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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夜绕着青山的浓雾聚在了一条逼狭的山壑里,绕着村庄的小河聚拢了绵延无尽的雨,在沉默的黑夜里发出气势汹汹的怒号。
      山上的泥土早已被雨水浸润地无法再供人行走,本紧实的小路已经顺着坡度流着泥浆。现在是初夏,去年的落叶尚未完全腐烂,残破的半块身体贴着泥泞,蜷曲的一个角连着泥土下的泥土身,总是在斜风密雨里颤抖又不肯分离,流淌的泥浆与雨水就顺着这些叶子的边,或一部分被截留,往俯身的残枝败叶的更深出去,或就此成了一个盛雨的小坑。再有的,继续收汇更多天上落下的难兄难弟,不可遏制地风尘驰下。
      这小山道就成了两条道,一条供人行走的道,只是没人敢在此时迈上这半个直角坡度:另一条是新的开括者损兵折将正在开阔的道,若这雨依然持续下去,想来这条道会彻底连通山脚的村落。
      尽管今日的夜,见不到半点星光,但黑暗里总是能听见那大风吹着新叶哗啦啦地作响,我推开门,看不见门外的任何景象,巨大的黑暗扑面而来,风在用力地撕扯着我的脸和我的衣裳,本是情意绵绵的初夏雨一片一片砸在身上,站在门槛内没有十秒,全身就已经湿透。
      此刻我才能在这风雨里勉强睁开眼,我用力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然后忍着这雨打在脸上的痛,将双眼睁大了,雨幕里只能看到旁边家里微弱的灯光,远山的轮廓在这黑暗中分毫不见,门槛外的路上已经起了半把长尺的积水,噼里啪啦地雨骨朵冒起又落下,涟漪打起一片片,风吹着这积水向村口流去,也是涟漪一片片。
      我有些惊慌地,将怀里护着的纸船张开支起棱角,小心翼翼地放在门槛外的那流水里。
      小船颤颤巍巍地前进,我有些欣喜,顾不得身上已经湿透了,也更听不见风已经侵入了屋内,吹得吊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摇摇晃晃,那墙角的日历张开又阖上;我就蹲在门口,一手撑着颤动的门扇,一手压着膝盖支着头,满怀期待地目送着这风雨里航行的小舟,像目送着英雄故事里那远航的舵手。
      可风雨不曾叫人如愿,小船还未驶出灯塔的光,就忽地被一阵风吹翻,然后脆弱的船身随着那起伏的波浪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视线。
      我有些难过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站起身来,关上了门。
      关上门的一瞬间,屋内的一切都震了一下,窗户更是砰的一声响,我回过头,正见到那挂历从墙上掉下。
      卧室里的母亲打开门走了出来,我拧了把衣袖,水顺着手指往下流,我有些怯懦地看了眼一脸生气的母亲,沉默地站在门口。
      “开门玩雨了?”母亲严厉地质问着,走到墙角把那掉下的日历重新挂起。
      我看着母亲,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风,也不怕着凉,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啊,你赶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母亲走到我身边,扯了扯我湿透的衣服,然后扭着我的耳朵,道:“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快去洗澡。”她松开了手,又揉了揉我的头发,催促道。
      “好。”我回答道,也没有再多看母亲一样,回到自己的卧室取了两件干净衣服,期间听到有敲门声,收拾好衣服回到堂屋,看见门口是母亲和撑着伞的领居家的张婶。
      张婶穿的很厚,挺着个大肚子,怕着凉了肚里的孩子,张叔平时老期盼着能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张婶听着话总是翻着白眼,说是老张家里一直一脉单传,不知怎的到了他这就想着断了宗族这份基业了,比自己这个嫁进来的人都不在意。
      张叔对此倒是毫不以为意,就说现在这个社会是男女平等,是生男生女都一样,我就想要个小女娃子,可可爱爱,比那带把的混球可爱多了。
      我在场的时候便总会反驳他,我说我一点都不混球。
      张叔便哈哈大笑,说:“咱小侄子确实不是混球,那等生下来的是个女娃,我就叫她以后做你媳妇,咋样?”
      张婶这时又会说:“还没生下来就卖了,有你这样当爹的?再说你老张家一直生男娃,十几代了,我就不信到你这能破了?”
      张叔拍板道:“咋,你瞧不上我这侄子?”
      于是张婶总借此上下打量着我,说道:“真就成你说的那样,那咱侄子当我们女婿。”
      我面对这些话的时候才五岁,现在也不过六岁。我也没别家孩子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啥话都能接。便羞红了脸,支支吾吾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此时张婶的脸上写满了焦急,我看着她冒着雨如此匆忙地找上我母亲,不免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张婶也将目光投向了我这儿,话语声里裸露着焦急,用一种恳求般的语气向我问道:“浩啊,你看到你叔了吗,我已经把问了好多家了,你叔都没有在。”
      说道此处,她竟然开始哽咽了。
      我有些慌张地站在原地,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长辈如此恳求地询问,我的内心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同时脑海中一幅画面在浮动:
      “叔,你去哪?”
      “我上山去,你婶要生了,我听你王叔说山上有块地有灵芝,我去找找,给你婶婶补补身体,给你未来小媳妇也养养身哈哈哈。”
      画面最后是一个宽厚的背影,逐渐消隐。
      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雨,叔还没有回来。
      村子和山,隔着一条河,一条现在能吃人的河。
      我看着婶婶焦急的目光,张开嘴,又看到她身后一望无尽的黑暗,发不出声来。
      “萍,进来先,你这样吹着人没找着,先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害了哟。”母亲连拉着张婶进屋,张婶此刻还在哽咽地道:“这么大的雨,他能上哪去啊,今天一天他都不着屋,不知去了哪儿啊!”
