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Part 13 审判，即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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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God Said,Let there be light;and there was light
—The Genesis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圣经旧约·创世纪》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
小撒是被刺目的阳光照醒的。英国有阳光的日子还不到全年的三分之一，于是英国人特别珍惜那三分之一。暖暖的温度泼到身上有种懒散的惬意，令人不想动弹。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呆了几秒，转头定定地看着床头柜上精致小花篮里的一朵银白色蔷薇花，沉默许久，缓缓坐了起来。
花了二十分钟洗漱完毕，随意换好一套衣服，刚走下楼梯，一阵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他向餐厅望去——两个肉松面包，一个鸡蛋，一杯牛奶，还有可供选择的水果与炼奶，在透明的阳光下恍惚有种家一般的温暖。
公寓里空空荡荡的，那个准备早餐的人显然已经出去很久，公寓安静得只听得见他轻轻的呼吸声。
做好了早餐……证明她已经好了么？
昨天半夜她发狂得几乎要吃了他，一到早上就全然消失了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隐瞒了些什么？
他扣紧了楼梯扶手，又快速松开。慢慢走到餐厅，复杂的眼神在鸡蛋和面包两者间扫来扫去，终于还是在肚子起义的情况下选择了看起来比较好接受的肉松面包。
犹豫了再犹豫，他最终还是轻轻张嘴，咬下了一小口。
陌生的味道，却不同于想象中的香甜滋味在口腔中漫开，蓬松柔软的质感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犹带温热的感觉吃起来十分滑口。他有些惊奇，原来人做的东西还是有不是那么糟糕的。
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全部吃下去，胃终于不再空虚得令人疼痛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子，忽然定在玻璃杯下的一张便条上。抽出来，几行英文跃然入目，纤丽的字迹中带着飞扬之气，似乎心情非常愉悦的样子——
“亲爱的撒，我出去采购大约中午回来。电视电脑都可以用，不要乱碰家具。如果牛奶冷了就到厨房加热一下，具体说明我贴在了冰箱上。爱你的苏。”
他放下便条，沉吟。
他三番两次提醒他不要乱动家具，是在暗示他这公寓里有玄机么？莫非除了那些繁琐的高级安全装置外这里还有密室机关类的东西？
不过他完全没有拿自己性命冒险的打算。虽然不好说这“性命”是不是他的。
拿起牛奶闻了闻，温热而带一丝腥气的味道让他厌恶地皱起眉头，放下牛奶拿起香蕉少少咬了一小口，有些甜，算得上新鲜，他勉强吃完了一个。
真是难以理解人类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去吃那些卑贱动物的排泄物。（比如鸡蛋……小撒同学理解有误！）
安抚完五脏庙，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透过那顶级坚固的钢化玻璃望向外面。
窗外正对着商业区，人显得繁杂如蝼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世俗的忙碌和憔悴，就连被父母牵着手的小孩都不再是纯粹天真的眼神，偶尔还会被充作讲价的工具，眉目里的无邪太过干净而显得做作。艰难的生活从来都是早熟与市侩的催化剂。
这里比伦敦，实在是差了太多太多。那个看上去一无是处的女人倒是很有手段，让自己在这贫民窟一样的地方还可以过得如此舒适。
他静坐了半晌，微微觉得有些无聊。毕竟从前他从不曾有过如此闲暇的时刻，早已习惯永无尽头琐碎而繁杂的事务。现在空虚下来却十分不适应了。想了想，既然不能出去，楼上的书房倒是个打发时光的不错的地方。
一面墙都砌成了书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带着古旧而知性的气息。他一排一排地扫过，最后停在第三排倒数第二本书上。
那是一本《圣经》。用厚厚的羊皮包着，十分宝贝的样子。
他眼神微闪，踮脚，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下了那本书。
书皮原本粗砺的质感已被主人太多次的触摸而变得光滑顺手，表面干净柔软，显示出主人良好的藏书习惯。书已经不新了，年龄大约已经超过了五十岁，捧在手里看上去古典而神秘。
他静静用手指摩擦着书皮，眼神渐渐起了波澜，指尖滑到纸页的边缘，顿了顿，慢慢打开了第一面。
上帝的光辉扑面而来。
“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安静地翻开下一页——
