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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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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宁都,清风缠缠绵绵,空气中夹杂着几缕幽香,这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林荫大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风起,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每一位过路人的肩头。
四年前Azur宣布退出音乐界,不少人对于这件事抱有一种惋惜,尤其是Azur的粉丝,从他第一首曲子的发表到最后一首曲子的结束,整整三年时间,他们陪伴了他三年,听过每一首由他弹奏的曲子,那时候最伤心的,大概就是他们了。
当初夏亦注册了一个账号,并以Azur这一艺名在平台上发表了一些自己的原创钢琴曲和弹奏视频,后来他的粉丝越来越多,他在圈内也渐渐出名。但他一向很低调,从未在网上露过面,粉丝能看到关于他的只是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别的,一无所知。
夏亦的钢琴水平是有目共睹的,他的曲子仿佛有一种魔力,人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其吸引。低沉,激情,欢愉,宛转,无论哪一种类型的曲子都能被他赋予灵魂,连他以前的钢琴老师也说过他很有天赋,是个可塑之才。他那双手就像是精心订制的艺术品,骨节分明,纤细不含污浊,右手手腕外侧有一颗精巧的朱砂痣,见了的人没有不被其吸引的。他的一部分粉丝与其说是欣赏他的音乐才华,不如说是对那双手毫无抵抗力。
有人认为夏亦也并非那么热爱钢琴,可他们不知道,夏亦有多爱音乐,多爱钢琴,他从五岁开始,第一次见到钢琴这样东西,就对其产生了兴趣,后来他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触钢琴,过程有多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他曾把钢琴作为自己的全部,将自己对生活的所有期待与温暖全寄托在了钢琴上。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份热爱如今却成为了他日日夜夜无法逃离的梦魇,成为他余生的痛苦,时不时侵蚀着他的心脏。
他再也无法弹钢琴了。
暮宁湾此时的海面风平浪静,卷席着一抹蓝色的忧郁,正如这个站在礁石上的年轻人的内心一样,波澜不惊。
远处偶尔有几只海鸥煽动翅膀,忽低忽高地飞翔着。那人静静地看着烟波弥漫的大海,眼泪一滴滴划落,潮湿的海风拂过他的脸颊,为他擦去他脸上的泪珠,末了在耳畔低语几句。
今日的大海亲切温和,似乎是想最后再留给这个深陷黑暗的人一点人间的美好。
他本以为在这种时刻,海面上会如众多文学作品里描绘的那样轰轰隆隆,仿佛可以吞没一切。可事实并非如此,今天的大海很静,很美,美到让人舍不得打破这份沉静。
夏亦的家乡没有海,小的时候,他对海边充满了向往,做梦都想去看看书中说的那个如仙境一般的大海。后来他真的去了一座有海的城市,但他却再也找不到小时候的那份强烈的盼望。包括现在,他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观赏,或许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
夏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就是一副空壳,他似乎把情绪这种东西弄丢了,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他都是一个心情,一个态度。早些时候,他还知道悲伤,恐惧,无助,可现在,他只有空虚。胸膛左侧好像是空的,这颗心脏对他来说真是多余的,除了让他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日复一日的苟延残喘,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以前的那个自己早就被他藏起来了,藏着藏着,自己都记不清最真实的那个他藏哪了。
不过很快就可以结束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都会消失的。
夏亦吸了吸发红的鼻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从这个世界解脱的时候,他可不想哭着。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额前的头发有些长了,都快遮住眼睛了,是啊,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了,没什么心情,同时,就算他把自己收拾得再完美,也不知道该展现给谁看。夏亦抬眼看了看前方,然后转过身,慢慢闭上了双眼,身体轻轻向后仰去……
好冷,好难受,身体在不断下沉,海水簇拥着他,毫不怜惜地灌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刚开始,他看到一束阳光投射在上方的海面上,后来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一个他曾惦念了许久,却被时间一点点冲淡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有点留恋这人间,留恋那个似乎再也找不回来的人。可奈何开弓没有回头箭,从那里跳下来的那一瞬间,夏亦就相当于把自己的生命交了出去,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再见了,这个世界。
“来追我啊!”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在一大片蓝色矢车菊花丛中穿梭,边跑边转头向后面的同伴发起挑衅,耳畔的风“呼呼”地吹着,他的前额早已蒙上了一层汗珠,却咧着嘴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干净,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整片原野中。
他身后的男孩终究还是追到了他,将他扑倒在花丛中,“抓到你了小坏蛋,不许再跑了!”说罢,用手挠他痒痒,揉他头发,二人又咯咯的笑着,在地上打着滚。
骄阳倾洒一片阳光于那片蔚蓝色的花丛,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边,将他们环抱,男孩们便更加明朗了。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医院的病床上,夏亦缓缓睁开眼睛,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有花丛,有阳光,有……他。
我这是,死了吗?
他目光空洞的盯着洁白的天花板看了许久,脑子有些缺氧,头很晕,有点喘不过气。
周围太安静了,刚醒来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喧嚣嘈杂的世界。可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的跳动,氧气罩因为他呼吸的缘故,已经蒙上一层白雾了,这一切都证明着自己从阎王那儿兜了一圈后又回来了。
那么,究竟是谁救了他呢?
夏亦正半梦半醒的时候,实习小护士已经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呀,你醒了啊。”小护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喜悦,夏亦不明白,他的生死有什么值得眼前这个陌生人在意的。
只见对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随后有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为他摘去了氧气罩和呼吸机,又为他做了一番检查,说了些什么注意事项,但他一个都没记住,后来他们就都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把眼睛闭起来,想睡一会儿,没多久就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他蹙了蹙眉,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还是刚刚那个小护士。
小护士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悄悄探出一个小脑袋,往里面张望了一下,正好对上了夏亦清冷中夹杂着一丝忧伤的眸子,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我就来看看你是不是已经休息了,既然你还醒着,那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一样的东西,那是一张名片,“喏,这个,是送你来这里的人让我转交你的。”
夏亦听后怔了怔,随即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名片,在看到名片上的名字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突然有种自己沉睡了千年的记忆在某一特定条件下偶然苏醒的感觉。
“江荀……”他轻启唇瓣,这两个字就这么从他的口中吐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还略微有些颤抖。
小护士看到面前这个人从刚开始的面无表情转变到现在慌乱失神的样子而感到奇怪,她试探地问道:“你,还好吧?”
夏亦努力让自己从刚刚的失态中恢复过来,他微微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事,送我过来的这个人,他现在在哪儿?”
“这个我不知道,他送你过来后就离开了,”小护士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她捕捉到了面前这个少年眼中的几分失落,“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嗯,谢谢了。”
对方走后,夏亦把枕头立起来,倚在床头上,叹了口气,转过头望向窗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心理医生的名片,有些他说不上来的情感从胸口处正往外涌,真奇怪,明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了。
命运真是一个不通世事我行我素的孩子,你时不时就会被它的恶作剧捉弄得措手不及,狼狈不堪。江荀这个名字,承载了他太多的喜怒哀乐,是他整个人生中最精彩的一部分,没了他,仿佛连周围的色彩也跟着消失。他曾把江荀当作是自己的北极星,可突然有一天,云雾遮挡了星星,而这个方向感全无的孩子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