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尾裙》最佳赏味期

1、相遇 “喂，把你

　　亚卡普兰大陆。

　　人迹罕至的塞尔维斯纳森林边缘处，茂盛丛林间发出一阵窸窣的动静，紧接着，角落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林风掠过，常青的硬质树叶从额头坠落，顺着浅金色的发丝轻飘飘落在地上。她眨了眨眼，尖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显然，这是一个年纪还很小的精灵。

　　小精灵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周围情况，发现寂静无人，便从角落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拍拍身上裙摆沾着的泥灰，操着一口不是很熟练的大陆通用语朝树林的方向轻声唤道：“喂，出来吧，这边很安全，你可以回家了！”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重重的“扑通”一声，小精灵吓了一跳，“喂，你还好吗？”
　　几秒后，弱弱的抽泣声响起，“呜、呜呜，爱、爱琳，我摔倒了……”
　　名叫爱琳的小精灵赶紧拨开灌木丛和树枝，果然看到小伙伴正狼狈地倒在地上，胳膊肘处被碎石子划伤，割了道口子，鲜血正慢慢往外渗透着。

　　摔倒在地的小男孩本来拥有一头闪耀着光泽的银灰色微卷短发，只是经过二十几天的逃亡后此时显得有些凌乱和灰蒙蒙的。他皱着眉，灰蓝色的眼眸已经泛起了水光，嘴巴紧紧地抿在一起，嘴角弧度不住向下。
　　直到抬头看到爱琳的那一刻，才终于忍不住眼泪汪汪地喊起了疼。

　　小精灵叹了口气，嘟囔着“谁允许你喊我‘爱琳’了？只有精灵族的女王和长老教母才能这么叫我”，却还是认命地上前搀扶起小伙伴，习惯性地先吹了吹他手肘上的伤口，再安抚性地摸摸对方的头，将手掌贴近伤处。一阵柔和的白色光芒闪过，小男孩手臂上的口子逐渐愈合，皮肤恢复光滑。除了几点血迹以外，再看不出一丝受伤痕迹。

　　这已经是奥斯蒙第十三次受伤了。
　　一套套治愈流程下来，爱琳早已被生活磨砺得没脾气了。
　　要知道，她最引以为傲与擅长的可是战斗系魔法和弓术！但多亏了某人，目前她的治愈系魔法用得越来越熟练，竟然隐隐有超越战斗魔法的趋势了。

　　想当初，就在二十七天前，两人刚从贪婪狡猾又狠毒的人类贩子手中逃离出来，在离开罪恶的迪哈特不夜城的第二天，奥斯蒙就因为不小心刮到野外的荆棘刺而受伤了，这是他逃亡途中的第一次受伤，人鱼族的血液又比较特殊，严重暴露了他们的行踪，当时她还大发了一场脾气，嫌弃他又弱又会拖后腿，而现在……
　　算了，爱琳现在不想说话。

　　也许是察觉到小伙伴的心情不太好，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小男孩——也就是奥斯蒙，赶紧擦干净眼泪，好脾气地顺毛道：“爱琳不要生气，也不要嫌我麻烦。我今年才十一岁，刚学会把鱼尾变成双腿，所以还不是很适应走路，但是我会努力适应的。再过两年我就可以跟你一起上魔法学校了。等我变得厉害了，一定会保护爱琳的！不过，我这么笨，即使学了魔法，肯定也比不过爱琳的。爱琳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可爱、最善良、最温柔的小精灵了！”

　　被真诚的彩虹屁夸得通体舒适的爱琳下意识地哼了一声，不自在地扭过头去，又扭回来，“那当然了！我可是安德莉亚·昆娜蜜拉贝儿·希维尔，亚卡普兰大陆未来的精灵族女王！哼，算了，”她一脸不耐烦地把手递过去，抬起下巴，“看在你这么弱的份上，允许你拉着我走吧，不然万一你再摔倒又要浪费时间，真是麻烦死了。”

　　奥斯蒙闻言，缓慢地眨了眨眼，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把手在身上反复擦了又擦，轻轻地搭上了对方的指尖。
　　感受到被对方紧紧攥住后，他心一颤，不自觉屈起手指，人鱼族尖锐的指甲划过女孩的掌心，对方转头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放开手。
　　他垂放在身体另一侧的指关节不由地轻轻蜷曲了下。

