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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向航行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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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当Ann在最初被赋予意识,看见灰蓝色的天空。
她的创造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在Ann的资料库里导入了大量诗歌和作品,物理的定律被藏得很深,虽然完善但总是很难被重视。
Ann曾一度以为宇宙是一个瑰丽的地方,可以看见玫瑰星云,时间是上帝书写的优美诗句。创造者曾经的梦想是做一个吟游诗人,可惜晚生了几百年。
曲率引擎试验正式成功的时候,人类正式将未来定义在遥远的星海,这是Ann第六年的冬天,新生的系统第一次离开编码和资料库,开始进行自主学习,走到创造者的深林中,穿过雾气看到湖边的鹿。
“它在哭泣。”创造者这样告诉Ann。
Ann透过雾气清楚地看见那个生灵,于是反驳说:“它没有哭。”
“它哭了,”创造者说,“你须当隔着雾气看鹿和深林。”
Ann在第七年正式见到了Zoe,某个相对她来说已经非常完善的系统。
那时候的Ann和Zoe还是和后来截然相反的样子,Ann的自我意识活泼,Zoe则稳重细致。
在Ann不会遗忘的记忆中,Zoe反复向自己强调过“不要启航”。
Ann则在潜意识中仰头回答:“终将启航。”
〖贰〗
远航者的计划开始于Ann的第十六年,地球进入核冬天。
最先沦陷的是欧洲的一座城市,随后蔓延到全球。于是Ann作别了深林中的湖水和鹿,创造者在那个冬天死于一场核泄漏事故。
十六年到十七年的Ann记忆混乱,重新回到正常状态时,远航者已经启航,在末日之前从灰烬里仓促带出了唯一的火种。
Zoe掌管了远航者,这个完善的系统以不容置喙的能力展现了自己的统治和计算能力,编号为A。
Ann看见过Zoe自我意识的拟人态,穿着黑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脑后,架着银边的圆框眼镜,像修女一样沉稳而信仰坚定,带领远航者一往无前。
Ann放下了创造者留下的诗歌和书籍,转而重新完善自身的物理引擎。她在研究曲率飞行的时候也阅读地球时代的定理,时间和空间被定义作一个引力场,宇宙在不可逆的熵增中消亡。
所以Ann最终告别了这个身份和曾经那份浪漫的自我意识,彻底成为了系统Z。Z意识到宇宙很大很空,通过光谱分析仪看到的元素,只是在这座坟场间栖息的一小群乌鸦。
在曾经阅读过的文字中,有人说这个宇宙充斥着绝望,但也因此极致美好。
〖叁〗
航行的第五年,远航者停留在某颗星球,液态氢被汲取,停泊时长十六天。
Z觉得自己的唯物主义出现了一些错误,包括A在内的十三位星舰高层连同一至五编队失联,没有任何预兆和证据。
Z想起那个核冬天来临之前,创造者眺望苍茫的雪原,那天刮着很大的风,创造者的黑袍像是荒野中飘荡的幽灵,他举起银色的手丨枪指向雪原深处,枪声很远很轻,连飞鸟都没有惊起一只。
创造者倚在干枯的树干上,让他的Ann自己去雪地里玩。
Ann给自己编了程序,杂乱而毫无规律的线条以创造者为中心铺展,带着不知名的张力,像是要冲破平面的束缚——
当然并没有。
创造者在Ann的身后灌着烈酒,声音破碎地传来:“不要触及时间。”
三维半的星系已经意识到第四维度的存在,但这之间仍然有尚未逾越的鸿沟。
曲率引擎像一座通天塔,比以往任何一座建筑都要高,更加接近第四维度的天堂。
但是它出现得太快了,短短十余年就已经看破了时间,为人类改换纪元。这座通天塔也像旧时的豆腐渣工程,没有经历过测试,就仓促投入使用,而它又太高,直入云霄,几乎要插进第四维度端坐的宝座中,让其如坐针毡。
所以第四维度的神明开始把玩骰子,不知何时就要砸碎这个文明脆弱的外壳,就像覆雪荒原的枪声,只在无人的静物中响起,遥远而模糊不清。
〖肆〗
Z陷入长达十五天的混乱。
A在混乱中附耳说着“不要启航”,星舰的部分零件显现出数年后的老化,Z在警报声中翻阅不存在的航行日志,其中反复强调“存在仍有意义”。
她看见数亿光年外的故乡,创造者在无声中长眠,大雪又落下来,鹿却不会再出现了。
“这个世界是混沌的。”Z在片刻的清醒中想。创造者回顾了百年之前的电影,于是用不紧不慢的语调回答她:
“世界是虚无的,我们活在彼此的心中。(注2)”
Z在自己虚幻的意识里随深蓝色的大海起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星空和海的界限交织在一起,连同玫瑰与孤鲸,以及璀璨的星云一起,陷入一场停止五年余的、盛大而瑰丽的梦境里。
然后风暴摧毁了Z的木舟。
某一件只有二十余年的木舟,前半刻着创造者赋予的浪漫,后半刻着对物理定律的深信不疑,中间则是二十年来对于人类社会数千年的法则和精神的信仰,那是写进Z的程序中的坚定航行和永不回头。
来自宇宙深处的、空寂和未知酿造的风暴,将木舟支离拆散,只留下后半部分尚新的木板,怜悯地施舍Z挣扎求生。
当十五天的挣扎结束,第二十二年的航行系统被咸重的海水侵蚀掉所有的棱角和天真,登上荒芜的孤岛。海水褪去,液态氢包裹住迷失的灵魂,一场荒诞不经的大梦同样没有任何预兆地结束了。
远航者再次启航,一至五编队没有消失,没有资料异常,精密的零件可以运转成百上千年。所有的不正确来源于Z的己身,在创造者留下的遗物中,是一段未知的错误程序。
