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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妾这个名分也并不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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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色的檐角翻飞,大红匾额上书二字:贡院。
清风拂动两垂的小灯,人头攒涌。每一年春日,不知有多少学子从这里一跃而入龙门,又不知道有多少人白白耗尽了韶华。
科举招贤并非艾国创制,而是借鉴了当时的邻国。但施行也有近三百年的历史。
树老易生虫,时日一久便有人开始凭着对科举的熟习生出了歪念头。
即使兄长不言,宁宴此次也会自求参与春闱。
不为功名,只是他任务在身,需要清查那些动了歪念头的学子,以及与主考官接触,寻找点香玉的线索罢了。
会试三日一场,一共三场,从初九到十七。
为防止有人夹带或换人代考,九天考试期间只能待在号房。
每场考试皆于第三日午时结束,翌日一早发放新题,间隔的休息时间也不得离开贡院。
宁宴交完一试的答卷,行至廊外。
考生陆陆续续离开号房出来透一口气。一试已毕,有人昂首展颜,有人垂头苦丧。
像是林中站在树梢头窥望的鹰鸟,宁宴沉默地望着这些人。
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却还满面笑容,自吹自擂,仿佛已然高中。
而又有的人忧愁之中带着几分心虚,只敢隐在角落,默不作声。
堪堪这样一扫,项尚书协同主考官这次卖题应当卖得不少。
长廊尽头一转,一串红润亮泽的糖葫芦飞坠地上。
晶透的糖皮裂摔开来,吐出里面鲜红的山楂,轱辘轱辘滚蹭到宁宴鞋边。
他看着山楂,有一瞬的失神。再抬眼望过去时,前面青玄衣色的两人团打扭抢在角落里的男子。注意到有人靠近,他们赶紧撒手跑开。
倒在地上的褐衣男子慢慢爬起来,轻拍着身上灰土,整理衣襟。
男子直鼻权腮,眉目清明,自带一股朗然之气。
注意到宁宴,他眼中忽地落了光彩,疾步上前行礼,“多谢宁二公子搭救。没想到我一穷书生还有遭人抢劫的时候,只是可惜小妹相赠的糖葫芦了。”他赧然一笑。
虽然不许出贡院,但考虑到考生状态,还是允许可在护院伴随下与人相见,经搜查无误后,可拿些衣服干粮等。
宁宴几乎不出王府,一路也很低调,没想到还有人能认出他。
他浅笑,“我什么也没做,何兄客气了。”
何玉惊喜,“宁公子竟认识我?”
少卿力助的穷户学子,他偶然见过几面。
“我曾有幸拜读过二公子佳作,《山水逢》用韵精巧,而且清新自然,全无矫然故作之气,当真令我钦佩不已!”何玉兴奋到两颊红润。
“午时的答诗我一直不甚满意,不知可否劳烦二公子指点一番?”
他这份热情倒有些令人熟悉,宁宴抬头一望,日头尚早。
“谈不上指点,何兄若是愿意,我们可稍作交流。”
“感激不尽!”
。
春日融融,清风好不凉爽。
干枯瓦裂的土壤被牛拉着的耕犁刨开。
对面的少女坐在椅凳之上,脊背挺得笔直而不敢妄动,一双澄亮的眸子望着正在耕地的牛和人。
岑小寇身体恢复得快,背上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漫漫淤青和瘀血依然让她时时感到艰酸疼痛,但她实在太过牵挂,躺了三天就赶紧爬起来去雇了批农户帮她来犁地。
正书阁前的这种土等深耕之后还要用水漫过一遍,然后才能试种一轮。
到时候种什么好呢?
一时想不出,岑小寇低下头看她的《汇字》,一边直着背姿势怪异地用捡来的木棍在地上写写划划。
双芙今日依然被叫去帮忙赶工了,说让她带熙园别的丫鬟出来她也不太乐意。
那里的人总爱冷眼看她,岑小寇不习惯。反正她本来也并非什么大小姐,一个人完全可以。
鼻头一痒,岑小寇猛地打了个喷嚏。背一弯曲,扯到牵连的伤口,疤痕一裂,痛得她面目扭曲。
她高估自己了,还是得再回去躺躺。
岑小寇刚要起身,头上就遮下一片阴影。
一身藕粉的虞灵薇奇奇怪怪地自上而下睥睨她,“岑姨娘不是病重吗?坐在正书阁前是何意思?”
岑小寇仰头看她,“夫人让我负责这片地的开垦。”
虞灵薇扭过头看了一眼,的确是普普通通地在耕地。
她挑挑眉,让丫鬟搬了张凳子堂而皇之地坐在岑小寇一旁。
“那我也要看。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背都弯不了的岑小寇对她这莫须有的怀疑有些不解。
再一思索,她笑了笑,“薇姨娘一个人在府里应该也无聊吧?那我们一起看好了。”
虞灵薇又气又羞,“我是在督查你!”
“好~那你要来一口这个酥糖吗?很甜的。”岑小寇横移身子,直上直下,从脚旁的食盒里端出个盘子过来。
方圆的雪白酥糖乖巧地挨在一起。
虞灵薇鼓起了脸,手却又忍不住伸向泛着甜香的食物。
看她吃得惬意,岑小寇想起件事,“薇姨娘,夫人和二公子感情如何?”
