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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寺 天下乌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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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很快就到了,清宇师兄一大早就敲了他房门,让他赶快走,两位师兄都在等他了。
梵疆一脸困惑,究竟是清宇师兄太急了,还是两位师兄太急了。这赶脚的模样真让人怀疑是不是寺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苏卿身体不便,只能由梵疆背着他走,出门跟师兄集合的时候,他们明显被梵疆和苏卿吓到了。梵疆也只能尴尬的笑笑,苏卿却不以为然。两人也没多说什么,一行人就这样在莫名其妙中启程回了佛生寺。
“清宇师兄这是在干什么啊?怎么忽然就赶着我们回寺里了?莫不是寺里真出了什么事?”寒岁对着无兰开口问道。
无兰愁着一张脸,明显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他摇摇头,忍不住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原来不是无兰师兄他们急着走啊!
说起来,清宇师兄确实奇奇怪怪的,该不会是寺里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还是说景湘镇出了什么事?!
梵疆看了他们一眼,心中不免多出了几丝忧虑,他背着苏卿走在路上,垂着脑袋麻木的跟着师兄们的脚步走。
苏卿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他的半张脸埋在他的肩上,露出来一双眼睛撇了他一眼,落入眼中的就是忧愁的侧脸。苏卿就这样盯了他一会儿。
“师弟,背了苏施主一路了,要不然换师兄来背?”无兰停下来,对着梵疆开口道。
梵疆和苏卿几乎同时抬头,他愣了两下,刚想开口,就感觉到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猛的收紧,苏卿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他肩上。
梵疆无奈的笑笑,对着师兄道:“多谢师兄,梵疆不累,还是让我来吧。”
“好吧,累了就跟师兄说一声。”见他坚持,无兰也只能作罢。
对面迎来了一群赶路的人,一辆豪华的马车朝着他们过来,几个人往旁边上靠,给车队让路。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过去,留下了一路飞扬的尘埃。众人掩着口鼻,目送着他们离去一段继续才开始启程。
好豪华的一辆马车啊!
景湘镇中也有这样的一位人物吗?
“听说秀霜的丈夫是朝中的一位探花,难不成刚才过去的人就是他?”无兰对着几位师弟疑惑道。
岁寒摇摇头,立刻否认了无兰师兄的这个想法,道:“我看不然,曾经我下山化缘的时候有幸见过一个皇朝贵族驾车来游的,比这俩车还逊色几分,只是一个探花怕是没有这么大排场。”说完,他又继续道:“不过吧,这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人也没什么两样,就算这人真是那个探花也不奇怪,妻子死了也没见过这人,能弄出这么大排场还真不奇怪。总之,这些人别来祸害老百姓就行了。”
梵疆看着几位师兄无奈的摇头,他下意识的转头察看苏卿的反应,苏卿依旧埋着他的脸,抓在他肩上的手没有半点松开。
听了这些话,他恐怕也不会感到舒服吧!
梵疆本来还在想着怎么让师兄们转移话题,好在岁寒师兄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再提起了。他微微松了一口气,见肩上的手没有半点松开,他也只能叹气了。
也不怪岁寒师兄这么说,如今民间哀声怨道,对于朝廷和贵族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卿也只是将头埋在自己肩头,什么话也不说,梵疆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暗自叹了口气,继续走着。
过了许久,苏卿才缓缓有了动作,他将脑袋微微往后转,此刻他们的身后已经没有任何的人影了。望着那一片空地,他的眼中露出了不属于苏卿的寒意。
从景湘镇到佛生寺这一段路并不短,他们从早上出发,日渐黄昏才看见那座山头。梵疆也硬生生背了苏卿一天,几位师兄几次想要帮忙,都被他笑着拒绝了。
他也看出来,苏卿不喜欢别人的靠近,恐怕也就只依赖于他一个人了。
好在他不重,这一路背下来倒也还能坚持。等到了寺中,梵疆给苏卿安排了个房间,将他暂时安置在那里,出了房门,他的脚步藏不住了,两腿有些发软,靠在柱子边休息了一会儿。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他抬手擦了擦,一看自己的僧袍竟然湿了一片。
梵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站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离开这里,前往大殿寻找住持。
苏卿躺在禅房里,转着脑袋看向门外的方向,听见梵疆的脚步声远去才微微垂眸,他从一旁摸出那把画着蓝色竹子的扇子,一直盯着上面的竹子看。
他的眼神太过于复杂,根本看不清他的想法,甚至不清楚他是喜是忧。
“和尚……”苏卿喃喃道。
我得抓紧速度了!
