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星》北方有酒

32、是星星

　　翌日便是除夕，路嘉一不需要值班。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摸到手机才发觉已经中午一点钟。
　　路嘉一先和外婆视频，然后抱着水杯站在小阳台透气，依稀能听到楼下的奶奶说昨晚燃放开门爆竹的那户人家被上门罚款，让同小区的居民注意下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路嘉一吹了会儿凉风，抬手关上窗户，到小而簇拥的书房里拿出前两天外婆寄来的中药茶包和熏香，认清楚外婆一一贴好的便签后，她将自己准备的新年礼物和外婆寄来的放在一起，拿出贺卡写上不同的新年祝福后一同打包整齐，分别填上沈阿姨和余阿姨的地址寄出。

　　余嫚催命似的微信消息发来时，路嘉一正站在商场的生鲜区。
　　她低眸看了眼，先入眼的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让她上的豪言壮语。起因是路嘉一昨晚没忍住给余嫚发的消息。
　　路嘉一想了想，边挑东西边和余嫚聊天：【你觉得我要是追人的话......】

　　嫚嫚：【马到功成！】
　　嫚嫚：【时来运转！】
　　嫚嫚：【手拿把掐！】
　　嫚嫚：【开天辟地！】
　　玩语言的小余记者开始胡言乱语，路嘉一只好回复一堆感叹号。

　　然后，收获了现在余嫚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嫚嫚：【想清楚了？】
　　嫚嫚：【真的想清楚了？】
　　嫚嫚：【行啊，一一。】
　　嫚嫚：【你打算怎么追，先说来我听听。我告诉你，我可是追人的一把好手，就大学那几年就没失手过。】
　　嫚嫚：【也就是工作这两年吸走了我的全部精气。】
　　嫚嫚：【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工作，晦气。】

　　文字似乎抑制了她的发挥，没等路嘉一回复，余嫚的微信电话直接打过来。
　　路嘉一拿出耳机戴上，那端余嫚的声音立即传出：“真想好了？”
　　“算是吧。”
　　路嘉一含糊应了声，拿了几样食材放进推车里，余嫚轻啧两声，似乎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语重心长地教导她：“那就好，追，必须追。像程衍这种顶级帅哥，想好了就追，追不到就算了，追到就赚了，咱又不吃亏。”

　　“......”
　　路嘉一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反倒是余嫚认真问出声：“那你想好怎么追了吗？我还真想象不到你要追人的样子。”

　　“.....”
　　路嘉一思索两秒，她一直觉得追求者应该有追求者的觉悟和态度，但鉴于没有经验，只能认真回复：“我私人账号关注了他的微博。”
　　余嫚：“啊？”
　　她语调划出一道破音：“什么玩意儿？”
　　余嫚：“不是，一一，嘉一，路记者，路大记者。您老人家大半夜不睡觉给我发消息说要追人，敢情也只敢关注下微博？”
　　余嫚：“你这是追星还是追人呢？人追星都比你敬业！”

　　路嘉一......路嘉一启了启唇：“没骗你，很认真，我不光关注了微博，我还关注了其他的社交媒体，还关注了微博超话。”
　　余嫚很服气，第一次被路嘉一气笑了：“你以前没关注啊？”
　　“.......我就看看。”她微博小号是程衍的剪辑号，但也真没关注过程衍，大号是私人号，除了转发新闻稿件外几乎没有过别的动态，更没关注过工作之外的人。路嘉一没多说，余嫚深吸口气，路嘉一想了想，也知道余嫚的确是追人的一把好手，讨教的语气问：“我应该怎么追？”

　　余嫚沉默几秒，拿出毕生所学：“首先，投其所好。我记得上回说帮程颂玩游戏的时候遇到过程衍，假装误点邀请对方玩游戏试试。”
　　路嘉一张了张嘴：“支付宝可以转发游戏链接吗？”
　　余嫚下意识出声：“不能吧，怎么会有人用支付宝消息联——”
　　她戛然而止，哽住片刻：“不是，一一，你别告诉我你还没程衍的微信？”
　　路嘉一保持缄默。
　　余嫚也沉默片刻：“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加上程老师的联系方式，你觉得呢？”

　　“......”
　　路嘉一推着推车到收银台，边听着余嫚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边付款。走出商场时，听到余嫚以望闺成凤的语气道：“一一啊，你以前是个纯理性的实干派啊，怎么突然变成了口嗨派。”
　　路嘉一神情平静：“你不懂，我有自己的节奏。”
　　余嫚：“？”