“耶和华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
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
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书页泛着淡淡的黄色，不时翻动纸张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洪水泛滥在地上四十天，水往上长，把方舟从地上漂起。
水势浩大，在地上大大地往上长，方舟在水面上漂来漂去。
水势在地上极其浩大，天下的高山都淹没了。
水势比山高过十五肘，山岭都淹没了。
凡在地上有血肉的动物，就是飞鸟，牲畜，走兽，和爬在地上的昆虫，以及所有的人都死了。
凡在旱地上，鼻孔有气息的生灵都死了……”
这是神给予人类的第一次惩罚，灭世。
时间静静地流淌，阳光在他脚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忽然，他的视线凝住了，紧紧地盯着书中的一段话。
“他们带耶稣到了各各他地方
拿没药调和的酒给耶稣，他却不受。
于是将他钉在十字架上，拈阄分他的衣服，看是谁得什么。
钉他在十字架上，是巳初的时候。
在上面有他的罪状，写的是犹太人的王……”
这是《马可福音》里耶酥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情形。
在这一段话的旁边，他看见了整本书上唯一的一句评语：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因为过于爱人，太会爱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
字迹纤丽，却不再见一丝飞扬之气，下笔非常沉重，墨迹已经透到了背面，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注意到，“死”的最后一笔写得微微有些拖滞凝怠，似乎是写到这里忽然失去力气，顿了许久，才补完这最后一笔。
无名的悲凉，绝望的沧桑感将整张纸页浸透。
他记得这句话，出自纪伯伦的《沙与沫》。
缓缓触上那一排不知多久以前写的德文，脑海里却不期然渐渐浮现出一双漆黑幽暗的眼眸，深处涌动着微融的笑意，和一丝丝厌世般的疲惫，仿佛是冰上燃烧的火，带着依稀微弱的光芒，对他轻轻地说。
我会永远爱你。
撒思加……
“啪嗒。”
书一下子坠落在地。
…… …… ……
…… …… ……
“春天又来了啊……”
伦敦郊区的一座陈旧的木屋安静地伫立在一片苍绿的掩映中，微风送来春的温暖与惬意。淡薄的阳光透过晶莹的玻璃洒到临窗而立的人身上，黑色的长发直到脚踝，浅淡柔和的光晕在发丝间活了一般的流动，面容背光而看不清晰，却让人感到极出尘，极高雅。
身边躺在木床上闭目休息的少年听到这话，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面色在阳光下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呼吸轻得仿佛随时要断掉一般。
窗边的人稍稍侧过头，轮廓被勾勒出温暖的弧度，声音也如同伦敦的阳光一般薄而柔，含着女子的纤丽，轻轻一笑，“听说，英格兰的女王伊丽莎白去世了，就在前天，是么？”
少年一颤，张开眼，蔚蓝色的眸子像是晴空下温柔的海洋，深邃而宁静，带着淡淡的高洁与同龄人少有的清澄安定。凝视窗边修长的身影，沉默。
半晌，忽然微哑地开口。
“她是英格兰最伟大的女王，她高贵的灵魂将会升入天堂。”
女子歪头微笑，“对于英格兰来说，当然。不过……”
她缓缓凑近床上生病的少年，声音里带了一丝意味不明，“因为伟大的女王的逝世，你就用这样损坏自己身体的方式来悼念你的国王么……”
她距离他非常近，淡色几乎透明的嘴唇有一丝丝温和的笑意，温和，却遥不可及。轻轻的呼吸间透着若有若无的蔷薇花的香味，非常好闻。修纤的身体里仿佛有光明存活，一举一动都带着圣洁不可仰望的气息。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间隙中根根分明，却又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神的雕塑。
漆黑的眼眸凝视着苍白的人，却倒不进任何尘世的影象。如同深不可测的黑洞，旋涡般地吸引着对方堕落。
少年闭上眼，疲惫的面容一片安静。
不过耳朵却悄悄地红了。
女子低低地笑了一声，“撒思加，你真可爱。”
柔和的语气中隐隐现出一丝撩人的意味。
少年的脸也悄悄红了，表情仍旧如常。
“撒……”她忽然凑近他的耳畔，嘴唇几乎碰到他白皙精秀的耳轮，带着丝丝凉意的呼吸落在他的脖子上，幽幽的蔷薇花的芬芳水墨一般晕染在空气中，将清新的早晨抹上一层暧昧的昏昏然，用一种咖啡般醇雅的语调，低缓中带有无限深意，“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是不是……会不肯吃药呢…恩？……”
少年战栗了一下，急忙躲开那勾引一样的气息，努力保持着镇静，呼吸却不可闻地乱了，侧过去的脸更是染上了一抹诱人的潮红。
对方弯了弯眼，眼底弥漫出丝丝缕缕的笑意，直起身体，从旁边简朴干净的木桌上拿来一瓶药，又倒满一杯水，轻轻坐到床边，看着那个因她的靠近而有些紧张僵硬的少年，温言道，“撒，要吃药。”
少年依旧沉默。
