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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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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他又梦到那个场景了。
漂亮到虚幻的花灯几乎挂满街头的每个角落,穿梭在集市上的孩子们伸出手去摘,摘下来以后就拎在手里——有些家的大人给了扎花用的绳子,他们就用那绳子拴着各种各样颜色的花灯,晃着不同的色调,随着他们手腕上铃铛作响的手镯一摇一摆,小小的身影飞快地钻入人群,钻入节日里拥挤而黏稠的灯火中一同向前流淌。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日本也过这样的节日,大家在那天走出家门,走到热闹的集会上,看烟花倒映在漆黑如夜的河水中,看绵延数里的花灯颤巍巍地挂在屋檐随风晃动,一片热气腾腾的温暖。东亚这里的节日总是差不多,从那个古老而美丽的国度传入日本,越南……着实让人怀念故土。
但再热闹的景象似乎也挡不住纸醉金迷的丑恶。鲜艳的罂粟花开在这片本是富饶而美丽的土地上时就无人问过这位母亲它是否愿意收留这些流浪海上已久的殖民者,就被开膛破肚夺走了她的孩子,吵醒了她梦中的佛门古寺。
贫穷在这里多缠绕一天,丑恶就多停留一天。一百多年前的侵略者跑了,一点富贵的痕迹也不留下,留下这一朵朵花继续开放,留下流亡与罪恶。
他也难以去享受节日的温暖,闭上眼就是这几日已经听厌了的筹码碰撞碎裂的声音,狭小的诊所里惨白的灯光刺的眼睛疼痛不已。辱骂声与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个城市最黑暗的角落里激烈的碰撞。
面前泛着光泽的香槟酒液面微微晃动,他将自己的思绪猛然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出来,装模作样地端起酒杯晃了晃,却一口都没有喝。不知名的酒馆门口陆续走进几个人,走过他的眼前,上了台阶,推开玻璃的大门。他将手搭在白色塑料的桌面上,露天的摊子上摆了三四张桌子,孤零零地坐着他一个人。
无论在哪里他都会选择坐在店门口或是靠近们的位置。只要稍稍动下眼珠,从那边推着小车流动在街上的商贩,到不远处总是瞟着自己的几个年轻人,都一览无余。他想那几个年轻人也没什么恶意,可能看他像个外地人想来介绍自己当个向导赚点小钱。这种事在这里多的是,还有的人会专门在客运站拉顾客,开旅店的,顺风车的什么都有。
然而他要等的目标却迟迟未出现。现在已经是东七区的夜晚八点,他来到这里之前特意调整了时差。集市才刚刚热闹起来。
人们总说猎人需要一点点的耐心和狡猾,盯紧自己的猎物。赤井秀一其实早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手放在板机上等待猎物出现,并非是没有耐心消磨下去,而是那种几经周折后终于让猎物上钩的喜悦与紧张。
他抬起久垂的眼眸,余光瞄到从街对岸走向这里的两个身影。
长期潜伏在黑夜里的人总会催生出一种危机四伏的警惕,就像是原始动物对危险感知的本能。然而这种危险感却总是成为他去探索未知的理由,忍不住去触碰那些令他好奇的事物。尽管他知道这对夫妻并非他的目标,却仍是留了个心眼。
就算不看他们的相貌,从那个女人不经意间滑出领口的十字架项链以及可以看出来他们来自哪里了。更何况看上去还非常年轻的女人出众的容貌上镶嵌着他从未见过的瞳色。那是日耳曼人才会有的浅绿,浸着琉璃一样的光泽。浅色的长发柔顺的贴在脑后。两个人一路笑语盈盈,一旁的亚洲男人一只胳膊被她挽着,眼角柔和的染上一层笑意。
他突然想起玛丽来,想着想着,心里就颇为不平衡。都是北欧人,怎么他那位母亲大人就一脸凶巴巴的样子。
他们走进店里,那个女人关上门时刻意向窗外望了望,好像再找什么人。扫视一圈无果后,她才关上了门消失在赤井秀一视野当中。
又在这里坐了十分钟左右,他的电子手表屏幕微微亮起,同僚发来消息。他微微环顾四周,然后将手表转向内侧对着自己。
“目标失踪。”
他不动声色,将屏幕熄灭。放下衬衫的袖口盖住了手表。然后起身走进店里去结账。夜色越来越深,这其中鱼目混杂,突然生出的意外让他心里一沉,更是担心起变故来,便不敢多留。他付完帐后推开那扇玻璃的大门,眼前金碧辉煌的掩饰让人眼花缭乱,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受来。这其间总是有那么些人格格不入,可能是流浪汉,可能是外乡人。当然也包括他自己。也正因为如此,他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街对岸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学生模样的打扮,穿梭在灯市之中,向他所在的地方缓缓走来。
清瘦的身影在他视野中逐渐清晰,因为他站在台阶上的缘故,视野格外清晰。他一身黑白相间的运动服宽松的挂在身上,手中拎着个白色的塑料袋,也不知装了什么。碎长的银色头发披下来可能刚好到肩,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却也没好好打理,一些碎头发掉在耳边和后颈,微微飘动。
直到他走进,赤井秀一才看清那几乎和刚刚那个女人如出一辙的眼眉,单薄的嘴唇抿成一道弧线,平白给本是柔和的轮廓增上一丝凌厉与淡泊。他想这点应该是像他父亲,也就是刚刚那个亚洲男人。
他没有让路的意思,站在狭窄的楼梯口上。少年人不加掩饰的目光与他对视,在静默的空气中短暂的停留了几秒。那双跟他母亲一样的浅绿色眼瞳澄澈而明亮。那是一个处于这个年龄的人所独有的眼神。
于是赤井秀一走下酒吧门口只有七级的台阶,给他让了路。
然而就在他刚准备转身离开之时,身后突然一声巨响震得他脑子里一片嗡鸣,像是电流声刺入耳中不断回荡。一阵热浪从身后涌出,几乎将他灼伤。街上的人群明显慌乱起来,几个女人吓得尖叫,小孩子哭着乱跑;他刚刚还坐着的桌椅上散落了一地的玻璃碎片。赤井秀一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已经残破不堪的门内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映得半边黑夜染成血红。
我们总说人的命运像一条线,来不及看过去,也看不到将来。在偶然的机会下,有些人的命运发生偏折,与素未谋面的人交错。
他偏过头去,银色的发梢碰到他的皮肤。他对着眼中倒映着的身影伸出手去。白色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泛着糖晶的糖人摔出袋子,碎成两半,蒙了地上的灰,也不光泽了。浅黄色的影子倒映在那双浅绿色的眼眸中,伴随着毁灭了过往一切的大火,隐藏在照不到光的黑暗中,肆意燃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