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接连许多天 ...
-
阿玉在奶茶店进步快。她学习准备物料,煮珍珠、芋圆、西米露、仙草,冲洗器皿,熟悉调配各种茶的比例。虽然累,却很有存在感。周一晚上,到店点单的人较少,有几个外卖员在等。同事小曼刚好教阿玉做收银,再熟悉两遍就可以下班了。这时店里进来一个十分面熟的女孩,没戴口罩——就是阿贵画的那个人!店内明亮,阿玉把她看得很清楚。阿贵的确画得像,这女孩不算是那种第一眼见便觉得的漂亮,但很有特点:她也就二十几岁,高高瘦瘦,棕色卷发,整齐披散在肩头。额头饱满,丹凤眼,颧骨略高,嘴唇苍白。她对阿玉说:“你好,请给我一杯金桔柠檬。”阿玉手忙脚乱,小曼跟女孩打了个招呼,把话接了过去,帮忙点好单。女孩走到旁边等饮料做好。小曼低声问阿玉:“你傻啦?”阿玉用唇语说:“你们认识?”小曼说:“不认识,她经常来。”
阿玉回到家,洗漱完。对面二楼屋内橘色的灯开着,窗帘合上了,映出一个柔柔的人影,时而移开去,那影子总在低头做事。阿玉忽然想象在同一时刻,阿贵也和她一样凝视着那个阳台。
阿玉住进来还不到一个月,她对面的小夫妻三不五时地吵,有时半夜忽然摔破一只碗。这天半夜,那年轻胖女人又在尖声哭喊:“你摔什么东西?打我啊!你有种打我啊!……好哇,你敢打我!你,你……”便肆意哭了起来。东西扔来掷去,噼里哐啷,就像在阿玉自己的屋里吵。阿玉醒了,听得清清楚楚。她从没见过那家的男人,但常听他在走道里“咔咔”地吐痰,有时仿佛就咳在她的房门口。
第二天早晨,阿玉昏昏沉沉,下楼买包子,出门撞见对面女人又收拾出一包垃圾放门口。那包东西发出听灵哐当的响声,恐怕是昨晚摔碎的玻璃瓷器。那女人脸还在门里,只伸出来拎东西的一只手,刚把垃圾丢在门口就缩了回去,“砰”地关了门。
包子铺就在他们这七拐八拐的城中村,店前排了长队,大多数人买了带走。轮到阿玉时,她要的辣豆腐包已经没了,得再等一屉。她付了钱,要了一碗粥,便坐到店里去等。这包子铺的店面小,里头就两三张桌子,稀稀拉拉都有人坐了,阿玉随便选了一个位子刚坐下,就发现同一桌斜对面坐的原来是阿贵。
他们像是熟人见熟人一样的高兴。阿玉看他睡眼惺忪,问:“你也没睡好吗?”阿贵笑了笑:“过段时间你就习惯了。”
阿玉说:“啊?那得亏我今天休息,要是上班就惨了。我得去买副耳塞。”
“哦,那个我有,回去给你一副。”
阿玉笑:“多少钱?”
“不用,我放着也没用。”
他俩没再说话。阿贵先吃完。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问:“你一会儿吃完回去吗?”阿玉点点头,说:“要不你先走吧?”阿贵说:“哦,没关系,一道回吧。”阿玉三下五除二地吃完。
回去的路上,阿玉问阿贵:“你见过住你对面的人吗?我从没见过,好像没什么动静。”
阿贵说:“嗯,也是两口子。不吵,比较爱干净。”
阿玉有些不平:“哎,我对面的这家,天天往门口堆垃圾,又不拿去倒,净生些苍蝇蚊子在走道里。……我来看房的时候明明挺干净的。”
阿贵说:“你来看房之前,房东还打扫过一次。哦,上次你屋里漏烟,修好了么?”
阿玉说:“我都给忘了,我今天就找他!”她给房东发微信,让他今天来修烟道,房东回:“可以。”阿玉又写:“我上午在。”
到了阿贵房门口,他对阿玉说:“你等等。”她站了一会儿,阿贵还没出来,她探头进屋,吸了一鼻子油画颜料的味道。她问:“你是让我等什么啊?”阿贵正翻箱倒柜,说:“耳塞。给你的耳塞。找不到了,要不你先回屋,我一会儿拿给你。”
阿玉回屋,翻书来看。她有一个深褐色的木制小书箱,装了十来本书。不一会儿,阿贵来敲门,在门口递给她一个两厘米见方的小塑料盒,里面是一对橘黄色耳塞。阿贵说:“没用过。”
阿玉很是感激:“谢谢你啊!”阿贵看见她放在门边的小书箱,说:“这箱子很古典。”
阿玉说:“哦,我外公做给我的,很多年了,舍不得丢,拿来放书。”
钥匙撞在一起的啪啪响声从楼道口传来,房东这就带着工具包上来了,边走边说:“怎么回事啊。”他看了一眼准备回屋的阿贵,阿贵回去了。
阿玉在门边,等房东走近了,说:“对门一做饭,我这里就乌烟瘴气。”
房东进屋考察:“要拆天花板,用烟道止逆阀把管道堵上就是了。”阿玉以为要她自己掏钱,说:“哦,那,那什么阀,我没听过啊。这个不归我买吧?”房东说:“带了。你给我拿个椅子。”阿玉搬椅子来,房东一边拆天花板上的吊顶,她在底下接着,递递工具什么的。
“小姑娘,来杭城多久了?”