      我终于从那莫名的恐慌中挣脱出来了,颤颤地道:“他,去山上了。”
      婶婶突然瘫倒下去了,母亲在一旁搀扶着在没有倒在地上,张婶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整个身子颤抖着,蜷曲着,那加棉的白色睡裤逐渐被触目惊心的红色所侵染。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突然发现自己或许是说错话了。
      母亲搀着婶婶,或许是顾不上给我什么不假于色的严厉神色,焦急地让我去找王家婆婆,就说孩子要生了。
      我听到这话,仿佛自己担任起了什么必然的使命,又仿佛是得到了一个可以自我救赎的机会,年幼的我难以分辨这种感觉,但我知道这件事情马虎不得,我要快,要赶快。
      我一把丢掉了干净的衣裳,慌忙从旁边的柜子上取下一个手电,便朝着门外冲去,一步就踏进了水泽与风雨。
      “娃你小心点。”
      我听不见母亲的话了。大雨灌入了我的鼻子与嘴,我被一股无形的伟力所纠缠,我每一脚所淌过的都是没过我半只腿的积水,冰凉无比。大风震颤我的耳膜,手电筒给我的光亮仅够同我的记忆相联合,去寻找那个目的地。
      我的家和王婆婆的家就隔着不到十户人家,但这短短的一段路,却让我感到了深刻的无助,同张叔早上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不断重复。我置身于这空旷的黑中,四周皆是冰冷,我不由得哭了出来,却还是卯着劲在跑。我想到了不好的事,我也害怕这样的感觉,可我能做的只有找到王婆婆。
      雨水交汇这泪痕,眼眶里充盈着冰冷咸湿的雨水,我终于借着手电筒的光看见了王婆婆的房子,我冲到了门口,不断用力拍打着红色的木门,哭着嘶吼道:“王婆婆,张婶要生了,张叔上山没回来;王婆婆,张婶要生了,张叔山上没回来,王婆……。”
      我一遍遍地喊,一遍遍地敲,直到门被打开,看到那张和蔼慈祥的脸,也带着和我这张稚嫩的脸上一样的忧虑。
      “婆婆,张婶在我家,流了好多血,妈妈说她要生了;张婶是为了找张叔,张叔早上去了王叔说的那个有灵芝的山上,还没有回来。”
      我费力地抬起手,扯着婆婆的衣袖,急切说道:“婆婆,快点吧。我还有力气,风雨大,天黑,我,我给你找个亮。”
      隔壁两家灯也亮了,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大,自然也吵醒了他们。王婆婆将我拉进屋里,轻声道:“几家叔叔婶婶都行了,你快去火炉房里把火打开烤着,自己倒杯水,我都知道了哩,没事的哈,你就在这呆着,等会我喊人给你送衣服过来,你今晚就在婆婆这里洗了睡,听话好吗?”
      我低声抽噎,眼泪终于有了自己的痕迹。我点着头去了火炉屋,拉开火炉下面的闸,转头看到几个叔叔阿姨前来问婆婆什么个状况,然后纷纷攘攘片刻后,一群人都匆忙散去,各自行动去了。
      王婆婆从别屋收拾好东西,提着篮子离开前又对我叮咛道:“毛巾挂在墙上的,你赶快擦一擦,‘小耗子’最乖了,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婆婆我们。”
      “嗯。”我蜷缩着坐在椅子上,伸着双手凑近火炉,轻轻点头。
      王婆婆出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就我一个人,我、听到窗户外面嘈杂的声音,昏黄的灯光像这炉火般给了我点心头的温暖。反光让我对着窗看不到外面,我的眼只看到了自己的那黑色的背景里的黯淡的自己的眼,还有这个简单的空荡温暖的房间。
      脑海里跳出了许多画面,我觉得自己有些累了,起身从放着的大杯子里往一个一次性杯子里倒着温凉的白开水,喝下了了三两杯才觉着自己的嘴唇不再发凉。又取下毛巾擦了擦头,便继续坐在椅子上烤着火,一点一点地拧干这衣服。
      不知道过去多久,王婆婆家旁边的王老二王二叔叔抱着一堆衣服进来了。
      “王叔。”我看向他。
      “快把衣服换上,别着凉了。”
      “好。”我接过这衣服,脱下全身潮湿的衣物,边换边说道:“叔,张婶没事吧。”
      “没事,你王婆婆接生,出不了大事。”王二叔叔蹲下身子,轻声道:“你张叔知道你救下了她母俩,肯定不会后悔认你这个女婿。”
      “叔。”我虽然小,仍然听到了这话外之音,一脸难过地看着他。原来王叔的眼睛里一直有水花儿在转啊!
      “这么大的雨,难啊。”他摸着我的头,说:“先去洗个澡吧,叔给你把洗澡水兑好,洗好了就去睡,指不定你张叔明天就回来了呢?”
      我抱着一堆衣物跟在王二叔叔的身后,走向内屋,从大堂穿过的时候,贴着背的是呼啸的风雨,这个夜突然变得分外热闹起来,人声在这大雨中此起彼伏,可我的后背依然是冰冷,后退走进的仍然是黑暗,可能就如同那随波沉浮的小小纸船,在顷刻间就被淹没了。所以我只能紧紧跟在前面的身影之后,仿佛走慢了一步,就将被一切所抛弃了,就像那个让我当女婿的张叔一样。
      可小小年纪里包裹着的心绪注定不会在这不平静的一夜里被人所察觉,可我知道一切就这般埋入了我的心灵深处,迟早有一日会开始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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