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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替拿快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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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宋纶没想到的是,在她以为自己要默默回忆并逐渐忘记那个惊艳了她大二时光的女孩子时,她居然很快又遇见了文简。
那是一个静谧柔和的傍晚,宋纶已经来到晚课教室,忽然快递到站的短信跳了出来,她买的彩虹小马手机壳居然在这个不恰当的时间到了!
作为一个忠实马迷,这怎么能忍?那可是她朝思暮想了好几天的手机壳,每天至少要点开五六次某宝关注快递动向。但是现在离上课只有半小时,不够她从快递点到达教学楼,等到下课快递点早关门了。
宋纶当机立断捅了捅身边的程音楠:“有没有替领快递的群,推给我!”
程音楠:“收到!”
[Pie被渺渺拉入群聊,点击欢迎]
Pie:求菜鸟代领快递到博学楼
[工头向你发起临时会话]
工头:快递
Pie:67-5-1,
Pie:萍琪派,尾号6330,
Pie:[身份码]
Pie:5块?
工头:OK
Pie:感谢感谢!
程音楠忽然凑了过来:“咦,这是给我替课的那个。”
“这么巧?”
“哇你居然用5块就能使唤她,我还以为这么靠谱的起码10块起价!”
宋纶无语:“因为我只是取个快递!你之前不是说取快递一般都是5块吗?”
她看了看时间,有些担忧地道:“话说她赶到得到吗?只有二十五分钟了。”
程音楠对这位让她平时分飙升的同学十分信服,她大力地点了几个头:“绝对没问题,她超快的,上次不是八分钟就赶到了逸夫楼吗?”
“说不定是她宿舍离逸夫楼很近。”
宋纶话音刚落,替拿快递同学发来了消息。
工头:拿到了,正在走
Pie:感谢!
程音楠惊道:“我们才说了一分钟不到的话吧!”
宋纶:“呃……说不定她刚好就在快递点。”
很快,手机又震了起来。
工头:我到行政楼了
宋纶:……
好吧,她确实挺靠谱。
宋纶按捺不住自己的期待,干脆早早下楼等待。
“工头”的速度简直离谱,永远快于老板的催促。她很快发来消息:在正门?
Pie:对,大门口
工头:[图片]
工头:是这个?
Pie:不是,你走到侧门了
工头:它看起来挺像大门
工头:抱歉,我没来过博学楼
Pie:你就在那吧,我过来
宋纶握住手机,奔往另一个方向。
天空还未完全褪色,一轮弯月正在缓慢靠近正中。清爽的夏风裹挟着凉意拂过脸颊,混杂着一分朦胧的燥热。路灯已经亮起,银白的光辉洒落在行人的后颈。
夏天的傍晚介于湿热与温凉之间,有柠檬水的滋味。
宋纶自己都没有发现,她不知在何时滞住了步伐。
文简不算高挑,介于青春少女与成熟女人之间,带着女大学生特有的青涩气息。她安静地伫立在久闭的大门旁,破碎的月光从发梢上跌落,滑过肩上的布料,顺着衣摆流入茫茫的夜中。她一手刷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着一盒小小的快递,神色安然,面庞柔和。小小的身形在模糊的光晕中闪闪烁烁,朦胧得像是误闯人间的幽灵。
宋纶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她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形的藤蔓从地下钻出,抓住腿脚,让她无法向那人靠近。
距离一点一点近了,文简像察觉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来,眸中盈满博学楼明亮的灯光。
宋纶瞬间给吓得舌头都在打结,她慌张地道:“啊,那个,我是快递那个!”
文简顿了一瞬,朝她微微一笑:“6330?”
拿快递对的暗号是手机尾号吗?
宋纶低头接过了快递。
她的手好小,肯定勤剪指甲吧。
哎呀我的快递盒好脏,她有没有嫌弃啊。
宋纶感觉自己的大脑几乎是以超越光的速度飞驰着,她晕乎乎地扫了对方的收款码,晕乎乎地付了5块钱,晕乎乎又傻乎乎地问:“我以后有什么替课替拿快递还可以找你吗?”
