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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顾秋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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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成为上帝或英雄。只想成为一棵树,为岁月而生长,不伤害任何人。”—切斯瓦夫.米沃什
清水街的路灯总是时好时坏,偶尔干脆彻底不亮。巷子里一片漆黑,远处店铺投过浅浅的灯光。
甜品店前的巷子里,少年倚着灰白砖墙,朝她伸手,“惜惜,过来抱抱。”
林惜倏地从梦中惊醒,旁边的人被吓了一跳。飞机上闪烁着微弱的灯光,年轻男人忍不住出声问道“还好吗?”
林惜摇摇头,“谢谢,做了个噩梦。”
男人似乎迟疑了片刻,“你是去港城吗?”
“是的。”窗外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但是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广播里传来空姐甜美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前,晚上好。欢迎您乘坐中国东方航空MU788次航班,本次航班目的地连城,前方经停港城国际机场,地表温度12摄氏度...”
舷窗外渐渐出现了城市的灯火通明,飞机划过码头的渔船,城市的高楼,降落的瞬间,林惜却觉得心脏像被人攥到半空中。
胸口一阵闷痛。
三年,她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飞机滑过跑道,林惜感觉到了身旁的视线,她摸着脸颊,“我脸上,有东西吗?”
男人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没有恶意,就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林惜:“...”
这年头,这么烂的借口还敢说?
“真的,我叫徐易扬,这是我的名片。”男人伸手递上一张金色纸片。
至仁建设,项目总工程师。
林惜双手接过了名片,“至仁建设?”
徐易扬笑着说,“是的,你知道我们公司?”
林惜没出声。
机舱里逐渐嘈杂起来,乘客纷纷起身准备拿行李,狭窄的走道上围堵的水泄不通,林惜抬头看了一眼,准备等人走的差不多再起身。
懒得挤。
凌晨十二点十分。
林惜搓着手臂给手机,面前的行李转盘迟迟没有反应。
滴—
信息卡的屏幕差点死机。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见我?
-见我啊!胆小鬼!
一连串的问号,最后一句对方似乎失去了耐心。
-林惜,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回来?
林惜随手把号码拉黑,这个月内拉黑的第五个。
她叹了声气,戳开宋妤的对话框。
-惜姐对不起,我得晚十分钟到。
-我请你吃夜宵。
林惜回了句没关系,并叮嘱她开车注意安全。
本来她不想让宋妤来接,可这姑娘觉得千里迢迢让人来帮忙,总是不太好意思。
并且深更半夜的,林惜一个人也不安全。
林惜当时听到这话的就笑了。
真是可爱的女孩子。
对面咔嚓一声,白光闪过林惜的眼眸。徐易扬站在离她两米开外的地方,快速的把手机揣进口袋。
“闪光灯没关。”林惜看着他说道。
徐易扬:“...”
生平第一次偷拍被人抓个正着,他想死。
林惜:“照片能删了吗?”
“我就是...”
面前的托运转盘嘎吱一声,缓慢运作起来。
林惜懒得跟他继续掰扯,取了行李随着人群往航站楼外走,结果刚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寒风拍个正着,一头长发在风中胡乱地飞舞。
她拢了拢大衣,随手从口袋里摸出只笔把长发挽到脑后。
凌晨的航站楼门口,裹着藏蓝色大衣的女生格外引人注目,捏着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先是笑着,忽然又皱起眉头。
一辆黑色的大众从远处开过来,停在林惜面前。
车窗的人伸着脑袋,“姑娘,看你在这站了快半小时,去哪儿啊?”
林惜没应声。
司机不死心,“晚上不好打车,都这点了姑娘,去哪儿,郊区三十,市区五十。”
林惜把手机塞进口袋,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她指指耳朵,摆摆手。
司机:“哎?长这么好看竟然是个哑巴?”
...
林惜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只是在打电话而已。
陈晚在电话那头叫了她两声。
林惜:“嗯,你说。”
“我说,宋妤的工作结束之后,还要走吗?”
