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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事件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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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清新的青草味和腐烂的动物尸体的味道。竹叶被雨水冲刷,显得更加翠绿,竹林深处炊烟袅袅,和着未散的水汽,让人生出了一种飘渺的幸福感。
雨后的世界是那样的宁静。
“嘎吱——”一只修长的手推开了腐朽的木门,发出的声响惊走了草地上正在觅食的不知名的鸟儿,躺在榻上的人皱了皱眉,不满道:“澈儿,改日做一扇新门吧,这门的声音着实扰人清梦。”
手的主人是一个白净的青年,约莫二十岁,闻言,笑了笑:“师父,已经晌午了,徒儿做好了午饭,再不享用可就要冷掉了。”
榻上的人终于舍得动了动,“唉,休沐日都不能睡个饱。罢了,澈儿,摆饭。”
青年笑了笑,走了出去。
不多时,便有一鹤发童颜的男子从茅屋走了出来,踱步行至桌边。
青年放好餐具,为男子盛好了饭,笑说:“师父怎么不用饭呢?是不是对今日的菜色不感兴趣。”
男子坐下笑了笑,道:“徒儿的手艺堪比御膳房的师傅,无论什么菜色都对为师胃口,只是为师突然想到一件事。”
青年疑惑道:“不知师父想说什么事?”
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轻轻嚼了几嚼,便觉满嘴鲜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小酌了一杯,暗暗感叹自家徒弟酿的菊花酒是越来越正宗了,绵甜清凉,不由又多饮了几口,才悠悠开口:“澈儿,你上山入我门下习武多久了?你可还记得?”
青年顿了顿,道:“徒儿六岁被师父带来抚养,到如今已有十五个年头了。”
男子笑了笑,道:“澈儿,你有没有忘记你上山时所说的话?”
青年闻言,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咬牙狠狠说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男子拍桌而立,道:“好,不愧是薛门之后,没忘就好。那等小人鸠占鹊巢的时间太久了,我记得你对为师说过,定要手刃那贼子,肃整山河,今日是你二十一岁生辰,也到了该让你一展雄才大略的时候了;若我当初不应这逍遥世外人的名头,定要亲自为薛兄报仇。”
青年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那快要溢出胸口的恨意,双拳紧握,手掌青筋暴起:“师父,原本就不是您的错,就算当初您没有应下世外人的名头,那周治为了太康剑和武林盟主的位置,仍会选择对我的家族下手,澈儿感谢您十五年的养育之恩,只是……如今,有一事……”他的神情有些犹豫,也有不舍。
男子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抿了抿,悠悠开口:“为师知道你想说什么,长大了,你也有自己的主意了,做你想做的事去。只有一点,”男子顿了顿,接着说:“山下波云诡谲,人心如鬼域,切记万事小心。”
青年沉默了许久,涩然道:“师父,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得相见,您多保重身体,我……”
男子皱了一下眉头,抬手止住了话头,不满地说:“怎么说得像生离死别似的,差点忘了……”他走进屋中,不知从哪个暗格中取出了一柄宝剑,那剑通体透亮,剑身散发着寒芒。男子痴痴地盯着剑身,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回忆的尽头有酒、有剑、有知己;他忽然感觉之前那人对自己的评价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可如果当时真的拼着性命去杀姓周的,也许他连大哥唯一的血脉都护不住,这么一想,当个懦夫,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阿澈越长越像大哥了,他甚至觉得未来阿澈也许会超过大哥,该说不愧是薛家儿郎吗。
等待的时间太久了,青年不禁有些烦躁,师父究竟去拿什么东西了,是和自己的父母有关吗?六岁的孩童对儿时的生活印象并不是很深,只依稀记得父亲常常拉着他的小手站在高高的台子上,下面一众英豪都毕恭毕敬,纵使有妄图霍乱江湖之徒,也不敢轻易显露锋芒;而母亲总是眉眼含笑,温柔地站在父亲身后,料理家中大小事务。明明是该一直这样温馨的。