“当然可以。”
然后她晕乎乎地和对方说再见,晕乎乎地回到教学楼。
程音楠问:“你咋魂不守舍的?咋去了那么久?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
宋纶晕乎乎地抬起头,对她轻声说:“楠楠……”
程音楠没听清,凑近问:“什么?”
宋纶缓慢扇动的她的上下嘴唇:“我好像,恋爱了。”
晚上的第一节课已经开始,清湖边静悄悄的,外语楼的光亮盈满湖面,被浅柔的波澜轻轻搅碎。偶尔会有步伐匆匆的路人经过,也会有情侣腻腻歪歪地停留一会儿。戴着狗熊发夹的少女望着酒红的夜空,好像在遥望天际头。
文简随便找了个长凳坐下,戴上耳机。
她最先点开扣扣。
[Pie请求加你为好友]
文简盯着对方的小马头像,很久之后才点了“同意”。
[你们已成功加上好友]
“……”
文简关闭了扣扣,又打开音乐软件。悠长的女音在耳畔响起,眼前无情的清湖景似乎也有了一点怀春人的思绪。
记忆仿若这波光粼粼的湖面,平日如镜,只有在风拂过时才肯稍稍显露隐藏在深处的秘密。
文简第一次遇见宋纶时,对方穿着一身戏服,面色焦灼,妆容凌乱,步履匆匆。她大步流星地与文简擦身而过,抡起自行车便飞快骑走,纱帽旁的两根帽翅摇摇晃晃,看上去滑稽无比。
因为这一幕过于稀奇,文简便多看了两眼。
当天晚上,室友大骂鸽子精男友竟临阵要去做实验,为了不浪费票硬要将文简拖去看表演。
作为一个脑袋里只有兼职和学习的宇宙机学生,文简对文化艺术并不感冒。本以为室友是要带她去看什么流行演唱会,撑一个半小时偷偷溜走就好了,哪知走进大会堂,入耳便是一阵敲锣打鼓。舞台上,屏风画扇,红帷白烛,木椅桌板,红桃绿柳……
文简立刻生出了遁走的想法,却没想到进了此山就没有再出去的机会,身后人头攒动,锣鼓喧天,丝毫不给她留退路。
她满脸黑线地与室友入座:“这是要表演京剧吗?”
“是黄梅戏啦。”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你不知道吗?”室友非常讶异,“这可是咱们学校最好的戏剧社团,票可是要靠抢的。”
“……我不是很会听戏。”文简想说她听不懂。
“哎呀陪我一下嘛,我好不容易抢到了视野最好的座位,没人坐就太浪费啦。”
“……好吧。”
她忸怩不安地在座位上动来动去,一会儿觉得座椅硬邦邦的,一会儿觉得哪哪不舒服。本来她先前还计划今晚好好复习一下昨天课上讲的内容,怎会想到现在却身在曹营备受煎熬。
灯光聚拢,帷幕落下。
在室友的灼灼眼神下,文简勉为其难地放下手机,一会儿便觉得昏昏欲睡。
“春花带露满园香,
乳燕双双绕画梁。
好景偏逢人烦恼,
几回思母又望郎。”
娉婷女子倚栏遥望,目光楚楚,似有无限哀伤。
文简打了个哈切,干脆玩起了手机。
“亲生母早年逝世仙乡去,
撇下了素珍女无限愁怅。”
细柔的乐音崩得她脑仁疼。周围时不时有人讨论。她偏头看了一眼室友,后者异常入迷、目不转睛,文简稍稍挪了挪屁股,为偷偷溜走倒计时。
“ 这只麒麟交与你,
这只麒麟留在身,
麒麟成双人成对,
三心二意天地不容!”
才子佳人,悲欢离合,这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文简手机也刷得无聊了,正想着为何不带本书来看时,周围忽然一阵喧闹,文简注意到室友不知为何也情绪激动挺直了腰杆。
“来了来了!”