……
梵疆很快就跑到大殿来,远远看见住持站在那边,他差点激动得失了分寸,好在他的礼节学得足够好,很快他就站稳脚步,恭敬行了个礼,“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梵疆,你做什么这么急?景湘镇的事情这么快就结束了吗?”方丈的旁边就站着无兰和岁寒两位师兄。
梵疆满脸不解的看了一眼两位师兄,师兄只是摇摇头,梵疆才看向方丈,解释道:“秀霜的父亲在昨日也去世了,之后清宇师兄就让我们回来了,看着急急忙忙的,我们还担心是不是寺里出了什么大事了。”
迎着梵疆的话,两位师兄立刻点点头,方丈也是一脸疑惑,“寺里并没有什么事情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法接话。随后方丈才微微怒道:“想来是清宇又胡来了,等他回来得重重罚他才行!”
“嗯嗯!罚他!”梵疆开心的应和道。
几个人都被梵疆逗笑了,两位师兄下去后就只剩下梵疆个住持两个人。梵疆扶着住持走在道上,他开口道:“师父,今天梵疆带回来一位客人,他受伤了没有人照顾,所以我擅作主张将他带回寺中,等他伤养好了就走。”
住持笑着拍拍他的手,和蔼的笑着。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有这样的心,师父很高兴。”
得到师父的肯定,梵疆高兴的环着住持抱了抱,就像一个孩子依赖父亲一般。住持一直都很宠爱他,面对他这样幼稚的行为也只是宠溺的笑笑。
梵疆回到寺中后,偶尔会去藏书阁帮帮忙,大多时间都会在大殿中诵经,每到时间就去给苏卿送饭和擦药。
就这样过了四天,清宇师兄还没有回来。
梵疆将手帕上的水拧干,正准备给苏卿擦拭伤口,苏卿注意到他很久了,一脸忧愁的样子,丝毫没有一点能藏得住心事。
“小和尚,你有心事?”苏卿开口道。
梵疆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清宇师兄这么久还没有回来,我记得他说很快就回来的。”
“你是在担心景湘镇中那个杀人案会出现在你师兄身上吗?”
“嗯。”
苏卿背对着梵疆,忍不住笑出了声。梵疆一脸不解,他伸着脑袋过去看,道:“苏卿,你这是笑什么?”
“我笑你想太多了,景湘镇的案子明显就是熟人出手,显然是王员外发现了什么才被人灭口了。你的师兄竟然让你早点回来就意味着他自己是有觉悟的,肯定不会往刀口上撞。”
梵疆放下手中的手帕,坐到他面前,震惊的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明显吗?秀霜是有夫之妇,她去世了,尸体却是由娘家处理,夫家连脸都没露过。而且当时出这个事的时候,我就在乱葬岗。”苏卿优雅的拿过一旁的扇子给自己扇起风来。
梵疆被他的话惊呆了,对啊,他差点忘了,苏卿遇见他的地方就是在乱葬岗上的棺材里啊!
不对!秀霜出事离他前往景湘镇有这么长的一段距离,难道他就一直待在那里吗?
“苏施主,你……难道之前就待在那里了吗?”梵疆话说得小心翼翼,仿佛是在可怜他一般。
这个表情倒是把苏卿给逗笑了,“我那时候也才刚开不久,还没开始在乱葬岗安家呢。”
安家……
这说法还真是难得一见啊!
见他没心没肺,梵疆也不暗自纠结了,他凑过去,继续追问道:“然后呢?真的是那位探花郎杀的吗?”
“人不是他亲手杀的,但他也脱不了干系。他入了朝堂,就算是半个皇族,天下乌鸦一般黑,皇族的人没有几个心是干净的。”苏卿说着说着,眼睛里不自觉冒出几丝寒气,那是梵疆不曾见过的冷漠和冷血。
梵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苏卿……你怎么这么说,你也是……”刚才苏卿的语气和眼神把他吓到了,嘴里的“皇族”二字死死的被他压在喉口。
苏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梵疆惊慌的反应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
怎么会对他说出这些话来?他可从来没有这么大意过!
