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K》最佳赏味期

2、日本 也许是神明

　　太平洋的海风送来一瓶新腌的墨，你趁机把森林的气息捣碎，佐以盐味，做成一张蘸满海洋香气的纸。
　　你屏住呼吸，看世界为他提笔画皮囊。

　　云作眉，雨作眼，一笔樱红点唇间。
　　花为睫，山为鼻，半管竹青吹晚笛。
　　面孔温润，眉目尚浅，太过年轻，气质倒是更盛。

　　也许是神明固有的宽和，你轻易原谅了他的年轻。

　　你教会他许多事情，教会他棒球，教会他捞金鱼，教会他战争，也教会他活着。
　　很快，他便能出师游学，划着船去向华夏的大唐皇帝讨教。
　　他少年时尚且对人间充满好奇，你看着他就像看自己的孩子，很轻易便挂起爱怜的笑容。

　　后来，你在人间遇见他。

　　二战刚刚结束。
　　他咬住棒球手套，用力脱下，扔给苏联。一边往水池边走，一边单手解开夏季校服，露出里面沾染血渍的白衬衫。
　　他拧开水龙头，任冰冷的凉水砸在头顶，洗去半身脏污。

　　俯身痛饮了几口自来水，他把半湿的头发往后撩。
　　眼神冷淡，即使流着热血也让人觉得清凉入骨。

　　你睡了一觉，世界已经哀鸿遍野。

　　你静静在咫尺千里外站着，他终于发现你了。
　　怔愣、恐慌、迟疑，隐约的疯狂退去，一切归于平静。

　　他跪坐在你面前，低着头，双手高抬，举起武士刀。
　　托举着黑金色刀柄的手很稳，修长的手指洗去罪恶后，恢复白皙光洁，不再像当初蹒跚学步时那样弱小无力。

　　你没有原谅他，也没有杀死他。

　　你只是离开了他。
　　他再也寻不到你。

　　-

　　某一天。
　　你在安第斯山脉醒来。

　　恐怕此时京都已经是夏天了吧。

　　那时你常常躺在榻榻米边捧着西瓜欢快地啃，完全没有神明的风度。
　　院子里的金鱼恹恹地静伏在水草底部不动，微微翘起的屋檐下你最爱的风铃响了。

　　风铃外壳的罩子是1820年他用透明矿石亲手打磨的，永不生锈。
　　但诺言已锈。

　　等风吹过，缀着长纸帛的线就会轻轻向去处摇荡，最顶端的绳结撞击在罩子上，“砰——”的一声脆响，极轻，也极亮。一时间，五光十色，仿佛是夏天忽而到来，撞进你怀。
　　这平地而起的妙音，混杂着正午温柔流转的云色，谱成了一曲尺八弦就的歌。

　　你背靠在安第斯雪山峰顶上，看到太平洋上空一束花火绽放，稍纵即逝。那种带着人间烟火味的美丽，无与伦比。

　　你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朵盛极而衰的紫阳花，任南美洲的雪落满身。

　　太平洋的烟火，让你恍惚想起，两千年间的某一天，他曾经笑着问你：「想不想看烟花？我从华夏道士那儿偷学来的，您想看吗？」
　　于是，无聊了大半个世纪的你，终于决定要找点乐子。

　　-

　　东京时间19：00。
　　他站在电线杆旁，双手拢在袖口里，等了你很久。

　　今天他穿了一袭藏青色的条纹浴衣，样式简洁到近乎寡淡的地步。跟他的人一样寡淡。

　　也许是神明固有的宽和，你轻易原谅了他的寡淡。

　　你踩着木屐走到他跟前，朝他微笑。
　　他松了一口气，偷偷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他等了七十年，你终于来赴约。

　　你轻轻抬手，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恭顺地握住你的指尖，做你在人间的向导。
　　然而这次他只是沉默地牵起你的手，掌心相贴，十指微凉。

　　你皱起眉，抽回手。
　　他面上平静一如往昔，然而右手却依然坚定地牢牢牵住你的手，不放开。

　　于是你手腕轻轻一动，他便不受控制地松开指尖，“砰——”地一声跪下。

　　你准备转身离开，浴衣下摆却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这只手瘦可露骨，青筋遍布在手背之上，指节粗糙而分明。

　　额前碎发垂落，与他面上脆弱神态和弓下去的脊背形成孑然反差的是那一双固执深黯的眼。

　　沉默半晌，你微微俯下身，抬起他的下巴。
　　「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走。」

　　也许是神明固有的宽和，你轻易原谅了他的放肆。

　　—

　　19:30。
　　第一束烟花绽开在黑夜。

　　长冈市上空晚宴盛大，无数情侣在信浓川河畔的草地上留下接吻的剪影，等着被当地报社的记者抓拍，然后挤入次日的城市生活版面。

　　烟花下，他抓住你的手，你听见他的心跳达到峰值。

　　他说：“我爱您。”
　　他脸红了。

　　你笑了笑。

　　他心里明白，神爱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