当帷幕再次拉开时,一个“男子”从边缘缓缓走向中央,剑眉星目,一派潇洒。
观众席一阵骚动。
文简觉得他们真是大惊小怪,正要低下头时,那“男子”开腔了:
“紫燕紫燕你慢飞翔,
烦你带信送李郎……”
这是女声?
文简愕然抬头,那“男子”正好看向她的方向,唇边勾起一抹恬淡的笑。
“你要劝他心宽畅,
千万莫要太悲伤,
冯素珍为救你不怕风啊风和浪。”
她拨弄垂柳,既有出逃成功的喜悦,又有对前路坎坷的忧愁,眉目含情,红唇微张,浑身都是戏。
她身着不太华丽的戏服,却自有一派清俊之气,俏皮活泼,但又并未摆脱闺中少女的婉约羞涩。
文简没注意到自己何时不再紧握手机。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你好像不再能听见周围的声音,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身处何地。眼里只剩下那一个人,心弦被她撩动,整个灵魂都好像被她勾走。
一个小厮模样的女孩带着“男子”远赴京城,此时正逢皇榜招考。“男子”眉头紧锁,两袖一甩,像是下了重大决定……
趁着舞台布置时分,室友激动地转向文简:“马上要来了!我最爱的一段——诶你居然没在玩手机。”
文简此时看起来有些呆愣,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我一直都没玩手机啊。”
室友:“你爬吧你。”
“这个……这戏讲的什么啊?我有点听不懂。”
“你不会从一开始就没在听吧,”室友埋怨道,“《女驸马》啊!那么有名。就是女主要救她未婚夫,就进京考科举去了,然后一不小心得了个状元被迫跟公主成亲,后面特别好笑。”
“哦哦。”是挺有意思的。
室友继续道:“而且这次戏剧社还改了结局。啊对了你要是坚持不下去就回去吧,能陪我到现在已经很感谢了。”
如果是十分钟前的文简或许会求之不得立刻溜之大吉,但现在她却忽然有些犹豫:“我再看一会儿吧,感觉还行。”
“那就好。啊开始了!”
帷幕再次拉开。
四周人皆告退,她拂袖转身,满脸都是掩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她挥舞着水袖,四处游走,整个观众席都似乎被这份喜悦感染,一阵欢声笑语。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同样的方位,同样的角度,她又一次站在了正对文简的方向,下巴轻扬,指尖勾动,眸光流转。
咚。
文简听见了一声宛如巨石落地般的心跳。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个个夸我潘安貌,
原来纱帽罩啊罩婵娟……”
……
“ 万岁有意招驸马,
看中你文才出众相貌不差。
金枝玉叶许配与你,
从此你出入在帝王家。”
驸马听见皇旨,摔了个屁股墩。
驸马和兄长听见“即刻入宫”,统统摔了个屁股墩。
“龙凤花烛耀眼明,
洞房之中喜盈盈喜盈盈。
她那里紧锁眉梢神不定,
她那里满怀喜悦做新人;
她那里心惊胆又颤,
她那里一心一意结同心;
她那里假把诗书读,
她那里脉脉含情看郎君;
一个喜来一个忧,
红妆一对怎呐,怎呐
怎能配婚怎配婚!”
驸马央求公主先睡,公主意要与驸马红罗幔帐鸳鸯双飞,一个欲离,一个欲追,好不戏剧可笑。
文简看着直摇头,还是古人含蓄,走路都如蝴蝶翩翩,要是她是公主就直接压倒驸马磨刀霍霍,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小心思在。
室友突然说:“咦,剧情在这里不一样了。”
没看过原作的文简:“啥?”
驸马拗不过公主,四更之时终于进屋,与公主正面对坐,见对方美目盼兮,含情脉脉,驸马不禁心中有愧,憋了一阵子才开口说道:
“我——”
话音才出,公主却用指尖点住驸马的红唇,轻轻一笑,长袖遮面,欺身而上……
丝竹声响,帷幕落下。
观众席沉默了一瞬,随后爆发出轰雷般的讨论。
.
