄仁俊的声音缥缈如丝,往日红肥绿瘦的花园,如今举目萧条。李帝努穿着薄薄的睡衣,站在天寒地冻当中,突然十分内疚,百般惭愧。
黄仁俊在撒谎。他颤抖如筛糠。自己对他根本就不好。他古怪、孤僻、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可黄仁俊非但不计较,还大度地选择了包容和原谅:
包容自己的知错难改,原谅自己的心口不一。
月光如水,暗云飞移。李帝努使劲地搓着胳膊,希望能暖和暖和冻僵的双臂,驱散这砭人肌骨的寒意。动作间,隔壁重归于静,他正沉浸在自责和反省中,却惊诧地听见一声羸弱的啜泣。
“可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们都离我好远。”
“我好孤独啊。”
这声音细若游丝,轻飘飘地钻进李帝努的脑海里,宛如纤细的竹棍,搅来搅去,扰人清梦。他愣怔地回到房间,平整地裹在被子里,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心中一闪而过无数个念头,可他抓不住,也握不牢,惟有黄仁俊脆弱的哭声,回响在纵横的沟壑里。
月落日升,客厅传来黄仁俊离家的声音,李帝努迟缓地坐起来,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青山市的天气一向很好,总是晴空万里,灿阳普照。李帝努佝肩偻背,眯起眼睛望向窗外。
万丈高楼平地而起,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城市森林恢宏壮丽,却冰冷坚硬,不近人情。
黄仁俊真的很孤独吧。他望着天边火红的日出。茕茕孑立,胆战心惊,不知自己怎样的言行会惹人反感,也不知自己怎样的举止会让人诟病。
于是选择了藏匿——
藏匿最真实的自己,用礼貌和疏离,抗衡一切恶意。
可是……
不该是这样的。
李帝努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心脏,感受着它蓬勃、有力的搏动,冥冥中,他觉得有些无以名状的东西,快要生根发芽、破土而出了。
青春不该是这样的。他如此想道。起码不该是畏畏缩缩、如履薄冰的。青春应该是张扬的、肆意的,是挥洒在篮球场上晶莹的汗水,是奔跑在斜阳中舒展的身影。
我想带他去放风筝。李帝努蠢蠢欲动,掐紧酥麻的手心。我想带他去结识每一个人。我想环住他的腰,骑车穿行在山林河湖间;我想牵着他的手,驰骋在滚烫柔软的塑胶跑道上;我想揽住他的肩,漫步在回家时拥挤热闹的街巷里;我想带他去一望无垠的海边,面迎熔熔落日,脚踏滔滔白浪,恣意地、放肆地,开怀大笑……
我想带他,带真正的黄仁俊,肆无忌惮地体验青春的放纵与疯狂。只要他愿意。我想伴他左右,成为他最忠实的唯一。
可日落月升,斗转星移,李帝努一腔热血完完全全熄了火,黄仁俊依然不见踪影,甚至不曾发来一条问候的短信。客厅被冷清的月光充斥,狗狗无精打采地趴在地板上,李帝努目光空洞,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中。
“咦?这么黑?你怎么不开灯?”
黄仁俊推开门,摁开客厅的灯。
李帝努扭头看向黄仁俊,脖子咔嚓咔嚓的,如同生了锈的零件。
“吃饭了吗?还没吃吧?”
黄仁俊一边问,一边背对着李帝努,提着一大袋子零食,笨手笨脚地换鞋。
“不好意思啊,我去送我朋友了。他今晚得走,你知道的,他明天也得上课。”
“火车站真的好远啊,我在地铁上睡着了三次,醒来发现,还没到。”
“我朋友走的时候,拿了好多东西,我本来想送他进站,掏钱去站台也行,结果被拦下来了,只能目送他走。”
“唉……你想吃什么,我来做,其实我……”
李帝努闷声不响地盯着他,眼神墨黑如漆,深不见底。这是这么久以来,黄仁俊第一次这么兴奋、这么高兴,可不知怎的,他越兴奋、越高兴,自己就越阴鸷、越扭曲。黄仁俊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李帝努却不想再听下去。
“原来你还记得我。”
黄仁俊猛地僵住,仿佛被他的刻薄震慑住了。
“啊……?”
