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星》北方有酒

30、是星星。

　　路嘉一瞬间坐直，脑中疑惑。
　　她想了想，无意识地酒杯见底，觉得包厢里又吵又闷，随手拿起刚才点的另一杯仰头喝着。
　　喝完，旁边的调酒师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路嘉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理解，但尊重。
　　她正要回复消息，李佳静过来找她聊天，路嘉一盯着她的脸有些疑惑，还是附和着应声。直到聊完，面前的酒杯也空了，见她还要点，李佳静提醒了句：“度数挺高的，别喝太多。”
　　路嘉一点点头：“哦，明天还有翻译理论与实践课，老师点名很严的。”

　　李佳静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地顿住：“嗯对，那老教授是——什么玩意儿？”
　　李佳静忙拉住路嘉一拿酒杯的手，凑近她看。很好，美人眉眼朦胧，像是水雾烟雨里走出来的。肤色白皙，两颊染上艳霞，春色也透着红润。她恍了下眼，将自己从靠近的美貌上收回视线，好笑地问服务生要了几杯酸奶过来，顺带让调酒师帮忙看着，自己去叫余嫚。
　　调酒师诧异：“不能喝啊？这不看着挺正常的吗？”
　　李佳静哪知道，反正她只知道以前在学校时聚餐路嘉一是不喝酒的，她刚才见那么高浓度的果酒路嘉一都喝这么痛快还以为出国两年酒量见长呢。而且，这正常吗，提醒一个牛马打工人明天还要上课，这正常吗？
　　她深吸口气，扶正路嘉一，又不放心地跟旁边的女调酒师说了声，女调酒师笑着让她放心，又指了指监控的位置，李佳静这才安心离开。

　　路嘉一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有些不解。
　　她继续低眸，看清还在聊天框，备注信息还是程衍后，又点开照片看了眼，继而疑惑打字。
　　路嘉一：【你受伤了吗，手，怎么回事啊。】
　　程衍：【？】

　　路嘉一：【为什么要赔偿啊，打的吗我？我打的？】
　　程衍：【？？】

　　路嘉一：【我不动手的。】
　　路嘉一：【碰瓷，不好，不要碰瓷。】
　　程衍：【？？？】

　　发完，觉得周围环境陌生又熟悉，倒是有余嫚和同班同学在，隐隐想起自己是不是又参加竞赛获奖出来聚餐了，这么一想，也不觉得违和奇怪。
　　她思索几秒，照着面前的玻璃杯和单子拍了张照发给程衍，继而点评：【很好喝的。】
　　那端许久没回复，路嘉一蹙眉。不是要追她吗，怎么连消息都不回？

　　手机再次震动时，她看到程衍的名字，这才抿起唇角点了进去。
　　只有一句话。
　　程衍：【喝醉了？】
　　路嘉一自我感知了下，摇头，打字：【没，都是果汁。】

　　程衍盯着酒单和空空如也的酒杯图片沉默几秒：【行，没有。】

　　路嘉一盯着又没消息的对话框，点了点，正要打字，手机震动声再次传来。
　　这次是来电，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的一瞬，偏低的嗓音透过屏幕传出，震动着耳膜：“朋友在身边吗？”

　　路嘉一看了眼在和李佳静说话的余嫚，在余嫚看过来时还伸出手摇了摇打招呼。余嫚和李佳静对视一眼，表情复杂。路嘉一茫然收手，低声回复程衍：“不在，她在玩。”
　　沉默，还是沉默。
　　隔了两秒，程衍再次出声：“身边有其他人吗，把手机转交过去。”
　　他似乎不放心，又放低声音：“你喝醉了，我让司机过去，叫上熟悉的朋友，让她送你回家，好不好？”

　　路嘉一听着，没转交手机，细眉轻蹙，语气迷茫：“你不来接我吗？”
　　屏幕里彻底安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嘉一仿佛听到了一声很低的嗤笑声，发干的低哑声音传出：“路嘉一。”
　　他稍顿：“知道我是谁吗？”