林惜抠着指甲,“会留一段时间。”
“我过两天就回去,乖乖等着我。顺便,小心点你那个没良心的二叔。我听说这家伙最近又输了不少钱。”陈晚叮嘱道。
林惜挂断电话,坐在行李箱上发呆。
深夜的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厚重的云层堆积在空中。
起风了。
一辆绿色的甲壳虫从远处闪着车灯开近。
宋妤打开车门看到她,激动地都快哭了。
“惜姐,救苦救难的菩萨啊,你要不来我就死定了。”
林惜笑着安慰她,“没事儿,这不是有我呢。”
“饿了吗?我带你去好吃的。”宋妤把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
“还好。”
林惜钻进车里,甲壳虫的空间有点小,一双长腿抵着座椅前有限的缝隙。
宋妤:“你这腿太长了,委屈点。”
林惜有一米七二,这个车对她来说是有点小。
“挺好的。”
车子缓缓驶上高架,往市区的方向开去。
宋妤瞅了眼身旁坐着的人,林惜的皮肤很白,头发全部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有几根不听话的头发散在耳边,平添几分温柔。
林惜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给我介绍一下这次的行程吧。”
“政府决定扩大港口建设,准备招商引资一批工厂进驻。其中有多家外企,包括我们需要陪同翻译的日本千叶株式会社。听说新上任的会长性格有点怪,这次牵头的是海通集团。”
“日方的人什么时候到?”林惜问。
“明天下午五点,晚上海通在悦秀安排了饭局。行程一共四天,第二天参观港口,星期五上午开标”
林惜翻了一下资料,“来的是织田信?”
“是,今年刚上任的会长,才三十岁。”
林惜神色淡淡,“那是挺难缠的。”
宋妤:“姐,你认识啊?”
“做过几次陪同翻译。”
林惜也没想到,这次歪倒正着居然接了千叶的单子。
宋妤“...”
太好了!她简直要想抱林惜的大腿。
千叶是日本最大的汽车零部件制造生产商,在中国沿海城市也有多个分厂。这次翻译期间要全程陪同,中间包括谈判、会议、考察港口,还得带织田信领略一下港城风光。
宋妤刚接到这个单子的时候还以为只是简单的陪同翻译。
结果她看完全程计划表。
哭了。
这样的商务行程对翻译水平要求很高,没三五年经验肯定不行。
她们工作室唯一满足这个条件的人正在外地出差,一周后才能回来。
就在宋妤决定推掉这个单子的时候,有人给她介绍了林惜。
在他们圈内被称为大神级的人物。
介绍人的形容就俩字:牛X。
车子拐下高架进入街道,林惜望着路两旁的高楼大厦,有些愣住,原来的建筑大多已经不复存在。
宋妤看着有些怔住的林惜,“姐,怎么了?”
“没事儿。”
好久没回来,很多地方都变了。
宋妤敲着方向盘,“我带你去吃夜宵,他们家的馄饨超好吃。”
林惜眼皮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港城,最出名的馄饨就只有一家。
路边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宋妤轻车熟路地把甲壳虫停进车位,“今天晚上竟然还有位置,平时过来吃饭都要走好远。”
林惜扒着车门,“我有点困,回酒店睡觉”
宋妤催她,“吃完再睡,惜姐快,他们家很好吃的。”
林惜:...
我知道。
两个人挑了张桌子坐下,林惜抬头看了眼磨损严重的招牌,隐约能看到几个字。
王记馄饨店。
牌子下面拉了条横幅。
距离百年老店还有七十一年。
...
她王姨这么紧跟时代潮流吗?
一个青年拎着菜单走过来,“吃什么?”
宋妤把菜单递给她,“我要三鲜的,不要香菜不要辣。惜姐,你看看。”
林惜右手撑着脸,“虾仁馄饨,多加香菜,不要辣。”
李严叼着笔,“咦?”
这声听着有点耳熟啊。
他盯着面前的人,“今儿没虾仁了,吃别的吧。”
“那我不要了。”
手被拽开,林惜整张脸暴露在灯光下。
李严愣了一秒钟,转身冲着店里喊道。
“妈!林惜!”
林惜蹦起来想去捂他的嘴巴,可是李严有一米八七。
“给我坐好。”李严指着凳子。
王萍捏着包一半的馄饨从后厨走出来,“喊什么呢?”
林惜站在原地,乖巧地叫了声王姨。
王萍哎了一声,站在门廊下,一手的面不知道该往哪儿蹭。
林惜在桌底下踢了李严一脚。
李严:“怎么的,那你别来吃馄饨啊。”
“回来了就好,姨去给你下馄饨啊。冷不冷啊?阿严去给惜宝找件衣服。”王萍说。
林惜眼圈发涩,“王姨,我不冷。您忙吧。”
“行,我去给你下馄饨,今天的虾鲜得很。”
“等着吧,我妈亲自给你下。”
旁边有桌子要结账,李严拎着菜单走了。
一直没敢出声的宋妤,“惜姐...”