李帝努见他一脸无辜,心情更加沉郁,干脆移开视线,无视他错愕的表情。空气凝滞结冰,瞬间死气沉沉。黄仁俊冷静了片刻,略带讨好地说:“这么晚了,你……”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
李帝努不假思索地、粗鲁地呛他,死死盯着黄仁俊的眼睛,希望从他的脸上盯出什么,比如被打断的气愤、比如被质疑的委曲。但黄仁俊一如既往,温顺地笑着,好像刚刚的慌乱,仅是自己的眼拙,是自己的天马行空。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好不好?我带了……”
李帝努无名火起,忍无可忍地站起来,牵住萨摩耶的狗绳,疾步如飞地向外走。
路过玄关时,他难以自控地靠了过去,狠狠地撞了一下黄仁俊的肩膀。
“原来你还知道关心我。”
可即便如此,当晚熄灯后,李帝努还是克制不住跑去了阳台,躲在玻璃门后面偷听。
听他会跟谁打电话,会不会控诉自己的无礼。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好朋友,不过是问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有没有把礼物交给自己的妈妈。直到最后才提了几句志愿。
“你确定要去南方吗?”
电话开了免提,站在门外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
“去吧。”朋友斩钉截铁地说。
黄仁俊轻笑道:“为什么啊?”
李帝努吞咽下翻涌不断的涩意。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我不想你一个人,我不想你孤单,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二通电话打给了黄母。这次没开免提,任由李帝努伸脖竖耳,也捕捉不到任何信息。黄仁俊陷在被窝里,口气轻快地问黄母,礼物收到了吗、喜不喜欢,还有三周放寒假,马上就能见到自己,期不期待。笑声经久不息,银铃一般清脆爽朗,一串一串地撞在天花板上,又一串一串地钻出门缝,飘进月光的银辉里。
看来他对我的言行举止并不在意。
李帝努自嘲道。
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晚风强劲,拍得玻璃瑟瑟颤响。李帝努揉揉惺忪的睡眼,捂嘴打了个哈欠。刹那间,黄仁俊的笑声戛然而止。
“妈妈,你在说什么?”
李帝努立刻惊醒,生生憋住了没打完的哈欠,挪挪脚步,贴紧玻璃门。
房间里鸦雀无声,两人的呼吸此长彼短。黄仁俊沉默良久,久到李帝努以为他睡着了,才缓缓开口。
“妈妈……“
“你不要我了吗?”
第二天,李帝努早早起了床,洗漱穿戴好后,怔怔地坐在床上。太阳将出未出,天空半明半灭,他望着西边晦暗的星月,脑海里全是昨晚黄仁俊落魄的质问。
这样的黄仁俊太过罕见,罕见到李帝努辗转反侧,迫切地想要窥探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一向开朗、大方的人,瞬间落寞、失望、苦楚,宛如行尸走肉,丢了魂、失了魄,随风放逐在无边的夜色里。
或许,我可以在上学路上问问他。
李帝努打起精神,组织好措辞,深吸两口气,敲响黄仁俊的门。
出乎意料,毫无回应。
“你问仁俊吗?”李母意外地看着李帝努。
“对啊。”李帝努指着空荡荡的卧室,“他去哪了?”
“上学去了。大概五点半……六点?反正很早就走了。”李母把早餐塞给李帝努,“不过……”
“什么?”
“你不是嫌他烦,从来都不跟他一起上学吗?”
深冬天亮得很晚,路上呵气成冰,惟有橙黄的路灯孤零零地守着,为这严寒添点暖意。李帝努心绪不宁,晕头转向地晃到学校。女班长见他萎靡不振,关切地凑过来。
“喂。”
“啊?”
“你怎么了?”
李帝努摇摇头,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没怎么了啊。”
女班长看看后座,又看看心不在焉的李帝努。
“找黄仁俊吗?”
李帝努霍地跳起来,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谁找他了!”
“啧——”女班长笑得八卦又欠打,“我跟你讲啊,现在口是心非,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
李帝努红着脸,底气不足地反驳,想起上次的乌龙,又连忙捂住嘴,慌里慌张地看看四周。
后座空无一人,营造出无人涉足的假象,可桌上摊着待交的功课,椅背上还挂着敞口的书包。
他来过了。
李帝努咬住舌尖,试探地望向走廊。
天色微亮,青松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楼梯拐角中,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正低着头,挺着背,全神贯注地诵书读诗。
他的刘海有些长了,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李帝努心痒痒的,忍不住地想伸手帮他拨开,却忘了他们之间不可忽视的距离,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李帝努!!!你造反啊!!!”