　　路嘉一不解，认真叫他的名字：“程衍。”
　　她重复，“你是程衍。”
　　屏幕里依旧是沉默，路嘉一想了想，想到他先前的话，低低叫着：“你是程衍，程二，程小二。”
　　她稍顿，想起什么模糊的片段，不自觉地轻轻出声：“程二哥。”

　　那端没出声，路嘉一不确定是不是听到一声低嘲的笑，良久，又低又沉的嗓音透过屏幕传出：“位置发我。”

　　路嘉一轻哦声，点击挂断后，下意识点进微信置顶，发觉置顶只有余嫚没看到程衍时疑惑了下。
　　但脑袋发晕，又找到了刚才聊天的支付宝消息框，转头问一直注意着这里的女调酒师：“这是哪啊？”
　　女调酒师很快了然，报了地址，路嘉一认真道谢后点开语音给程衍发消息。

　　发完没两分钟，余嫚晃着手里的钥匙挤了过来，站在她面前打量两秒，伸手碰了碰发烫的脸颊，自己先乐了：“真醉了，不是说不喝酒吗？”
　　“这个挺好喝的，你试试。”路嘉一见到她，弯起唇角轻笑，指了指酒单上的图片。余嫚看了眼，笑容缓缓僵住，瞬间站直扶住她：“不是，你再颜控也不能对酒颜控吧，这看着好看，度数贼高啊一一。”
　　说着，她叹口气庆幸出声：“还好我刚找学长借了车。”

　　余嫚拉着路嘉一就要往外走，结果稍稍用力，路嘉一一动不动。
　　余嫚疑惑：“听话，咱们回家。”
　　路嘉一轻摇头，晃了晃手机：“等下，有人来接，你还没有驾照不要开车，喝酒也不能开车。”

　　“......说什么呢，我假期已经考过了啊，而且叫了代驾的。”
　　余嫚耐心解释，还想再说什么，忽地顿住，盯着路嘉一：“等等，有人来接，是谁，在外面认识别的狗了？”
　　“不是狗。”
　　路嘉一摇摇头，想了想道：“你知道的啊。”
　　她瞥了眼旁边看热闹的调酒师，凑到余嫚耳边小声说话。

　　“哦，你暗恋那个——”
　　她话没说完，直接戛然而止，错愕看向路嘉一，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余嫚深呼吸，放轻语气安慰道：“一一啊，不是说都过去了吗，过去就过去了，咱这么好看还差一个程.....那谁吗...听话，咱先回家。”
　　余嫚显然没信醉鬼，正要拉路嘉一起来，旁边女调酒师笑着说：“她没骗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报了地址了，应该是真有人来接。”
　　余嫚更叹气：“那估计是喝多了，不知道跟谁报的。”
　　女调酒师也笑。

　　余嫚知道路嘉一认真的性格，正在想用什么借口让人跟她回去。
　　旁边路嘉一手机开始震动，屏幕上闪动着一长串号码，没有备注。
　　刚想好措辞的余嫚转眼看到不接陌生电话的路嘉一直接点了接听，低声问：“你到了吗？”

　　余嫚哽住：“......”
　　你使唤陌生人，还催上人家了。

　　她忙凑近要跟人道歉，就听见那端有人嗯了声：“在楼下。”
　　声音透过屏幕，即便因为风声有些失真，却也能听出嗓音低沉微哑，直击耳膜，堪比配音演员。
　　余嫚：“......”
　　余嫚：“？？？”
　　余嫚：“！！！”
　　还能这样吗？

　　余嫚开始怀疑人生，路嘉一轻轻嗯了声，余嫚轻拍她膝盖，用气声道：“一一，谁啊，真来接人的？”
　　路嘉一正要回答，那端背景里的风声消失，声音清晰且低沉：“有朋友在旁边？”
　　路嘉一点头：“嫚嫚在的，我们一起回学校。”
　　“我不......”余嫚放弃抵抗，觉得这声音熟悉，又没多想，伸手捂脸，“啊对对对，回学校。”

