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恋独白》阿冷leng

1、初见 深夜练习第

　　音乐停下的时候，林添才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撑着练功房的落地镜弯腰喘息，汗水顺着脖颈一路滑进锁骨，在T恤领口晕开深色的印记。

　　凌晨十一点十七分。繁星娱乐地下二层，D区练习室。

　　镜子里的少年顶着一头被汗水浸湿的栗色乱发，脸颊因为连续四个小时的舞蹈训练泛着红。林添刚满十九，正是身体恢复最快的年纪，也是欲望最不加掩饰的年纪，想要舞台，想要灯光，想要站在最高的地方。

　　可他此刻想要的，不是这些。

　　视线穿过镜子，穿过练习室半开的玻璃门，落在外面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不，不是空无一人。

　　有人刚刚走过。

　　林添直起身，汗珠从睫毛上抖落。他下意识往门边走近两步，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走廊那头，暖黄色的顶灯在地面投下椭圆形的光斑。一个人影正穿过那片光。

　　白衬衫，黑西裤，身形清瘦挺拔。那人走得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添听见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就像他分明隔着二十多米，却好像能看清那人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纽扣，能看清他挽到手肘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是苏格。

　　影视部的苏格。

　　林添的喉结动了动。他认识苏格，或者说，公司里没有人不认识苏格。二十岁，童星出道，父亲是圈内知名导演苏明远。三个月前签进繁星娱乐影视部，还没正式出道，已经有三部待播剧的男二资源。影视部的王牌练习生，经纪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也是林添盯了三个月的人。

　　“苏格！”

　　一道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林添瞳孔微缩。影视部A组的经纪人李姐踩着高跟鞋匆匆追上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她身后还跟着个人，林添认得那张脸，去年刚拿过新人奖的男演员陈旭，也是繁星的签约艺人。

　　苏格停下脚步，转身。走廊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只有微微颔首的动作透着教养良好的疏离。

　　“李姐。”声音隔着玻璃门传来，质感冷冽，像冬天里敲碎的冰。

　　“下周三《青云台》的剧本围读会，导演想提前见见你。”李姐把文件夹递过去，“这是调整后的日程。”

　　苏格接过，低头翻看。额前的黑发垂下来，稍稍遮住了眉眼。

　　陈旭就站在李姐身后，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苏格身上。那种眼神林添太熟悉了，训练时隔壁组有人看主舞，出道发布会台下粉丝看偶像，都是这种滚烫的、带着占有欲的注视。

　　陈旭往苏格那边靠了半步。

　　“苏格，我上周推荐的餐厅，考虑得怎么样？”陈旭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那家的法餐很正宗，主厨是我朋友。”

　　苏格合上文件夹，抬眼。他的眼型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轮廓，却因为眸色太冷，反倒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味道。

　　“抱歉，最近在准备试镜，时间排满了。”他说。

　　拒绝得很得体，挑不出错。但林添看见陈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陈旭往前又迈了半步，距离已经逼近社交的安全线。

　　苏格没退。他反而抬起手，看了眼腕表，一块设计极简的黑色机械表，衬得腕骨更加清晰分明。

　　“十一点半了。”他说，声音平直，“李姐，明天早课是七点，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朝李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苏格。”陈旭又叫住他。

　　这一次，苏格的脚步顿了顿。

　　林添看见苏格背对着走廊的方向，侧脸的线条绷紧了。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像他这样盯着看了三个月的人，根本不会察觉。

　　那是一种压着的不耐烦。像上好的瓷器蒙了层薄灰，不细看发现不了，但确实存在。

　　“还有事？”苏格没回头。

　　陈旭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温和的伪装终于裂开缝隙：“你就这么不给面子？”

　　李姐连忙打圆场：“陈老师，苏格他确实……”

　　“李姐。”苏格打断她，终于转回身。

　　他的表情还是淡的，但眼神变了，不再是礼貌的疏离，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拒绝。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再汹涌，表面也封得严严实实。

　　“陈老师，”苏格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谢谢你的邀请。但我不习惯和不熟的人单独吃饭。”

　　空气凝固了。

　　陈旭的脸沉了下来。李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格等了三秒，然后再次转身。这一次，他的脚步快了些，白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荡起，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陈旭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脸色难看。李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也只是烦躁地摆摆手，朝反方向走了。