黄仁俊诧异地抬起头,猝不及防,与李帝努视线相撞。
长风起,大雾散,少年唇红齿皓,明眸善睐。
那一瞬,李帝努大脑空空,心跳加速,一时间呆若木鸡,竟然错不开视线。
黄仁俊捧着书,歪着脑袋,似乎在确定李帝努是不是在看自己。
尔后,他薄唇微启,粲然一笑。
“早啊。”
一连几天,李帝努都沉溺在那个笑容中,心潮澎湃,悸动又彷徨。下午还是体育课,黄仁俊照旧坐在看台上,跟学弟侃天侃地,女班长收集好散乱的篮球,看见李帝努望夫石一般远眺着黄仁俊,拍拍手,叫住铁网前的人。
“在看什么啊?”
李帝努正在发呆,被神出鬼没的人吓得一个激灵。女班长见他一脸堂皇,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好久,才揩揩眼角的泪。
“讲真,你在想什么啊?”
李帝努局促地摸摸鼻子。
“没什么。”
“真没想什么?”
李帝努眼神乱窜。
“真没想什么。”
女班长十分无语,抱着双臂,不留情面地拆穿他。
“李帝努,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李帝努抬抬眼皮。
“我怎么了?”
女班长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吗?非要憋心里,是准备让它发酵发酵,拿去泡酒吗?”
“哦……”李帝努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眼见女班长又开始抓狂,深思一阵,试探着说,“我问你个事啊。”
“问问问!”
“我有个朋友……”
女班长抬头睃了一眼李帝努,李帝努急忙摆摆手,矢口否认。
“真是朋友!真是朋友!”
“哦。”女班长将信将疑,“继续。”
“我有个朋友,他……最近吧……嗯……就是……遇到了一点……一点……一点麻烦。”
“什么麻烦?”
“就他吧……嗯……是……”
李帝努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正巧下课铃大响,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李帝努勇气散尽,暗忖还是不说了,抬腿就要跑。女班长眼疾手快,一把捞回他,凌厉地逼问道:“到底怎么了!”
李帝努逃无可逃,只得坦白:“他最近怪怪的。”
“怎么怪怪的?”
“他吧……见到一个人,就会怪怪的。”李帝努怕女班长听不懂,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个人是特定的。”
“啥意思啊!”女班长一头雾水,着急地锤了两拳李帝努,“哎呀妈呀急死我了,你能不能一口气儿说完,别大喘气啊!”
“好、好、好。”李帝努吃痛地揉揉肩,往后退了一大步,避开女班长的攻击,“就他吧,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在见到这个人之前。”
“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很潇洒,很悠闲,很放松,很随心。”李帝努蹙起眉头,很认真地回想了一阵,“对钱啊权啊没什么欲望,对所有的事都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兴趣。”
“那现在呢?”
“现在啊……”李帝努怅然苦笑,“那顾虑可就多了。”
他仰起头,望着深远的蓝天。
“他以前是个很佛系的人。脑子聪明,不用为学习烦心,爸妈经常不在身边,对他们不抱期望,也不做要求,想要什么东西,也能轻轻松松地拿到,所以更不会有执念。”
“总之,逍遥自在,别无他念。”
“但自从那个人出现了,他就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老是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眼神总是在那个人身上打转。”
“见到别人对那个人好,他就难受,见到那个人对别人好,他就生气。胸口总是闷闷的,跟塞了块砖头一样,有一肚子的火想发泄,却被堵得严严实实,发泄不出来。可听到那个人哭,见他难过,他又跟着一起难受,甚至会心疼……”
李帝努顿了顿,声音逐渐变弱。
“他以前绝对不是这样的……这也绝不是他自愿的……”
“啊,我知道了,”女班长胸有成竹:“你喜欢那人。”
李帝努恼羞成怒:“都说了不是我!”
“哦哦哦,好好,是朋友,朋友。”班长轻笑道,“你那朋友,肯定喜欢那个人。”
李帝努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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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笑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笑,听见他哭会肝肠寸断,寸心欲碎。想把他揽在臂弯,护在怀中,不让他人觊觎他的一丝一毫,想陪在他的身侧,为他遮风挡雨,看沧海桑田。
他有点恍惚,有点难以置信。
这是喜欢吗?这真的是喜欢吗?
对方可是黄仁俊,是哥哥,是男孩耶。
大风肆起,吹得红叶白草漫天飞舞,铁丝网纵横交错,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亮光。黄仁俊跳下观望台,迎着落日的余晖,快活地走往教室。落日下,他熠熠生辉,周身散开一圈炫目柔亮的光晕,犹如一块柔光烨烨的璞玉。
他走了两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望向篮球场。
李帝努抓紧网篮,清晰地看见,自己赫然落进他的眼里,落进那一片纯洁的白光中。
那一刻,他如沐春风,怦然心动。
是的。
那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