　　“好好好。”
　　余嫚想到自从上回某人醉酒朝程衍耍小性子后就开始逃避，一直逃避到现在的情形，忍不住笑，还想再说什么，那端余女士用方言骂人的声音已经传来，余嫚一激灵，回头应声，低声朝路嘉一道：“先不说了，余女士又开始骂人了，我这才放假回来两天呢，立马从香饽饽变成臭豆腐了。”
　　“臭豆腐还挺香的。”
　　路嘉一抿起唇角低声，余嫚乐出声，快速道：“挂了，还有啊，我觉得你下次追人的时候还可以尝试尝试漂流瓶联系呢。”

　　路嘉一嗯了声，并拒绝了余嫚的阴阳怪气。
　　回到住的地方，路嘉一将食材放到冰箱，继续抱着水杯坐在了客厅的地毯上，余光瞥见桌上的打火机时，稍顿，想到余嫚的话，路嘉一抿起唇角，想了想，拿起那个银灰色酒吧统一样式的打火机。
　　然后，点进程衍的支付宝对话框，她犹豫很久，低眸打字。

　　路嘉一：【这是你的打火机吗？】

　　她真有自己的节奏。

　　-

　　消息发出的一瞬，路嘉一指间有些抖。
　　她揉了揉左手虎口，有些逃避地将手机丢在一旁，未知的期待和难以面对的逃避诡异地杂糅在脑中。直到一部电影播完，水杯里的温水被喝干净，手机突然震动。
　　路嘉一停顿两秒，让自己有思考的时间抬手点了进去，却在点进去的一瞬错开视线，稍顿，余光瞥见并无新消息提示的支付宝对话框时，反而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过于紧绷。她单手我这水杯，眉眼低垂地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然后移开目光，不知道跟谁低声：“春节快乐。”

　　下午时，窗外的交谈声和楼上吵吵闹闹的声音也传过来。
　　路嘉一边搜索着食谱边给自己做了顿还算丰盛的午饭，做完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外婆。陆陆续续的，江维新也在三人的小群里发了家里已经开始早早准备的年夜饭，还发了几个新年红包，他们三个认识后过年时经常这么玩，路嘉一也发了自己的年夜饭照片。
　　江维新：【嚯，这回咱们路记者终于不是白人饭了哈。我还记得去年除夕，嘉一的年夜饭是白肠和咖啡啊。】
　　去年除夕路嘉一在马赛里，那边的早上，路嘉一匆匆在路上快餐店买的。路嘉一面无表情地回复了个表情包。

　　余嫚：【吃不到，肯定不好吃，哼哼哼。】
　　路嘉一尝了口，面无表情地老实交代：【确实不太好吃。】
　　明明她都照着教程做了的，她轻蹙眉，就看到余嫚的消息：【反正我的很好吃，余女士亲自下的厨。】
　　江维新：【我的也很好吃。】

　　很好，埋葬了吧。
　　路嘉一轻扯唇角，低眸又咬了口柠檬干煎鸡，这个还行。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点钟时，路嘉一打开春晚当做背景音，转眸看到余嫚在群里艾特她和江维新。
　　余嫚：【快，去给我朋友圈点赞。】

　　路嘉一点点头，意识到余嫚看不到，简单回复后转而点进朋友圈，发觉余嫚刚发了个烟花的视频。宜城的小镇每年都没禁烟花，过年期间几乎充斥着各色的烟火和爆竹声，年味比江北浓烈许多。
　　她随手点了个赞并且评论，闲得无聊，一一翻看着朋友圈，看到程颂几分钟发的酒吧视频后顺手点了个赞。
　　刚点上，程颂直接发来消息。

　　程颂：【路记者，除夕快乐！】
　　路嘉一莞尔：【除夕快乐。】
　　程颂：【我在今天的早间新闻里看到你了。】

　　路嘉一惊讶，今天的早间新闻里确实有她几秒钟的片段，并不是直播，而是之前准备好的稿件和采访视频，关于前几天的涉外会议的。
　　短短几秒而已，她想了想，好笑道：【江北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是六点半到七点，你们起床这么早吗？】
　　程颂：【没办法，一大早来一堆人来给我爷爷拜年，被吵醒了。这才除夕，明天估计人更多。】

　　路嘉一抿起唇角笑：【有点惨，但应该热闹。】
　　程颂：【太热闹了，你们宜城那里新年氛围浓吗？】
　　路嘉一：【以前挺热闹的，今年没回去所以不清楚。】
　　程颂：【？】
　　程颂：【春节不放假？】
　　路嘉一：【放假，但有春节值班，得初四才能回去。】
　　程颂：【好惨。】

　　路嘉一也觉得自己很惨。

　　突然，程颂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那小路记者既然除夕无聊逛朋友圈，不如来陆成远的酒吧玩？”
　　背景音里很热闹，还有尖叫声和惊呼声，似乎在为酒吧表演喝彩。
　　程颂在嘈杂中传过来：“陆成远的酒吧里今天有很多表演，还有几个知名的摇滚乐队——”
　　她的话没说完，那端陆成远的声音响起：“小路记者啊？来呗，车接车送，绝对安全。”