路两旁的路灯发出昏黄的灯光,清水街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插在梧桐树下。
隔壁的大排档传来嬉笑声。
“我在这里长大的。”林惜轻声说。
宋妤轻呼了一声,“你是港城人啊?”
林惜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漆黑。
“那是我家。”
巷子里没有路灯,宋妤看她随手一指,根本看不清具体的位置。
“那你今晚还住酒店吗?”宋妤说。
“住。”
宋妤点头,没有再多问。
李严端着个盘子走过来,“你们的馄饨,”
宋妤看着林惜面前比脸还大的碗,“这不是盆吗?”
李严:“你要这么叫也不是不行。”
林惜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我是猪吗?”
李严切了一声,“你不是吗?”
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想把最好的给她。
可是最后她做了胆小鬼。
离开这个城市,一走就是三年。
林惜的脸几乎都快埋到碗里。
“慢慢吃。我妈给你蒸蛋羹呢。”李严轻声说。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进碗里,荡起一小圈涟漪。
这三年林惜总是不敢回来,可直到踏上这片土地,她才知道,无论离开多久,还是最喜欢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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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的某个KTV,包厢里的歌声震耳欲聋,一首【死了都要爱】被唱的鬼都不想听。
徐易扬推开门,“老顾呢?”
赵东把屏幕上的歌暂停,“说啥?”
徐易扬:“老顾呢?”
赵东指着沙发,角落里的人好像真的睡着了,丝毫没有受鬼哭狼嚎的影响。
徐易扬走过去叫了两声。顾秋辞掀开外套,凌厉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刚睡醒。
“怎么了?”
徐易扬滑着屏幕往前一递。
结果顾秋辞扯过外套又要蒙头继续睡。
“不看。”
今晚几个人都喝了不少,顾秋辞头疼的厉害。
“你看一眼,这是不是之前给我看照片的那个女孩。”
赵东闻言凑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手机已经被人夺走。
穿着藏蓝色大衣的人低着头正在发信息,一头卷发披至腰间。航站楼昏暗的灯光下,五官有点模糊。但顾秋辞知道。
是林惜。
“在哪儿?”
徐易扬倒了杯酒,跟倒豆子似的,“巧不巧,我跟她一个航班,座位还就在我旁边。一开始我看着她有点眼熟,后来等行李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不是你家那只小刺猬吗?前几年你给我看的那照片。”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变样了呀。”
“瘦了。”顾秋辞把手机扔回徐易扬怀里。
赵东:“真是她啊!”
他已经三年多没有见过林惜了。
三十秒后。
徐易扬看着被删掉的照片。
“顾秋辞,去医院挂个号看看吧,你绝对有病。”
“淡定,正常操作。”赵东握着话筒,“他昨天用我手机给林惜打电话,打完之后把号码直接给删了。”
两个人碰着酒杯,骂了句“变态”
“偷拍犯法,你不知道?”
顾秋辞这个人淡漠无常,眉眼深邃,长着一张薄情寡淡的脸,总是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偏偏,有个最大的软肋。
那就是林惜。
林惜走的三年,连提都不能提一句。
一提就犯病。
去楼下买烟回来的陆思远刚打开门就听到变态两个字。
“谁变态?”
赵东和徐易扬一同指着旁边的人。
陆思远不以为然,“他变态多少年了,才发现?”
赵东:“最近病情越来越严重。”他站起身冲陆思远招手,“林惜回来了。”
陆思远盯着沙发上发呆的人,“那你还在这干嘛呢?”
顾秋辞拿着外套站起身。
“我送你”陆思远说。
“不用,我走走。”
陆思远:“...”
走回去?这是又犯病了。他突然想起手机里的那个视频。
最后陆思远还是不放心,硬生生把人摁进副驾驶。
一路上顾秋辞都表现得异常安静。
直到把人送到家门口,陆思远忍不住问道,“人都回来了,你还怕什么?”
顾秋辞盯着手中的烟,很久才开口。
“怕她会再走,怕她哭,怕她不想见我,怕她这些年在外面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白色的烟雾裹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怕她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