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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我已经在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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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一片狼藉,少年断断续续的啜泣,像退潮后裸露在礁石上的海螺,在空荡荡的夜色里,发出凄凉的共鸣。
他没有理会林牧青留下的话,他已经对他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他已经不可能再相信他的任何话。
也不再相信这个家中的任何人。
他瘫坐在地上,手搭在身子两侧,低垂着头,长久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身子一歪,倒在满地的杂物上,睡着了。
*
夜深人静,卧室的地板上,纪司雪侧卧着,睡得很沉。
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月亮慢悠悠地移着,墙上的挂钟,慢悠悠地转着。
世界安宁静谧,好像一首绵长的诗歌。
直到指针指向了三点,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从杂物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置顶号码。
“嘟——”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哥哥!”镜头还在晃,清脆的声音就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但只唤了一声,小人鱼就闭上了嘴。
纪司雪在窗台下,靠着墙坐在地板上,曲起腿,双臂架在膝盖上,举着手机面对着自己。
镜头里,小人鱼低着头,眼底还泛着红色,显然才刚刚哭过。
“怎么了?”他柔声问,“为什么哭了?不愿意看见我?”
小人鱼摇了摇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纪司雪笑了笑,说:“还在生我的气呢?怪我昨天晚上凶你了?”
小人鱼一愣,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哥哥,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纪司雪淡淡回道,“早上我就不生气了,本来想进卧室找你,但怕你还在睡觉,就没进去。”
“我没睡觉!”小人鱼急着回道,“我、我昨天一整晚都没睡!你出门的时候我还醒着的呢!”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送我?”
“我、我……”小人鱼的眼帘又垂了下去,顿了顿,小声说,“我怕你讨厌我。”
“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因为、因为我跟……”「因为我跟纪忍做了。」
这句话,小人鱼说不出口。
他昨天,后悔了一整晚。纪司雪上学后,他又在浴室里,洗了一整天。
他爱的是纪司雪,所以他不该顺从纪忍的,应该狠狠反抗,至少……不该让他在自己身上留下那些羞耻的痕迹。
虽然他的主人,其实是纪忍。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只人鱼,有勇气反抗自己的主人,这是天性。
“因为你跟纪忍做了,所以你觉得我会讨厌你?”纪司雪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句。
小人鱼的脸腾地红了,用一只手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纪司雪等了一会儿,低低笑道:“好了,别哭了,都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而且我怎么会因为这件事讨厌你呢?毕竟我跟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明明就是一个人。”
小人鱼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睛。
镜头里,纪司雪的笑容一如之前的每一天那样温柔。
小人鱼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哥哥?”
“嗯?”纪司雪的语气里,已经听不出半点愠怒,它这才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哥哥!”电话那头传来小人鱼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撒娇,“你今天怎么没有回家?我等你好久了!电话也不给我打一个,简讯也不给我发一条。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纪司雪轻声说,“我突然有点事,回不了家。”
“什么事呀!这么着急。”
纪司雪环视了一圈凌乱的屋子,平静地说:“我丢了个东西,回爷爷家找一下。后天,或者大后天就回去,你乖一点。”
“要这么久呀!”小人鱼不满地哼了一声,“可是我想你嘛,怎么办?”
可能那天吃了太多丸子,它比之前更会撒娇了,表情变得性感妩媚,声音变得更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耳边。
纪司雪伸出手指,轻轻划过手机屏幕上他的脸,浅浅的笑了笑,却一言不发。
“哥哥,你明天放学了就回来好不好嘛?”小人鱼伸出舌尖,缓缓舔了一下嘴唇,从唇角到唇珠,透着甜腻的撩拨,“我好想你抱我。你不在,我会做噩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道:“我明天回去一趟。”
“真的?”小人鱼的声音一下子亮了。
“嗯,答应你了。”
“那明天几点?我去门口等你。我想要你抱抱,要亲亲,要……”
“很晚了,你睡吧。”纪司雪打断了他的话。
小人鱼愣了一下,乖巧地应了一声:“哦,那我睡了,哥哥晚安。明天见~”
“嗯,明天见。”
纪司雪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他点开了消息栏里的简讯提示。
来自温羽琛:「纪小少爷!咱俩的友情照片给我找到了!!