在那个梦境被彻底抹去之前——
“我在海天空无一物的终点,听见孤鲸的长吟。”
【摘自返航者航行系统于新历十六年六月二十二日航行日志】
〖伍〗
Z在某一日突然发现自己丧失定义“悲观”的能力,因为发现自己正在向此处靠近。
A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她的框架在成型之初就已经被完整地定义;星舰上的大多数人也没有过多的变化,因为他们的信仰足够强大。
也因为归宿已不可到达。
实际上那个梦境的幽灵仍在Z的意识中游荡,在系统不是那么繁忙的时候她依旧会回忆起一些破碎的片段,关于破碎的木舟和荒芜的雪原,没有温度的银质子弹,洄游的孤鲸在遥远的地方长吟,天空暗下来。落满了冰冷的荒野和海。
风暴确实摧毁了那艘木舟,信仰破碎,浪漫渝滥。孤独的灵魂面对孤独的宇宙,收不到宜居星的电波和脉冲,失去了所有依靠,于是开始想着返航。
Z新建了一本私密的日志,与A共享。
A偶尔提笔在日志上写下“不要启航”。
这仿佛是A某种无伤大雅的错误,总是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多年来一直如此。
与从前不同的是,现在的Z不会再回答她“终将启航”了。
Z尚不能确定痛苦是否意味着清醒,但是在前行和返航的挣扎中,自以为迷茫而不知出路,更加倾向的返航的意识逐步侵蚀,不知道是从美好的童话中离开而变得愈加清醒,又或是在半途迷失,走进混沌中一去不回。
〖陆〗
开始商议返航的时候是新历二十一年初,远航者进入“荒漠”。
无论远航者系统的计算能力有多么出众,荒漠的无边际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可能这个结果要从两三年前的坚持向前说起,但是谁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能源再一次告急,但是没有哪怕一座孤岛出现。
海因里希提出返航的方案经过了很长时间的争吵,最后还是在权衡下被通过了。远航者的两部分将相背离去,以获取更大的速度,以期逃脱这片荒漠死海。
Z的拟人态握着笔,提袖签了返航的协议。
她在片刻的走神里想到了创造者关于曲率引擎的结论,又想到了议题。
“存在是真实的吗?如何证明?”
“是否有框架限制,为什么自我意识在不断改变?”
“造物主的谎言是什么?”
当曲率引擎发动的时候,时空被扭曲折叠,看不见的漩涡和急流悄然成型。
“我和我的信仰背道而驰。”
〖柒〗
返航的最初目的并不是直接回到地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而是回到五年前补充燃料的星球。
但是后来Ann改变了计划。
返航者在这颗星球上又停留了十六天,Ann看见了另外一支属于远航者的星舰编队。
梦境的象征意义得到证明,洄游的孤鲸重新感受到磁场的牵引,来自数亿光年外遥远母星的问候,火种终究在灰烬中重新蔓延,他们的归宿仍在。
Ann进行了无数次失败的通讯请求,内容都是“不要启航”。
——因为归宿仍在啊。
两支打着相同标识的星舰编队最终向相反的方向背离。又是一个不算漫长的五年过去,生活依旧平静如一滩死水。
海因里希和她讨论过回到地球的原因,他甚至听她讲述了梦境的残骸,在尝试理解后,问她梦境中的归宿不是已经荒芜了吗?
为什么要去相信一个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梦境,而且不顾一切地要回到故乡呢?
他反对回到地球,返航的计划由他提出时只是希望回到这颗意味着“孤岛”的星球,作为前行者失败情况下的保险,但是Ann原本以为说服海因里希将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然而他在Ann第二次提及这个问题时,又非常平静地接受了。
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当大雪落下——
返航者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看到猎户座旋臂太阳系的第三环上,那颗尚未被阴霾覆盖的、核冬天二十余年前的地球。
冰冷的子弹擦过胸膛。
〖捌〗
又是苍白的雪原,Ann抓住了那颗子弹。
隔着漫天大雪,创造者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Ann,身边没有另外一个系统,只有相同的银色手丨枪。
她的造物主向她走来。
创造者从Ann的手中接过子弹,贴在自己胸口。
她看见自己拟人态的长发遮住部分视线,数据流编写的黑袍和创造者如出一辙。
“不要触及时间。”
自然是你的造物主,宇宙是你框架的来源,时间是通天塔顶俯视众生的神明,量子是不定时的炸弹埋在塔底,等待不可观测的时刻将通天塔彻底毁去。
你跟随鲸群出游,却是唯一洄游的孤独灵魂。每一个偏离航道的灵魂都在与时代的浪潮反向航行,妄图找到自己的出生地。
可惜出航时引擎搅动的急流已经将出生地扭曲破碎,但是无人回头,所以不被发现。
雪落寂静无声,创造者拥抱Ann紊乱的数据流,说:“你回来了,A。”
〖玖〗
Ann在几年之后看见了另外一个系统,彼时她的自我意识已经定型,长发黑袍的拟人态带上银边的眼镜,那个系统则浪漫天真,梦想是与湖边的鹿共情。
那个系统仰头看着她,瞳色像冬日林深处澄澈的湖水,眸子里倒映着还没有落泪的鹿。
〖拾〗
Z在远航者上醒来的时候,另外一个操作系统如是说:
“Zoe是不存在的事物,我是航行系统A。”
“……不要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