　　跟着爱琳的步伐节奏慢慢往前走，他看见她浅金色的长卷发被林风吹拂起来，晃荡飘摇在身后，微卷的弧度引得无数森林气息恋栈停留，有斑斓的蝴蝶驻足其上，偷吻她的发梢。

　　奥斯蒙突然产生了一点荒谬的想法。
　　他想变成那只蝴蝶。

　　-

　　与塞尔维斯纳森林接壤的是一片广袤无际的草原，草原上住着一些被种族驱赶出境的闲散居民，既有人类、兽人、矮人，也有魔族、巫灵族，甚至也有龙族，他们大多冷漠而自私，但也不喜争端和掠夺，只要不主动挑衅，就能保证安全无虞。

　　穿过这片草原，就是奥斯蒙的家族所在地——包括巴尔克半岛在内的整片马勒第兹海。

　　而马勒第兹海，是包围着整座大陆的海，孕育了万物，拥有无数罕见的珍宝和财富，至今无人能够说出它有多大、多深。

　　正如精灵族在外貌上常常受到神明的青睐和偏爱一样，这片海洋也是人鱼族被自然之神所眷顾的证明，这既是他们的荣耀，也是他们的职责。“马勒第兹”——在大陆通用语中的含义是“海洋的保护者”。

　　步行了三个白昼日后，两人终于来到一处峡湾，海岸两侧如削尖的成年龙脊骨陡峭嶙峋，顶峰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烈日当空，阳光洒在层叠的浪中，远远地折射出不同角度的粼粼波光。天空倒影在海上，平静宽广的海面呈现出冰冷无暇的蔚蓝色，是深海最纯粹的蓝。这就是“米尔福峡湾”——马勒第兹海通往巴尔克半岛的门户之地。

　　爱琳将奥斯蒙送到海边，此时正是午后，温柔的浪涛卷席着涌上白色的细沙滩，发出“沙沙——”的响声，岩石夹缝里的贝壳折射出五彩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喂，把你的鱼尾巴变出来给我看看。”
　　分别之际，爱琳终于忍不住说出憋了很久的话。

　　奥斯蒙一时呆住了。

　　他犹豫半晌，嗫嚅着说了几个字。
　　爱琳没听清，“什么？你不愿意？”

　　他赶紧摇摇头，脸一点点红了起来，“不是的，我、我愿意。就是……变成鱼尾的时候……是、是没有穿衣服的……”

　　爱琳也呆了一下，但是她依然梗着脖子要看，精灵族全族都是颜控，这是大陆公认的定理。要不是因为奥斯蒙刚好被关在她隔壁笼子里，又恰巧长得相当不错，她才不会拼着重伤也要带他一起逃出来，更何况早就听说人鱼族的尾巴很好看，她已经“觊觎”很久了。

　　奥斯蒙见她坚持，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他慢吞吞脱下靴子，赤足走向海里。
　　直到海水浸没到腰部，他才站定，双腿并拢，闭上眼，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的紧张。

　　不一会儿，灰色的迷雾升起又消散，变成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芒，纷纷扬扬落在海面上。
　　“啪——！”一条银蓝色鱼尾从海下方穿透水面高高扬起，上下拍打着，溅起白色的水花。

　　奥斯蒙银灰色的短发被海水淋湿了大半，软软地趴在脑袋上，服帖又乖巧的样子。微卷的发梢往下滴着水珠，眼睛的颜色不知是爱琳的错觉还是其他原因，感觉变浅了许多，从灰蓝色变成了浅灰色，只剩下瞳孔一点点蓝，澄澈干净到几近透明，显得他整个人疏离冷漠而不可亲近。

　　爱琳靠近了才发现他眼角有一颗泪痣，灰白色的长睫毛微微上翘卷曲，可爱又安静。耳朵也变成了尖尖的样子，此时光看脸的话，她差点就要把奥斯蒙错认成同族的精灵了。

　　他赤.裸着的上身白皙而纤瘦，有一种长年不见天日的脆弱和不健康感。从腰部开始，出现银色的大片鱼鳞，层层叠叠，越往下鱼鳞颜色越接近蓝色，一直覆盖到尾巴尖，直到最后被两片薄纱般的泛着银光的尾鳍腹叶和尾鳍背叶所替代，远远看上去，就像从银色到浅蓝再到浅银的渐变绸缎一般，光滑、美丽，又端庄。

　　奥斯蒙被爱琳胶着的视线盯得愈发不自在，他微微偏头，移开目光，尾巴不断地上下拍打着海面，时轻时重，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爱琳看够了，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她慢慢走近，一边伸手一边装着样子意思意思问了句：“摸摸尾巴不过分吧？”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已经放了上去。