卧槽,我俩小时候长得好可爱,哈哈哈!」
跟着这句话后面的,是一张手机转拍的照片。
照片里,纪司雪和温羽琛带着小黄帽,穿着Baby蓝的幼儿园短袖制服,并排站在市立野生动物园门口,笑得很开心。
纪司雪裸露在外的左手手臂上,清晰可见一个肉红色的牙印。
就算照片已经褪色,就算是用手机翻拍的,像素糊成马赛克,那个牙印,也清清楚楚!
纪司雪将手臂上的牙印放大了,眯起眼盯着仔细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下一秒,他没有犹豫地,将这条简讯删除了。
他把手机放回了书包隔层,它原本在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向窗户,看着玻璃上模模糊糊的自己倒影,冷笑了一声。
“三点,啧。”他喃喃低语,“还差那么一点。下一次,试试两点五十八。”
顿了顿,他抬起手,触碰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纪司雪,我们两个,到底谁会成为这个身体的主人呢?我已经在努力了,你也要加油哦~”
*
从纪司雪的卧室前离开,林牧青径直来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其实根本没有锁。
在纪司雪跟着纪昌新回来之前,林牧青就一直在里,是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传来,他才走出来。
因为出来的匆忙,所以没有来及锁上。
事情没有做完,他不得不回来继续做。
他这一次,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墙角一盏昏黄的小灯泡。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满了整面墙。
地下室不大,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铁架。
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纸箱,里面堆满了旧物件。
所有的纸箱子上都覆着一层薄灰,只有最靠里侧挨着墙放的那个是干净的。
里面堆着的,是纪司雪所有的相册。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一个婴儿的照片,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被裹在白色襁褓里。照片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漂亮的行楷:「出生第一天,体重3.2kg。」
林牧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
三岁,纪司雪坐在钢琴前,双手笨拙地按着琴键,回头对镜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照片旁边写着:「小雪第一次碰钢琴,乱弹了一通,但笑得很开心。」
……
六岁,纪司雪的胳膊上缠着纱布,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红着眼看着镜头。
照片旁边写着:「被同学咬了,缝了两针,小雪说以后再也不跟温羽琛玩了!让我把这句话写下来。」
林牧青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他盯着照片上那块纱布看了很久。纱布底下,就是温羽琛说的那个牙印。
他记得,而且一直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他带纪司雪去的医院,伤口很深,缝了两针,医生说会留疤。后来那个疤确实留了很久,不论用多好的怯疤膏都去不掉。
可是……九岁的照片上,那个牙印就已经完全不见了。
“……”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翻下一本相册。
十二岁之后,纪司雪的照片锐减,从每年几十张,变成十几张,最后只有零星几张。
十四岁,纪司雪站在镜子前自拍,表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十五岁,纪司雪穿着校服站在新公寓的阳台上,背后是一片陌生的天空。那是他搬出去独立生活的那一年。
十六岁,十七岁……再也没有了。
林牧青合上最后一本相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起了眼睛。
地下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远处传来的水流声。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从墙角拿过一只铁皮桶,然后把照片一摞一摞地搬进桶里。
从出生,到一岁,到两岁……到十七岁。
照片里的少年一点点长大,从婴儿肥的小团子,到清瘦俊秀的少年。从天真烂漫,到腼腆害羞,到最后的淡漠疏离。
每一张他都记得,因为每一张都是他拍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纪司雪十岁那年,有一次发高烧,他整夜守在他的床边。他烧得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喊了一声「爸爸」。
他当时愣住了,然后他握紧了那只小小的手,轻声说:“嗯,爸爸在。”
只有那一次,但他一直记得。
他一直记得,也一直告诉自己,要做他的「爸爸」,要照顾好他的一辈子。
可是,他没能做好这个爸爸,他对不起他。
所有的照片都被放进了铁桶里,他拎着桶走出地下室,来到庄园隐蔽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亮一支丢了进去。
火苗在铁皮桶里腾起,一点一点吞噬着照片。
直到所有的曾经,都化作了黑色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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