虞灵薇扬起眉眼,“那当然是如胶似漆,恩爱两不疑了。相公只在姐姐房里歇过。”
岑小寇非常欣慰地点了点头。
之前看二公子纳了那么多妾,还以为他是花心之辈,看来是她错怪他了。夫人年轻貌美又温柔,不喜欢她喜欢谁呢?是对恩爱夫妻就好。
但是奇怪……那她跟随夫人那几日怎么没见到二公子呢?
虞灵薇看她一脸思索的模样,以为她动了歪念头,“我是看你其实也还算老实,再加上最近受伤了才好意提醒你,你可不要像赵姨娘一样日日痴心妄想。相公不会喜欢你的。”
岑小寇记得双芙说薇姨娘是跟着夫人一起嫁过来的,宗族庶女陪嫁做妾是他们的传统。
“那薇姨娘喜欢二公子吗?”
她话刚说出口,虞灵薇就猛地一下站起又坐下,两颊绯红,“我……我当然没有!”
岑小寇笑了笑。
还好,万一薇姨娘跟夫人争宠,那夫人岂不是会很难过?
。
礼部尚书府——
着一身官服的项良平在房内来回。走两步便停下来捋一捋胡须,思考未果便又再走回去。
陛下此时召他急入皇宫,难道终究还是难过此劫?
不对,他藏玉的地方巧妙绝伦,一般人绝对想不到。而且那些被发现马脚的人也都被他先一步处理了。即使还有些书信证据,以他的身份,陛下也不能轻易将他法办。
只要他们没找到,他咬定不松口便是。
但是又怎会此时急召呢?
项良平急刹住脚。
镇北王的二公子才藻艳逸全城皆知,但多年来身体不佳一直未入考门。偏偏今年,又偏偏在此时参与春闱。
他直直屹立在房内,风将他微有些佝偻的身子吹得更弯。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项良平想明白了,也开始慌乱起来。
他努力压平自己的心,向护卫招手,“给你安排件事。”
。
星辰布满天际,明日会是一片好晴。
岑小寇和虞灵薇在正书阁前一直待到晚间才回熙园。
刚准备躺下,就见双芙疾步而来,“姨娘,王妃来了。”
王妃比想象中看起来年轻不少,个子也高,风韵犹存。深蓝色的衣裙上是精致的绣花,面容肃穆而平静,还有几分英气。
“见过王妃娘娘。”
岑小寇刚要行礼,就被许朝抬手拦下,“我知你背上伤势未愈,不必多礼,坐着便是。”她坦然地在她对面坐下,双芙奉茶。
许朝淡淡瞥了她一眼,“我不太爱被礼教约束,你也自在些便好。”
本来也挺自在的岑小寇点点头,“谢过王妃娘娘。”
她和长辈们相处都挺自然的,不过许朝一直看着她让她也渐渐紧张了起来。
许朝打量着岑小寇。
长得还算眉目清秀,乖巧可人,但似乎不太聪慧。
本来她还对自己的感知坚信不疑,丫鬟后来同她讲是宴儿背她回熙园时她更是笃定了些。但此刻这样一见,却也生了些怀疑。
宴儿那般思虑周全的人当真会喜欢这样看起来有些憨傻的姑娘吗?
“娘娘要尝尝这薯糕吗?”
许朝扫过一眼,冷淡拒绝,“不饿。”
岑小寇又奉过茶来,许朝接下却未饮。
“不渴。”
“好……”
怎么办呢?她这里好像也没什么能招待王妃了。
许朝的目光凌厉,像草原上的孤狼,默默盯审着岑小寇这只悠哉闲望的野兔。
许朝将茶放下,低眼一看,瞥到桌上还未用完的小药瓶,她知道这个。
“这生肌膏是少夫人送来的?”
岑小寇想到夫人就忍不住眉眼含笑,“回娘娘,是的。多亏了少夫人,我伤好得很快。”
许朝难得浅浅一笑,她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再抬眼看岑小寇时,眼神含了几分奇异的光彩。
岑小寇被盯得有些局促不安。
“二公子性子环轴,你若能懂他自是最好,若不能懂,也多由着他些。夫妇之间多的是体谅和宽容。”
许朝说得和缓,但这宛如对新嫁妇的叮嘱令岑小寇一脸茫然。
许朝盼了许久,没想到机会竟真的来至眼前。她心潮涌动,但面上依然是惯常的平静。
她思索了下,“看在二公子有意于你的份上,我便透露些许给你。”
许朝一双眼直望着岑小寇,声音低沉,像在诉说什么密语,“你若是能得他心,各方各面来讲,妾这个名分也并不重要,你明白吗?”
岑小寇不敢点头。
“不太明白。”
许朝蹙眉。
提示得还不够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王妃娘娘,其实我还未见过二公子,得心应当是做不到了。”
她也没有那个心。
许朝大手一挥,“见面少不是什么事,我替你安排便是。这样吧,春闱结束时你应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去接二公子回府。”
岑小寇怔愣之间,许朝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去,一派洒脱,“既然话已说定,你便好好养身子。”
岑小寇: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