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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如果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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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远还记得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第一次来到步行街的那天。
车窗外的楼房愈矮,天空愈开阔,任远枕着双手颇为悠闲地看着疾驰而过的风景。突然汽车急刹,停在了一条黝黑的小胡同前。
“从这进去就是步行街了,任何车辆都不得入内。”
副驾上的母亲回头对任远说。他们一家三口只得下了车,分担着车箱里的大小行李,准备步行到新家。
任远的新家就在步行街尽头的步行小区,这里是不遐市许多老人居住的地方,他们大都是步行村城市化时不愿离开的老农民。而在它的邻近则是步新小区,一个建筑现代的地方,有一些喜静的有钱人选择在此安家。
步行街区或许是整个不遐市最僻静、最不起眼的地方,这可能也就是父母选择这里作为任远“养病”之处的原因。
是的,任远在高一下学期时突然选择辍学,被心理医生诊断为轻度抑郁,因为他说“人活着本就没有意义,只是懒得去死罢了。”
在不遐市工作的父母很是担忧,选择将任远从故乡南安市接到身边,却因为工作繁重实在无暇照顾他而将其托付给了步行小区的程阿婆。
“程阿婆,这孩子就住您隔壁,平日里麻烦您多担待了。”
父母将行李搬到新家空旷的客厅里,拉着任远敲响了同楼层的另一扇房门。
那是个“面由心生”的老婆婆。这是任远对程阿婆的第一印象。她的眼睛永远是弯弯的,脸颊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恰到好处。他像是被沉淀的岁月打磨过般温和平实,找不到一处伤人的棱角。
不知道父母托了多少人才打听到这样一位善婆婆。程阿婆眼神不大好,据说是年轻时为一个负心汉哭瞎了,还因此终生未嫁,但她却先后收养了三个孤儿,并将他们抚育成人。只可惜这些孩子后来各奔东西,只有一两个偶尔会回来探望她。
而现在,在拒收了任远父母递来的钞票和保健品后,程阿婆又迎来了照顾邻居家“独居在家患有抑郁症的叛逆辍学少年”这一艰巨任务。
这个“叛逆少年”有着比一般东亚人更为立体的眉骨和鼻梁,眼神深邃到耐人寻味,再配上一头深咖色的卷发,破有点混血儿的神韵。然他的嘴角总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英气的眉眼又被卷毛半掩,少了一些锐利和冷漠,多出了几分随和慵懒的气息。似乎将“闲”和“混”这两个字充分糅合再完美体现出来。
当然,“叛逆少年”这一骇人的冠名词是任远自己想出来的。程阿婆可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她只是按时为少年送去一日三餐,替他把囤积的衣服从洗衣机里取出挂到阳台,半个月清扫一次冷清的房子,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许多空酒瓶。
任然嗜酒,尽管他才16岁,父母和程阿婆都不止一次劝说过他不要喝酒。可是对于这个不打架、不抽烟、不吸毒、不赌博,但就是不乐意活的少年来说,这似乎也不好多说什么。任远喝酒是为了麻痹自己的神经,可他仍一如既往的清醒。他深深地明白自己没有什么抑郁,也并不是厌学,他只是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要什么。
他能够看懂那些莘莘学子对名校的渴望,也清楚世俗人们对金钱的追逐,更了解友情、爱情、亲情在人际间的魅力。可他没有办法去感同身受这个世界的其他人,就像是一个看破全局的局外人。他仅仅是没有去死,因为他觉得父母不希望他死。
尽管任远不明白活着的意义,但这并不代表他十分抗拒活着。他有时候会躺在沙发上就着日光下酒;有时候会听着古典音乐,在小区的公共座椅上看梧桐叶飘落;兴起时也会和程阿婆唠上几句。事实上和程阿婆聊天并没有多大意思,因为程阿婆是个虔诚无比的基督教徒,总是三句不离上帝,然而相处时间一久,任远自己也开始有些接受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了。
任远记得那是他来到步行街第一次下雪。冬天太阳落的早,任远坐在公共座椅上,微雪点点的缀在梧桐树光秃的枝丫上,圣洁又美好。少年踩着暮色带着雪花归家,然而程阿婆却迟迟没有送来晚饭。任远没有开灯,他在朦胧的夜色里把自己蜷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才被突然的敲门声惊醒。
任远打开门,拎着大包小包的程阿婆便裹着寒气迈进了屋,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在空餐桌上,带着歉意对任远说:
“抱歉啊小远,今晚是平安夜,教会举行活动到很晚,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晚饭。这些是刚从教会领回来的糕点什么的,委屈你将就一下。”
任远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并不饿。他之所以一直在沙发上等着,只是因为担心程阿婆。可他也懒得提,只是顺着程阿婆的话往下聊:
“平安夜么?耶稣降生前夜?”
“是啊。今夜零时即为我主重生之日,罪孽深重的人类都要在忏悔与祷告中祈盼我主重返人间,解救苍生。”
程阿婆一字一句虔诚又郑重,让任远也不自觉的有些认真起来。
“解救苍生的话,也会有神明来拯救我吗?”
“阿门,主心怀人间,会让所有原罪之人得以救赎。只要你诚心信服。”
一番交流后,程阿婆望了望墙上的挂钟,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引着任远走向阳台。那里有月光倾洒而下,就像是一块不可玷污的圣地。程阿婆缓缓跪下,朝着天空的方向。任远也自然的跟着跪下。程阿婆温顺地垂着头,口中念念有词。任远也学着垂下头,只是他并不会念那些祷词,他只是轻阖双眸,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祈祷:
“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请来拯救我,告诉我活着的意义。”
任远听到程阿婆念完最后一句“阿门”,用余光瞥见她双手合十,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天空。尽管程阿婆眼神不好,但在黑暗中,她一定看到了她心中的神明。
“孩子,抬起头来。神明已然降临人间。”
任远有些迟疑的抬起头,在渺小的期待和对失望的害怕中颤抖着睁开双眼。下一秒,瞳孔骤然收缩,心跳乱了一拍。
零时整。
任远在十六岁的圣诞节凌晨,遇到了自己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