　　那端沉默几秒：“包厢号。”
　　包厢号？路嘉一迷茫，看向余嫚。余嫚轻叹口气，凑上前飞快地道歉：“抱歉哈，我朋友喝醉了，但我现在可以送她回家，就不麻烦了。”
　　比起让一个不熟悉的人送路嘉一回去，她还是更相信自己。
　　那端没再说话，余嫚心虚地将电话挂断。
　　然后轻叹口气，伸手拉着路嘉一起身往外走。路嘉一脑袋晕乎乎的，下意识跟着余嫚出去，行动慢了半拍。直到余嫚扶着路嘉一磨磨蹭蹭地到了地下车库，她转眸找韩毅的车子，目光扫过一辆黑色车子时的身影时顿了顿。身量很高，黑色羽绒服和同色T恤长裤，踩着双黑色白底板鞋。黑色棒球棒和口罩，明明纹丝未露，却格外扎眼。
　　青年低眸，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嫚疑惑收回视线，转而找到韩毅的车子。
　　她扶着路嘉一过去，大概是听到动静，青年抬眼，目光静静地落在安静醉酒的路嘉一身上，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车门上，收起手里的打火机，没再有别的动静。
　　余嫚倒没注意到，她和路嘉一走到青年距离不远的地方，正要拿出钥匙开车门，路嘉一忽地朝前方招手：“这里。”

　　余嫚手一抖，钥匙掉在地方。
　　她叹口气捡钥匙，转头瞥见青年抬眸看向这边，静了几秒没动，余嫚正要哄路嘉一上车，下一瞬，彻底顿住。
　　青年长腿稍稍用力，整个人站直往这边走，距离越近，熟悉的气质和身影，还有淡淡的压迫感。忽地，电光火石间，余嫚想到路嘉一醉酒的话，惊呼出声：“程——”
　　她话没说完，自己捂住嘴，睁大眼睛看向一脸诚恳的路嘉一，又看了眼颔首打了下招呼的程衍。
　　余嫚：“......”
　　不是，敢情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啊。她目光落在眼神忽然亮起的路嘉一身上，又想到大学毕业后总是抿着唇角往前冲的路嘉一，余嫚静了静，见程衍坦然地出现在这里，所有的担忧和复杂反而消失殆尽，无意识地笑了笑。

　　路嘉一见程衍过来，抬脚就要往前。
　　酒后失衡，下意识歪了下。
　　余嫚忙要伸手去扶，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伤口的手稳稳扶在路嘉一肩膀上。可稍顿，等她站稳后很快移开，帽檐落下的阴影扫过眉眼上，让人看不出情绪。

　　“抱歉，麻烦了。”
　　他嗓音很低，微哑。

　　余嫚忙摇头。
　　程衍没再多说，转身打开后车门。余嫚看了看路嘉一，又看了眼程衍，轻叹口气，扶着路嘉一坐进去。
　　“嫚嫚，安全带。”酒劲儿上头的安全标兵路嘉一提醒她，余嫚......余嫚认命系上，然后仰头望着车顶，保持安静，唯有疯狂翘着膝盖的手指和时不时往酒鬼身上瞟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地址？”
　　驾驶座传来程衍的声音，余嫚一愣，报出路嘉一的地址。程衍没说话，侧目看她眼，余嫚顿时福至心灵报出自己的地址。
　　程衍低嗯声，没再多说。

　　车子缓缓驶离车库，周末使然，一路堵车红灯。
　　但车内却安安静静，空调热气充足，本就醉酒昏昏欲睡的路嘉一靠着后座阖眸睡着，呼吸声轻浅。
　　余嫚默默取消代驾，车子缓缓停在自家小区门前时，她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眼路嘉一，怕吵醒她，小声道：“程老师，一一......”