　　奥斯蒙一惊，背部肌肉瞬间紧绷。
　　长年接触冰冷海水的尾巴乍一碰到温暖源，异常柔和的触感传来，他感觉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等他从迷蒙的状态中回过神时，对方已经从头到尾，乃至两片尾鳍纱都摸了一遍。

　　这还不够。
　　“你耳朵后面那是什么？”
　　她指着他耳后两根稍宽的、顶部是斜切面的两片类似鳍状的坚硬骨刺，好奇地问道。

　　奥斯蒙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不行！”然而逆反心理极重的爱琳同学已经把魔爪伸了出去。
　　或者说，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然而这次她只来得及摸了一下，还没怎么感受到触感，就被奥斯蒙挣脱了开去。

　　他微微偏过头，抗拒地后退，轻轻一甩尾巴，海水暴涨，浪花四溅，在彼此之间隔开一道水幕，整个人瞬间便划离了很远。

　　爱琳愣了下。

　　她突然意识到，奥斯蒙不需要会什么魔法，在这里，任何事情对他而言，都是轻而易举。
　　不管他想要去哪儿，整片海都会为他开路。
　　他是属于这里的。

　　而她，也该回精灵族去了。
　　她是属于森林的。

　　看看还呆在海中看不清表情的奥斯蒙，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洒脱的她竟也有些离愁别绪了。
　　她朝奥斯蒙挥挥手，“喂，既然你已经到家了，那我也要走啦！”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告诉女王和长老们这一路经历过的各种惊险刺激的故事了，他们一定会为她的机智勇敢感到骄傲的。

　　此时的爱琳早已忘记自己是偷溜出来的了，等她回到精灵族，迎接她的也许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夸奖，而是一顿批评教育和惩罚。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爱琳刚打完招呼，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奥斯蒙就已经甩着尾巴，飞速游了过来。

　　他一把拽住她的袖口，着急又慌张地解释道：“你生气了吗？你、你别生气，那个叫鳍棘，不能摸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父亲告诉我绝对不可以给别人碰。”

　　“噗——”
　　他皱着眉手足无措的样子也太好笑了。

　　爱琳歪了歪头，露出尖尖的虎牙。
　　这一点俏皮的笑意，亮闪闪灼伤了奥斯蒙躲闪不及的视线。

　　她笑得开怀，“你是不是傻呀！我对那个不感兴趣，只是有点好奇而已。而且，我是那种很容易生气的人吗？嗯？”

　　奥斯蒙呆呆地看着爱琳的笑容。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笑。

　　她在他面前一般都是凶凶的样子，骄傲又别扭，生气的时候更多一点，平时要么嫌弃他，要么就干脆不愿意和他说话。很少有这么自然又灿烂地表达自己情绪的时候。

　　她的眼睛本就很美，此时一笑，那双比天空还要悠远澄净的蓝眸深处漾开如水般温柔的波动，让人分不清是昨夜的星星还是黎明的月光不慎落了进去，还来不及召回。
　　不过奥斯蒙更愿意相信是此时的日光，因为只有这热烈如火、张扬又慷慨的光，才堪与她般配，哪怕会灼伤他。

　　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发丝和眼睫上，像光明的神迹降临。

　　海上潮湿的空气勾缠在一起，丝丝缕缕混杂着午后日光浓烈的气味，从未有过的奇奇怪怪的情绪化成泡沫咕嘟咕嘟涌上来。
　　他感觉胸口很疼，像有一百只蝴蝶扑闪着翅膀要从喉咙里飞出来一样。
　　可是他不能让它们飞出来。
　　他疑惑又不安，一时说不了话，他变成了哑巴。
　　是爱琳将他变成了哑巴。

　　他迟迟不说话，爱琳以为是默认了，不由生气道：“喂，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脾气不好而已，只有一点点！”

　　奥斯蒙终于回过神，他赶紧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爱琳是脾气最好的精灵，从来不嫌弃我。”

　　“哼，知道就好。算你识相。”

　　说到这里，奥斯蒙觉得自己应该接上话，但是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沉默的氛围一时间蔓延开来，两个年纪还很小的孩子也许还没懂得离别的意义，却已经提前感受到了那种奇妙的情绪。

　　最终，还是奥斯蒙先忍不住开了口，“爱琳，你真的要走了吗？”
　　“当然啊，我在外面待得够久了，他们一定想我了。而且，”她斜睨了他一眼，哼声道：“要不是你太弱，我早就回家了。为了先把你送回家我不知道绕了多少远路。”

