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年前小短文合集》与时偕行

2、天堂的召唤 莫扎特的故

　　咳,咳……”从一座阴森、破旧的小木楼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那是一个半卧在床上的中年男子所发出的痛苦的呻吟。“阿……阿……”他的手伸出破旧的棉被，像是在乞求什么。显然，他是在叫人。
　　“蹬……蹬……”一阵轻且快的上楼声由远及近地传了来。那中年男子像是得到了最美妙音乐的抚慰，原本因咳嗽而涨得通红的脸，此时舒展的笑了。
　　上楼的是一个卅岁不到的妇人，她虽一身破旧，过度的劳累使她憔悴，但依然可以看出：十年前，她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
　　“阿利亚，我……我……”那中年男子想说什么。“先别说那么多，把药吃了。”阿利亚道。他吃了药，总算好点了。阿利亚打量着自己的丈夫，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他才不过卅岁有五，竟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脸又瘦又黄，无一点血色；头发乱得打成了卷儿，想必不费些功夫是梳不开的；由于瘦，更是突显了两只原本就大的眼睛。只是这眼中流露出的并非是美好向往，而是对前景无限的担忧。
　　“阿利亚，我……我……”中年男子又开口想说话。但被阿利亚制止了。
　　“听我说，沃尔，家里一切有我，你不必担心。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你自己的病。”
　　“可是，阿利亚……”沃尔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楼下响起了敲门声。阿利亚说：“都别说了，我去开门。”
　　她“蹬……蹬……”下了楼，开门一看，只见是一个穿黑风衣，头戴绅士帽的人。由于黑，更由于那大帽檐，她着实看不清那人面目。“你是……\"阿利亚心想,看这人打扮,像是有身份的。他怎么会找到这破旧的小木楼呢
　　黑衣人并未回答,只说:“莫扎特先生在家吗？D.J伯爵想请他写一首《安魂曲》。”阿利亚一听，不禁一喜：看来又可以赚酬劳了。但转念一想，他已病成那样，还能劳心劳力写曲子吗？于是想回绝。但那黑衣人已进了屋。阿利亚无奈，只得掩了门，随他上楼。
　　上得楼来，黑衣人显然有些失望：这已病得奄奄一息的沃尔，能写出伯爵想要的《安魂曲》吗？但他还是极恭敬地说：“D.J伯爵想请您写一首《安魂曲》,您……可以吗
　　“《安魂曲》？为什么会是《安魂曲》？”沃尔像是在发问，有像是在喃喃自语。随即他便道：“当然……当然可以。”
　　还未等黑衣人再说什么，阿利亚便大叫：“不可以！你已经病成这个样子……”
　　“阿利亚，不要阻拦我，”他伸出瘦得几乎要露骨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写这首曲子所能得到的……得到的稿酬，是我能遗留给你最后……最后的东西了。并且我愿……愿意写这首曲子。因为此时，我仿佛听到死神的召唤，他告诉我这是我命中注定的任务，不容我推卸。对于死亡，我虽充满了恐惧，可较于生，那或许才是幸福的……一生总是寄人篱下，颠沛流离……总是在为那点生活费而毫无方向地转圈圈……总是被人小视，瞧不起……阿利亚，或许只有死亡才能使我解脱，让我得到真正的宁静与安详……”说着，眼中滚下几滴泪，而阿利亚此时早已泣不成声。
　　“哦，莫扎特先生，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我还还要回去向伯爵复命。”黑衣人大概是看不下去这对贫贱夫妻的生离死别，出言打断道。
　　“没什么了，三天后，你就可以来拿曲谱了。只是……”沃尔似乎有些不大好意思说。
　　“先生是在问稿酬吧？先生放心，一定让您满意。我就告辞了。”说完，未等沃尔夫妇答话，就轻如风般地离去了。
　　好半天，夫妇二人才从痛苦的思绪回到现实。“阿利亚，”沃尔轻轻地叫到，“扶我下床吧！”“你要干什么？”阿利亚惊叫道。“干什么？自然是写曲子了，你问得可真傻。”沃尔笑道。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爱意。“可你毕竟……”阿利亚还在抽泣。“放心吧，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现在你必须听我的。”沃尔笑着用半命令的的口吻说道，“可只怕那时，你已经不在了……”阿利亚强忍着，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愿自己的泪水成为丈夫悲伤绝望的导火索。“你错了，阿利亚，便纵我死了，我的灵魂也会留在你的身边。你忘了吗，多少人听我给你的小提琴作钢琴伴奏时，都说这声音宛如天籁……”面对这已将生死看透，且又固执无比的丈夫，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坐在桌边一时竟觉得脑子很空，抬头向窗外望去，那广阔深邃，神秘莫测的天啊，仿佛离自己很远，远得无法估计和他之间的距离；又仿佛很近，近在咫尺，自己已被他所包裹。那感觉熨帖着他的灵魂，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坦然与安详。他完全的投入了，放松了……“《安魂曲》……”他喃喃地道。
　　沃尔，快来。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是？
　　死神
　　……
　　不要怕，我的孩子，快来。
　　是的，我不该怕，我终是要投入到你的怀抱。因为只有你才能抚慰我的灵魂。
　　那还犹豫什么？随我来吧，孩子。
　　……只是我有些事不懂，神。
　　什么不懂？
　　我的一生都是你安排的吧？为什么你给了我超人的音乐天赋，又让我历尽悲苦，一生艰辛呢？
　　因为你有天赋，而你要成为天才。
　　难道成为天才都要这样吗？那我为什么要成为天才？
　　因为你有你的使命。
　　我的使命就是充当工具，在人间留下美而多的作品，尽此而已？
　　我知道你有太多的愤懑与不满，你尽可以发泄，可你必须明白，决不是这样的！我问你：音乐之于你是什么？
　　我爱她胜过一切，我可以没有生命，但不能没有她。
　　这不就对了。因为你爱她，所以甘心忍受一切痛苦，□□上的还有心灵上的。一开始的路确是我给你安排的，我让你出生爱一个音乐世家，让你小小年纪就成了音乐神童，可后面的路不都是你一步步自己走出来的吗？你因该没有怨言，不是吗？
　　……是的，我爱她，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厌恶我，抛弃我，她也不会……我就是为了她才来人世间甘受痛苦……没有办法，我太爱她了。
　　所以说沃尔，你的使命除了留下作品外，更重要的是满足你的心，你注定是要为乐而活的。沃尔，你受的苦太多了，而你的使命也完成了，跟我走吧。神说。
　　一只手伸到了沃尔面前，沃尔也颤颤地伸出自己的手，就在指尖相碰的那一瞬，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的《安魂曲》还未写完，让我完成了吧，我不想留下遗憾在人间
　　沃尔你这一生实在太苦，总是在为别人，丢开手，跟我走吧，你会得到真正灵魂的安息。至于曲子，你已经写得那么多了，留下一首未完成的作品，让后人更好地铭记吧。
　　是吗，神？他有些迷惘。他闭了眼，感觉不到了自己的存在……