　　“不会有事。”
　　他言简意赅。
　　余嫚点点头，如果是其他人，余嫚可能还会担心。但抛开所有学生时代担心路嘉一上当受骗的前提，切换视角后，程延成为了横亘路嘉一大学两年的特殊符号，是能让路嘉一醉酒放下所有防备去亲近的人。
　　如果......余嫚心中默默念着“姐妹你感谢我吧”，然后果断拉开自己那侧车门，边下车边拿出手机：“哦对对对......”说着，捂着手机转头看向车窗内的人，状似着急道：“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麻烦程老师送一一回去哈。”
　　说完，转头就走。

　　程衍眼睑稍抬，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脑袋窝在羽绒服帽子里呼吸声轻浅的路嘉一，静静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车子缓缓离开，一路平稳。
　　停在冀南路十九号前时，程衍手机震动，他低眸简单回复两句，须臾，解开安全带拿起旁边的纸袋下车。

　　路嘉一仿佛做了个久远的梦，梦里的心情像是踩在云端，软绵绵且欣欣然。
　　冷风吹进来时，似乎当即被人挡住。她半梦半醒间，闻到冷调熏香的味道，一抬眼，极具冲击力的眉眼和五官出现在面前，她晃了下神，看清是谁时唇角弯起，轻声：“程衍。”
　　程衍稍顿，嗯了声，没多说。
　　桃花眼微敛，眼睑低垂，让人看不出情绪。见她忽然醒来，程衍也愣了下，下一秒，正欲低眸起身。熟悉的冷调香味即将远离，路嘉一想也没想，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猝不及防的程衍稍顿，下意识顺着力道单手撑在她耳侧。

　　心跳声和呼吸声一瞬间重叠在一起，程衍阖了阖眸，正要出声，闷闷的一声响起，发丝柔软的脑袋埋进了自己脖颈，轻浅的呼吸声缓缓传出。
　　程衍单手支在后背靠椅上没动，直到缩在他颈窝的脑袋含糊说了句什么，他才缓慢地回过神，唇角抿起，将羽绒服帽子盖在她脑袋上。
　　稍稍用力，轻易将人从后车座抱了出来，随即，腾出一只手关上车门。

　　寒意侵袭，路嘉一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循着温热的体温贴了贴，抱着人的程衍脚步僵滞了下。须臾，神情未变地继续往前走。
　　时间太晚，只有老小区转角的路灯明明灭灭，似乎有些年头。
　　声控灯亮起，电梯打开又关上。停在五层时，程衍轻易从路嘉一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

　　房间铺着暖色调的地毯，壁灯打开时，像是笼罩着柔光。程衍没多看，轻易瞥见半开的卧室门，借着客厅壁灯的光将人放在床上背靠靠枕。
　　目光在阖眸安心睡着的面容上停顿几秒，起身往外走。
　　路嘉一是被隐隐约约的动静声吸引的，吹过风，头疼得更加厉害，她脑中混沌地将自己埋进温暖的被窝里。门被推开时，客厅微弱的灯光照进来，路嘉一听到熟悉的声音：“醒了？”
　　她轻嗯声，脑中还绷着一根弦，不放心地嘟囔：“嫚嫚呢，我们一起回学校的。”

　　“......”
　　程衍到嘴边的话止住，缄默几秒，将蜂蜜水和解酒药放在旁边的摆架上。
　　路嘉一没听到回复，眼睛还闭着，小声道：“程衍，我头疼。”
　　说完，她只觉得肩膀被人扶起，熟悉的冷调熏香味道再次出现在鼻尖，她觉得头疼缓了缓。

　　“张嘴。”
　　低低的声音响起，路嘉一下意识想要出声，舌尖被抵着放进了苦涩的味道。
　　她蹙眉，还想说话，温热的蜂蜜味道缓缓被喂到口腔。路嘉一喝了几口，觉得没那么苦了时，摇了摇头。喂她的人没再勉强，有很轻的杯子被放下的声音。

　　察觉到程衍起身离开时，路嘉一睁眼，像是笼罩着水雾的眸子略带不解和疑惑，唇角紧抿着，带着醉意格外认真地抬眼看他，一字一顿道：“我微信找不到你了，你把我，删了吗？为什么？”
　　话音刚落，指间攥着的袖口顿了顿，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安静，沉默似乎也变成一种僵滞。
　　半晌，仅有卧室壁灯照进来的夜色里，程衍嗓音低哑：“路小七，讲讲道理。”

　　稍顿，他很轻地低嗤一声，语调意味不明。
　　“你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