他没有感情的眼神忽然盯上了梵疆的脸,梵疆僵硬在那里不敢说话,是我说错了什么吗?苏卿这是生气了?
半晌,苏卿才将视线收回,我这是怎么了?没有人能同他交心,看来还是离这个和尚远点才行。
“没什么,你先帮我擦好药吧。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师兄不会有事,蠢的人只有你一个,以后遇见这些是事情也离得远远的,不归你管的就别乱碰。”苏卿没好气的说道,他现在心里莫名的烦躁。
“哦,我知道了。”梵疆乖乖的应着他。又转过他身后,重新拿起帕子在水里泡了泡,拧干。
“对了,你知道这佛生寺里有谁是孤儿吗?”苏卿问道。
“这寺里十之六七都是孤儿啊!要么就是弃婴,家里穷没钱养,小小年纪就被父母送到山上来。就像我,我从小就在寺中长大,是一名孤儿,清宇师兄和岁寒师兄都是。”
难道这天下的寺庙不都是这样的吗?苏卿怎么问这么个问题?
梵疆实在不理解这些宫里人的孤陋寡闻。
他偷偷瞧了瞧苏卿,发现他只是用手扶额,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自己也不好意思嘲笑他,于是干脆就闭上嘴了。
梵疆帮苏卿处理完伤口后便收拾东西转身出门了。
等他出门许久苏卿才冷着脸站起来,将手里的扇子放下,换成了自己的匕首。匕首在烛光的照射下有些闪人眼睛。
梵疆一个人走在路上,本想回自己禅房的,忽然听见一个稀碎的声音在不远处闪过,这个声音转瞬即逝,轻得仿佛就像是幻觉一般不真实。
难道是我又幻听了吗?
不对啊,我应该没听错啊。
他忽然想起当时在景湘镇中,在秀霜房里听见的声音,这个回忆使他坚信决心,还是跟过去看看吧。
他凭着对这个声音飘过的方向的记忆,一路跟过去,很快他到了方丈所在的地方,他刚疑惑着。忽然,禅房里传出来方丈的叫声。
梵疆顿时白了脸色,慌忙冲上去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摔倒在地的方丈。
“师父!师父,你怎么样?怎么忽然会摔倒啊!”梵疆急忙冲过去跪倒在方丈身边,小心的扶起他。
“梵疆?”方丈对于梵疆的出现明显也有些震惊,“你怎么在这啊?”
“弟子刚才路过这里,怎么样?您没事吧?”
方丈被梵疆扶起来之后,摇着头摆摆手,道:“没什么事,不用担心,就是师父年纪大了,这里光线不好没有看清地上的东西就摔倒了。没事,梵疆不用担心。”
方丈温柔的安慰着梵疆,梵疆是真的被吓到了,他久久没有回过神,委屈得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差点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如果刚才师父真的出了什么闪失,他真的……真的……
阿弥陀佛,幸好佛祖保佑,什么事也没有。
他心有余悸的抱住了方丈已经年迈的身体,“师父,你真的吓死我了。”
方丈也是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师父没事,梵疆今年就十八了,还长不大,以后可怎么在外走啊!”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摔了,还是怎么了,方丈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颤抖和哽咽。
“我不走,我就在寺里了。”梵疆将头低下,师父比他矮了一个头,看起来更加的瘦小了。
“师父,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梵疆松开方丈,闻了闻他身上的衣袍,确实很熟悉。
“是吗?”方丈稍微推开了梵疆,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梵疆点点头,想了想,道:“师父身上有股草药味,有点像我从景湘镇带回来的。”
方丈笑笑,“是吗?前几日林大夫送了我几个药草的熏香,想来是在身上留下了味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明日还有早课,你先回去休息吧。”
梵疆笑着点点头,他将方丈扶到床边,随后才起身道:“好,那弟子先回去了,师父你小心一点,晚上视线不好,要看清脚底啊,莫要再摔了。”
方丈笑着对梵疆摆摆手,直到梵疆出去再轻轻的把门关上他才将手放下来。他收起笑脸,把手放在脖子上摸了摸,手上顿时多出了一道血痕。
被衣服掩盖的伤痕露出来,虽然是很浅的一道伤,就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一般,但还是流出了血来。
方丈看着手上的血无奈的叹气,一声接着一声,有无奈也有难过。
“你最终是要离开的,时间还是过得太快了……”方丈仰着头,看着对面墙板上的一个大大的禅字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