还记得那年秋天,母亲笑着告诉他,也许再过几个月,这个家中会添一位新成员。父亲问他,喜欢弟弟还是妹妹。他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撇了撇嘴,气鼓鼓地说,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呢?就不能两个都要吗?他没有忘记,父母听到后都笑了,父亲笑够了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做人不能太过贪心,不然上天会收走他现在拥有的东西。”
是太贪心了吗?所以没有等到新生命的降临,山庄就被漫天的红浸染了。明明几天前人都聚在一起笑呵呵地吃着月饼,谈着后羿嫦娥,笑着砍树的吴刚,怎么现在都躺在红色的土地上一动不动。他最喜欢的蓝色风铃碎成几片,沾染上了红,他被母亲藏在一堆箩筐下。透过缝隙,他看到父亲垂下了高傲的头颅,母亲也不复往日的优雅美丽,疯了似的破口大骂,被尖锐的矛刺穿了胸膛,连同未出世的婴孩都冷掉了温度,而弱小的他当时只敢缩在箩筐下瑟瑟发抖,抱着一把漂亮的剑流泪。剑?是了,那些人是为了那柄剑,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武器,却被人们擅自赋予了代表江湖至高地位的殊荣,可笑。人类为什么总喜欢赋予死物特殊含义呢?青年想,也许是为了给浓烈的感情寻求一份精神寄托吧。
过了许久,男子终于从屋中走了出来,手上拿着那柄青年熟悉的剑,男子眼眶有些红。青年想,也许他哭了一场吧。
男子拿着剑,注视了青年许久,对他招了招手。青年忙上前,他盯着那柄剑,随即把目光转向男子:“师父,这是……我父亲……”青年有些艰难地说着。
男子叹了一口气,目光复杂道:“澈儿,这是你父母当初拼尽性命保下来的太康剑,在本朝,它归历代武林盟主所有,是权力的象征,而你父亲便是上一任的武林盟主。”男子顿了顿,又接着说:“当年你父亲在武林大会夺魁后,成为了新一任的武林盟主,最后和他打擂台的是一个名叫周治的男人,而现在你曾经的家自在山庄,它现在的主人就叫周治。徒弟,你说,巧不巧?”
听到这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青年气得浑身发抖,他攥紧拳头,双目赤红,心中却感到无限悲凉,就为了一个盟主的位置,拉了整个薛家,他爹,他娘,还有许多同门和无辜的仆从陪葬,真狠呐,道义何在?他不禁开口问师父:“周治这样做,失了道义,为什么没人惩治他?”
男子垂下了头,无奈道:“澈儿,你要明白江湖之中所有的规则都是由强者制定的,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恶,如果你想要维护你心中的道义,那么你就必须成为最强的那个人,因为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说话。”
男子顿了顿,看着面前低头思考的人,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澈儿,记住你的名字,薛黎澈。你父亲当初为你取了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像黎明时那道晨光涤清世间黑暗,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得澄澈,别辜负了你父亲对你的期望。”
青年怔了怔,薛黎澈、薛黎澈、黎澈……他在心中不断重复这个名字,它是父母对他的期望,对他的深深的爱,是血脉的传承,也是一种责任,他忽然就觉得肩上似乎多了一种来自家族责任的重量。这世间,奸佞当道,奉恶人为圣,打压真正的侠义,正派凋零;如此,必当以身正道。
薛黎澈心中似乎坚定了某种信念,他盯着眼前的人,目光灼灼:“师父,我知道了,我名字的意义,我的使命,我父母的期望。我薛黎澈在此立下誓言,必将正其道,让世间重见光明,扫清天下污浊,以身戮恶。”
男子笑了笑,叹道:“不愧是大哥的儿子,此番下山不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道。徒弟,接剑!”
薛黎澈双手接过那柄剑,他感到这柄剑似乎重若千钧,是责任。在他短短二十几年年的生命旅途中,第一次真实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虚无的人生中似乎出现了一颗启明星,未来的路清晰地出现了,他要变强,要成为最强的人,要在江湖中拥有话语权,要复仇,要扫尽天下恶。
男子看薛黎澈接过剑后,便转身走向茅屋,没有回头,步伐稳健。薛黎澈对着男子的背影磕了三个响头,他握紧那柄剑,坚定地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阴沉了多日的天空,终于重新放晴,乌云终会被太阳驱散。
这污浊的江湖终会被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