　　走廊重新空下来。

　　只有顶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地上拉出漫长的影子。

　　林添靠在玻璃门上，掌心因为用力抵着玻璃而微微发麻。他盯着苏格消失的那个拐角，心脏还在撞，撞得又重又急。

　　三个月了。

　　他看过苏格在声乐教室练台词，看过苏格在休息室对着剧本勾画，看过苏格拒绝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的邀约。每一次，苏格的表情都是那样——礼貌，疏离，像隔着层防弹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也砸不碎。

　　但刚才那一瞬，林添看见玻璃裂了条缝。

　　是厌倦。是压抑的不耐烦。是真实情绪的泄漏。

　　原来他不是没有情绪。

　　他只是不给他们看。

　　林添的舌尖抵着上颚，尝到汗水咸涩的味道。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在汗湿的指尖划开。相册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他的生日加苏格的生日，他偷偷从公司资料库里查到的。

　　点开。

　　第一张照片，是苏格在公司大堂等电梯的背影。

　　第二张，是苏格在咖啡机前侧着脸。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是偷拍，全是苏格。各种角度，各种光线，唯独没有正脸。

　　林添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往下划。

　　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镜子。

　　镜中的少年浑身湿透，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那火从他第一次在年终考核上看见苏格表演时就点着了，一段《哈姆雷特》的独白，苏格站在舞台上，灯光洒下来，他念“To be or not to be”，声音低缓，眼神空茫，像真的在思考生死。

　　而林添坐在台下，忘了自己接下来也要表演。

　　就是从那天起，他手机里多了那个文件夹。从那天起，他开始打听关于苏格的一切，喜欢喝黑咖啡不加糖，习惯用左手写字，练台词时会不自觉地捻手指。

　　也从那天起，林添知道自己完蛋了。

　　不是追星式的崇拜，不是练习生之间的较劲。是更原始、更冲动的欲望，像野火燎原，烧得他每个毛孔都在叫嚣：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可他是唱跳部的，苏格是影视部的。

　　繁星娱乐内部壁垒分明，唱跳部和影视部几乎从不交叉训练。除了年终汇演和大堂偶遇，他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林添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某种不甘的酸涩。

　　他转身走回练习室中央，音乐已经停了很久，但身体还残留着舞蹈的余韵。他对着镜子做了个wave的动作，从指尖到脊椎，流畅得像水波。

　　然后他停下，看着镜中自己赤裸的眼神。

　　“等着。”他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我一定会……”

　　话音未落，练习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添？你还在啊？”

　　是同组的练习生周子航，抱着外套和水瓶，显然刚结束训练。

　　“嗯。”林添应了声，弯腰拿起地上的毛巾。

　　“明天部门早会，听说有大事宣布。”周子航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经纪人说，公司高层最近在讨论……要选人转型。”

　　林添擦汗的动作一顿：“转型？”

　　“影视部那边缺人，想从唱跳部调几个有潜力的过去试水。”周子航耸肩，“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被选中。唱跳练了这么多年，转去演戏？开玩笑吧。”

　　林添没说话。

　　他直起身，毛巾搭在肩上，视线再次飘向走廊，苏格消失的那个拐角。

　　心脏猛地一跳。

　　这一跳，比刚才更快，更重。

　　“早会几点？”他问，声音有点哑。

　　“八点半，A栋三楼会议室。”周子航已经往门口走，“别忘了啊，迟到了又得挨骂。”

　　门关上了。

　　练习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添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汗水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镜子映出他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某种难以置信的预感，最后，所有情绪沉淀成一种近乎锋利的决断。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在黑暗的练习室里亮起微光。相册里，苏格的照片还停在咖啡机前那张，侧脸线条冷硬，像永远捂不热的玉。

　　林添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那张脸。

　　“等着。”他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不甘，只有燃烧的、滚烫的笃定。

　　转身离开练习室时，他没关灯。

　　镜子还亮着，映出空无一人的房间，映出地上那滩汗水的痕迹，映出某个少年刚刚在这里，做了一个将改变一切的决定。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而林添的心跳，还在以那个失控的节奏，一路撞进电梯，撞进深夜，撞进一个即将被点燃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