戏毕,文简和室友肩并肩离开大会场,二人皆魂不守舍。
室友说:“真没想到。”
文简也说:“真没想到。”
戏剧社不敢顶风作案,最后只敢弄“驸马朝拜天子,诉尽事实,皇恩浩荡,赦免其罪”。但与原著不同的是,冯素珍虽然并未与公主成亲,但也未返乡回家。帝王惜才,愿保守冯素珍的秘密,让她跟随哥哥一同拜官授职,留任京上。状元“兄弟”能文能武,才貌双全,清廉正直,为时人所称颂,直到二人皆入土后,真相才大白于世。
值得玩味的是,戏剧最后冯素珍遣退小厮,一身女装,在府中梳妆打扮。公主从帘后出现,与之相拥。在观众懂的都懂的眼神下,故事才终于走入结局。
室友高兴得仿佛一只聒噪的麻雀:“呜呜我真的圆梦了,终于看到驸马公主在一起的版本了!爷此生无憾!”
文简敷衍了她几句,心事重重。
室友问:“是不是很好看!我还以为你会中途溜走。”
文简回答:“的确很好看,尤其是演驸马的那个。”
“你好像和我说的不是同一个‘好看’——确实!那个演驸马的小姐姐太帅了,好像和最开始女装的不是一个人演的,戏剧社真是美人频出呜呜呜。我去查查她是谁!”
“嗯嗯。”文简也打算掏出手机。但在包里鼓捣一阵后,她脸色一变:“糟了我手机不见了。”
“不会吧?我给你打个电话。”
手机对于现代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文简和室友面色严峻地盯着显示“拨打中”的界面,心慢慢变凉。
终于,电话接通了。
室友连忙将手机递给文简。
“喂,您好?”
一个可爱的女声轻轻呼唤,文简震惊自己居然在这个紧要关头可耻地心动了一秒。
“啊啊您好,不好意思,您现在拿的应该是我的手机。”
对方回答:“嗯嗯是的,5-23座位对吧?我在大会堂的2号门,你来拿吧。”
“好的好的大感谢!”
“没事!”
知道手机没事,文简放下心来。
两人立刻折回。
室友担忧地道:“这个是不是得要补偿?要给她转多少钱?”
“呃,我还没考虑到这里来。转一百?”
“一百会不会有点少?”
“思考这个问题真是痛苦。”
她们匆匆赶到2号门,两个身影依靠在门边,似乎是在聊天。
其中一个妹子看到了文简两人,微笑着朝她们招手。
室友率先道:“嗨你好,请问你是捡到手机的那位吗?”
宋纶点点头,将手机递给了她。
室友赶忙摆摆手,将文简推了出去:“是她的。”
宋纶这才瞅向文简,温和地笑了笑。
文简心脏骤停,几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或者说,当她刚才远远地看到门边的身影时,她的灵魂就已经脱离了身体,四处疯狂跳蹿。
宋纶疑惑她迟迟不接,问道:“这是您的手机吗?”
“是、是的!”
文简赶忙接过手机,庆幸夜色遮掩住了她红透的脸颊。她胡乱地摆弄手机,结结巴巴地道:“那个,实在感谢您,我给您转点感谢费吧!”
“嗯嗯?不用啦!”
宋纶嘻嘻哈哈地挽过自己同伴的胳膊,朝文简摆摆手:“下次注意点哈。我去吃饭啦!拜拜!”
文简当机在原地。
她在和我说拜拜。
室友目送她们离去,疑惑地凑了过来,戳了戳文简:“走啊?”
文简呆呆地说:“那女孩子是驸马诶。”
“啥?驸马?”
室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卧槽!驸马捡到了你手机?等等为啥我们不向她要个合照。她私服也太可爱了。”
“对。”
清凉的月光下,文简抚摸着自己的手机,似乎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天哪。
文简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缩,捂住嘴。
室友走了好一段路,骂她磨磨蹭蹭太慢了。
文简追上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