“好几年了。”
“你做什么工作?”
“在奶茶店打工。”
“我看你年纪还小,还是要做正经职业。交男朋友也要多长个心眼。”
阿玉没听懂:“什么?”房东说:“你出来混社会,你爸你妈不教你?”阿玉云里雾里的,听到这句,干脆不讲话。
半个多小时,修好了。房东走的时候,阿玉跟在他后头说:“谢谢你啊。”他前脚踏出门,阿玉紧跟着就把门“啪”地关上。
接连许多天,阿玉对门的那家清静了,她晚上睡觉不用耳塞,免得耳蜗疼。结果,这天晚上,阿贵对面那不声不响的两口子,忽然动静奇大,但无人声。俩人乒乒乓乓,都打到走廊里来了,打到了阿玉的门外。只听得闷闷地“咚——”的一声,好像是人摔到了门上。阿玉醒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对面的小两口。她趴在在百叶窗那里,拨开一点窗叶往外瞧,原来是没见过的一对中年夫妇,就在她窗前,女人拿了一把水果刀,刀上有血。男人坐在地上,身上手里都是血,发出“哦呜哦呜”的声音——像是个哑巴。那中年女人突然发现了她,扭过头来,隔着窗玻璃对阿玉恶狠狠地说:“你看什么?啊?你看什么看?!”她凶猛地拍打她的窗户,窗玻璃都要震碎了。阿玉不敢作声,贴墙蹲着,走廊里的灯亮得很,从门缝和百叶窗里透出来。
突然那女人尖叫了一声,急促地喊道:“杀人了!杀人了!”她猛烈地拍阿玉的门,又去拍对面的门。对面想必没有开门,也没有声音。阿玉闻着了血腥味,吓得不行。哑巴男人“呜呜啊啊”地,女人也“啊啊——”地叫着——阿玉能听见他一下一下地捅着她。然后是一记清脆的“铛铛”声,他丢下刀子跑了。在短暂的鸦雀无声之后,阿玉对门那家的年轻胖女人才惊叫起来:“杀人了啊!杀人了啊!我报警了!我报警了!”对面的人开了门出来,年轻胖女人在走道里带着哭腔说:“死了没有啊?死了没有?120,我打120!”
阿玉吓得浑身哆嗦,给汗水浸透了。她听见阿贵在门外说:“你先别开门,等警察来。”
他们跟着警车去了。从派出所录完笔录出来,没有警车了,也就没警察再送他们回去。阿玉也不想回去。她没想过这辈子会目睹杀人现场,并且只隔着一扇门。她但愿不会做噩梦,好在她对那男女二人的脸貌没有印象,只记得门外的打斗声和女人的叫喊。这算是见死不救吗?那个女人拍打她的门呼救的时候,她是否应当冲出去?但她随即获得了宽慰:在那狭小的走道里,她不可能制止得了这场家务事。换个角度说,如果今天被砍的人是她,她会指望素昧平生的人冒死相救吗?
在派出所大门外,住阿玉对门的那个胖女人抱着胳膊肘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警察居然不送我们,太不负责了!给我们打个车也行啊!”又问阿玉和阿贵:“要不要一起打车,我们三家平摊?”阿玉想她也是会算账的,四个人,算三家,说:“不用了,我走回去。”那胖女人又问阿贵:“要么咱两家打?”阿贵说:“你们先走吧,我暂时不想回去。”她便转而愤愤地去路口拦车了。
阿玉拿手机出来导航,阿贵说:“我知道怎么走。”两个人便一道往一个方向去了。走了快半个钟头,谁都没有说话。还未入秋,阿玉忽然浑身十分剧烈地抖动起来,一步也迈不开了。他们身上都穿着夏季的单衣,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怎么会这样冷?她尴尬地蹲下来,对阿贵说:“我走不了了,要么你先回去吧。”阿贵说:“一起打车回去吧。”阿玉问:“还有多久?”阿贵说:“前面两个红绿灯再右拐。”阿玉挣扎着起来,说:“还是走吧。”
他们经过阿玉的那间打烊了的奶茶店。一路无言,但阿玉不知怎的,这时候冒出一句:“我在这里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