　　“算了，我还有——”
　　稿件两个字还没出来，陆成远笑着道：“今晚还有男模走秀哦~”
　　路嘉一：“......”
　　程颂没好气地跟陆成远说了句什么，声音再次响起：“很好玩的，来请你喝酒啊，今晚新品免费，特调半价。”
　　路嘉一没忍住轻笑，就听到程颂再次发来语音：“再说了，你不是程二的影迷吗，刚好这酒吧还是程二入股，酒不错的，来支持下生意。虽然程二这会儿还在信号时有时无的深山老林拍戏......”
　　她幸灾乐祸地嘀咕，“不过最重要的呢，我还缺个游戏搭子。”

　　路嘉一弯唇，正要回复语音，外面不知道哪里又在放爆竹，吵到耳膜疼，而且时不时地来一声，磨人耐性。
　　鬼使神差的，她回了句好。
　　程颂很快发来地址。

　　-

　　地址真的很难找。
　　司机一路开进山里剧组，弯弯绕绕往机场开。
　　林霖坐在副驾数红包，嘿嘿两声，衍哥果然大气。

　　后座里，程衍黑色冲锋衣一拉到顶，刚下戏随手洗了把脸上涂抹的黑粉，额发带着水汽搭在眉骨，衬得眉眼凌厉英隽优越。林霖在监视器里看了一整天，监视器里被逼到绝境的懦弱青年俨然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桀骜矜贵的压迫感。无论见过多少次，林霖还是忍不住咂舌。他不是没见过其他演员你入戏出戏的临界点，多多少少待会带了点角色时期的气质，可这点在程衍身上却是半点没看到。
　　分明是个人特质极强的人，可在电影里，又全然是角色的模样。

　　除夕当天剧组并不放假，又全程真实取景。
　　拍摄期间程衍不会回县上的酒店，都是跟着当地山里居民同吃同住，信号也差得可怜，甚至不需要剧组刻意断网。好在今天结束后有两天的假期，林霖往后看了眼程衍在后座用帽子盖住整张脸。
　　“工作消息？”程衍冷不丁出声。

　　“钟哥那边打了几个电话，说进组前要启动的几个项目陆陆续续开始了立项流程。但上次谈的真实改编本子，之前的赞助商还在觉得题材太敏感，不敢轻易冒险，钟哥那边就拍板按照之前说好的衍哥你这边私人投资了。”
　　“嗯。”
　　定好的事，程衍不会变。本子敏感，他早有准备。

　　林霖将厚厚一沓红包装好。
　　再次打开拍摄行程表，几乎排得满满当当，品牌方那边也为了迎合拍摄时间直接将物料拍摄场地挪在了片场旁。拍完夜戏，直接拍品牌物料，他看得都累。

　　程衍打开微信，多到晃眼的未读列表里全是祝福消息。
　　他没点开，直接找到钟鼎打开文件确认了关键信息，回复完钟鼎列出的几条事项，才点开陆成远的消息看了眼，问他来不来酒吧，
　　程衍直接回：【不去。】

　　陆成远沉默几秒，回：【哦~】
　　陆成远：【那就别来呗。】
　　说着，发了几张图片过来。

　　除夕春节期间出去躲懒，是他们几个的除夕惯例。
　　整个春节期间家里来拜年的人太多，所以几个小辈都会嫌太烦。程衍扫了两眼，几乎全是酒吧包厢的图片，还有段视频。程衍太累，正要退出，倏地，目光瞥到照片角落里匆匆扫过糊掉些许的一只手。

　　指节纤长，肤色很白。
　　虎口处有很淡的指痕。
　　习惯性摁压留下的印记，是个很浅的月牙，透着淡淡的粉色。

　　几乎无需思考，他一眼认出那只手的主人。
　　翻看照片的程衍指尖顿住，眉眼低垂。那晚醉酒的人窝在被窝里，清冷昳丽的模样不见，双手捏着被角搭在下颚两边，眉眼里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委屈地问为什么找不到他的微信。

　　始作俑者一脸无辜地来问自己。
　　程衍险些气笑了，可盯着模糊照片的角落看了会儿，还是低眸打字，言简意赅：【看着点人。】
　　陆成远秒回：【不太懂呢祖宗，程小三么，晏宁在呢，咱们晏总把程小三看得好好的。】
　　程衍懒得理会，没回。

　　想到什么，程衍还是点开了支付宝消息列表，瞥见最上方的头像时稍顿。
　　紧接着，看到始作俑者的消息。

　　一张打火机照片，一句话。
　　路嘉一：【这是你的打火机吗？】

　　这回程衍是真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