　　三天后，阿利亚站在一座小小的坟墓前，她面无表情，唯有那双红舯的双眼证明着她是曾是怎样的悲痛欲绝。墓碑上刻着死者的姓名：沃尔夫刚*阿马德乌斯*莫扎特。来为沃尔送葬的人寥寥可数，他们时不时安慰阿利亚几句，可这对于心已死了的阿利亚又有什么用呢？
　　当人们都散去以后，那个黑衣人又出现了。他依旧戴着大檐帽，将脸几乎遮完。便纵是在白天，也不容易看清他的面目。
　　“夫人，请节哀”他压低了声音道。
　　阿利亚如没听到一样，还是保持着那个动作：死盯着丈夫的墓碑。
　　“夫人”，他边说，边掏出着东西，递到阿利亚面前。阿利亚这是才看了他一眼：那是钱！
　　“这是稿酬？对不起，我现在已不能出卖曲谱了：它是我丈夫的亡笔。再说……这钱也太多了，够得上十首曲子的价钱了。而《安魂曲》只是一首没完成的曲子罢了。” 阿利亚道。
　　“不，夫人，这只是我家伯爵的一点心意。伯爵只是想请先生写一首曲子，可没料到，一切就像冥冥中自有注定一般，先生当晚就去世了。”黑衣人顿了顿道：“当晚我本想劝先生何必如此孤高，他可以减少对音乐的热爱，多在家庭谋生上花点心思，多作些应景之作……可当时看那情景，终没说出口。”
　　“你幸而没说，否则，他恐怕当时就死了。” 阿利亚喃喃自语：“他死了，我的天空也塌了。我自认为他也算是个有才的人，可命运对他为什么只有惩处，而没有恩赐。就连他的死也是如此凄惨！”
　　“夫人，您应该振作起来才是。不是所有的伟大都被人理解,那些不被人所理解的伟大更伟大。终有一天，他会得到公认的。”黑衣人很肯定地说，“还有，先生的绝笔我虽没听过，也没看过，但想必是宁静充实的乐曲。先生死时并不痛苦，因为他是去了他最想去的天堂。所以，您千万要保重自己。”
　　阿利亚就像没听到一样，她跪倒在丈夫的墓前，用衣袖擦拭着那已很干净的墓碑。这时，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她仿佛听到有人唱起了丈夫的《安魂曲》：多声部的男女轮唱此起彼伏，连成一种滚滚而来的逼人气势，仿佛千百张苍白的面孔从黑暗中一时涌现出来，令人为之胆战。同时又在这种注定的归宿面前感到淡定宁静。她像受到了刺激一般，跳起来叫道：“是啊，这是天使的声音，是天堂的召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