女子并不生气，只是弯了弯眼睛，歪头看着少年安静如画的侧脸，似笑非笑地缓缓说，“撒，你不吃药……是要我喂你么？”
少年睫毛一动，并不回答。
然而下一秒，他就僵住了。
有冰凉而柔软的物体落在他的嘴唇上，仿佛是蝴蝶在亲吻花朵，细腻爱怜地慢慢摩擦，移动。接合间弥漫着蔷薇花的幽雅芬芳和细辛薄荷与青蒿的草药味道，是如此的柔软而温馨。清凉的呼吸撒在脖子上，似乎连呼吸都是香的。那方柔软落在他唇上的柔情蜜意叫人身体发软，心都酥了。
少年猛然睁开眼，正闯进一汪幽邃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有一朵黑色的蔷薇在那浓郁的纯黑里绽放，一茎一叶都舒展得轻软而惬意，黑色的花瓣如同编织的无尽迷梦，将他慢慢缠紧动弹不得一直一直坠落下去，那靠他而生存的花瓣，却开得如此多情而靡丽，靡丽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唇齿相依，爱恋的滋味让生病都变得不再那么煎熬难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很久，也许只是一个瞬间。甜蜜的柔软慢慢移开，有轻轻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带着释然的笑意与微微的懊恼。
“原来这就是人类的吻……呃……真苦……”
他感觉自己的脸腾的烫了起来，连脖子都烧得发红，甚至觉得四周的空气都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怔怔地盯着上方的人，吃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方点点他的嘴唇，轻笑，“现在肯吃药了吧？”
“你……”少年愣了许久。等脸上的烧烫下了去，动了动嘴唇，侧过脸，忽然轻轻地开口，低垂的眼睑挡住了眼里流露的情绪，“你为什么要我喝药……就这样下去不好吗……”
“当然不好……”对方微笑温柔而包容，“喝了药，才会好得快，才能和我永远在一起。”
少年沉默。
“不可能的……”他微微摇了摇头，有丝恍惚地开口，轻柔的语气里染上一层去不掉的哀伤，“即使我喝了药，也不可能永远和你……和你在一起的。你可以活得那么长，我却不行……这是不可能的，教宗不会允许，他们不会允许，天父也不会允许的……”
对方瞬间静默。
“原来你都知道……”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一点惊讶，仿佛情绪都已经被无形的岁月给磨灭殆尽，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事物可以再引起她多余的感情。
少年沉默，有些艰难地点头。
气氛一时僵硬起来，不复刚才的甜意微熏。
有轻轻的风吹过，带来一丝寒凉，却不再有那人存在的气息。
走了么……走了也好，也好……
他忽然感到莫名的悲凉，心紧得难受，像是被硫酸腐蚀，又像是破了一个洞，他轻轻地喘口气，却仍得不到任何哪怕一丝的缓解。他强迫自己念圣经，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个满带爱意芬芳的吻。他的脸越发苍白。
这是一种罪，连被丢入阿鼻地狱都不能获得救赎的罪。
爱上恶魔。
他本应该将身与心都献于伟大的天父来乞求可以在死后升入天堂豁免原罪，却在无心之下背叛了主，将自己的心给了一个恶魔，主要消灭的邪恶。这是无法消除的罪孽。他必将为此受到降责承受锥心之苦，也应得以受苦。
只是……
很难受。
想要追回她，告诉她其实他也是很想永远和她在一起的……
可是他不能。
他必须背负这样的痛苦去乞求原谅，连同她的份一起。
“伊维……”伊维……伊维……
他低哑地呼唤，一声又一声，仿佛一次要将一生的份一起念完。
“我在这里，撒思加……”
一双温暖中略带凉意的手轻轻托起他低垂的头，温柔的呼吸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浑身僵硬，似是不可置信。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在触及那双漆黑幽邃的双眸时，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为什么会回来……
我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距离，不管是岁月，阅历，过去，甚至是生与死。我有我无法改变的信仰，而这种信仰却与你背道而驰。你有你绵延无尽的岁月，我于你只不过是漫长孤寂里的一个陪客。你是那么的高贵有如神话，而我永远不能和你在一起，而你，又为什么会回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轻轻地说，眼里的温暖不曾改变，“但我更清楚我在想什么……若你改变了你，就不再是我喜欢的撒思加。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啊……纯净，温柔，坚定的撒思加啊……
“爱和信仰不是背道而驰的。你没有任何的罪过，因为爱上谁是没有罪过的。
“不管你是谁，不管我是谁，我都会永远爱你。
“撒思加……”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Part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