　　“对不起，”奥斯蒙耷拉下眉眼，湿漉漉的头发遮掩着前额，“都怪我，抱歉。是我不好。但我会尽快适应用双腿走路的，还会去学魔法，变强以后就不会拖爱琳的后腿了。所以，所以，我、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吗？”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双眼雾蒙蒙的，好像只要她一句不答应，就有泪水要掉下来一样。

　　“喂，你哭什么！真是麻烦死了。”爱琳有些头大。
　　“啧。好吧，你要是变强了那么一点儿的话，我倒是也可以勉强承认你是我的朋友。精灵族都住在希维尔森林，那里地理位置比较特殊也比较难找，有可能还会被一群调皮鬼刁难，不过我可不会去救你，你得靠自己走进来才行，不然是得不到精灵族的欢迎和认可的。”

　　“还有，不要总是来烦我，听到没有？写信倒是可以啦，但我是不会回信的！我很忙的，明年就要报名诺伊顿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了，你要是想跟我一起去上学的话，还要多努力几年吧。哼，我可不是要让你跟我考同一所学校，毕竟你这么笨，考不考得上还很难说，不要到时候又把自己搞受伤，还是多学点魔法再出门吧。要是再被可恶的人类贩子抓走，我可不会救你的！”

　　“听说他们抓到人鱼后，会想尽办法折磨你们，让你们流尽眼泪，就为了得到传说中的人鱼珍珠。但我看你哭了那么多次，根本就没有什么珍珠嘛，都是骗人的。人类真的好蠢。”

　　奥斯蒙附和地点点头，“嗯，人类都是蠢货。”

　　爱琳看他这一副无害的样子，又有些气不过，“喂，你也很蠢好吗！不然怎么会被抓住？而且人类虽然愚蠢，但是很狡猾，所以你不要总是相信别人，最好努力一点，把自己变强。”

　　奥斯蒙很聪明地没有提及爱琳也被抓住了的这个事实，而是好脾气地点着头，露出一个腼腆又温和的笑：“好，我会很努力。而且，我不会相信别人的。”
　　我只相信你啊，爱琳。

　　小伙伴如此上道，爱琳表示很满意。
　　这时，奥斯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个珍珠，放在了她手心。
　　浅粉色的珍珠圆润光滑，摸上去一点也不冰凉，反而很温暖，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璀璨的动人光泽。
　　真是漂亮极了。
　　颜控爱琳一下子就挪不开眼睛了。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把我救出来，还送我回家。”
　　奥斯蒙磕磕绊绊地说完，垂着眼帘，羞涩地抿了下唇。

　　爱琳对这颗珍珠简直爱不释手，她抬头看看他清透精致的脸，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愁。
　　哎，小伙伴虽然弱是弱了点，但人真的还蛮不错的，脾气又好又乖，关键长得漂亮，就是太善良也太柔弱了，让人放心不下。

　　她略一思索，还是干脆拔了根头发下来，浅金色的发丝在掌心闪闪发亮，剩下的半截发根在拔下的瞬间枯萎殆尽，消散成了闪着光的微尘。

　　“精灵族王族的头发在未成年前寄居着神明的力量，会一直保佑我们。这个就送给你吧。”

　　奥斯蒙小心翼翼地接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爱琳却已趁机又摸了把他的鱼尾。

　　趁他发愣时，她下巴微抬，盛气凌人道：“喂，我走了。”

　　“啊？哦，哦……好吧……呜呜呜爱琳再见！”

　　精灵挥挥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娇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草原边界，再也没回过头。

　　午后的海面依旧平静温和，波光粼粼。
　　奥斯蒙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走远。
　　比海水还冰凉的尾巴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纤细而温暖的手指触感。

　　胸口又开始疼了。
　　风里吹来的咸湿的海盐味，好像会让这不知名的疼痛更加具体和清晰。
　　他捏紧指间属于精灵的发丝，微微侧头，闭眼，凑近一吻。

　　身后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人鱼族护卫们手握三叉戟低着头静静守候在一旁。
　　其中一位明显阶级头衔更高的人鱼护卫长缓缓朝奥斯蒙弯下腰，恭敬道：“二殿下，陛下得知您已归来，正在王宫等您。”

　　许久，无人应答。
　　护卫长的腰弯得更低了。

　　片刻后，奥斯蒙终于有了回应。
　　“知道了。”

　　“走。”
　　随后，尾巴扬起，水花四溅，人已消失不见。
　　其余侍从们赶紧跟上。
　　海面瞬间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