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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冢(一) ...

  •   滨海的夏季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热,因此大街小巷上除了迫不得已的上班族车群和外出办事还恨不得把电风扇背在背上的人流,并没有什么闲人,毕竟这种天谁不愿意待在家里享受空调扑面而来的凉爽。老板们可不管的今天是烈日灼心还是狂风暴雨,人民币也不会自己跑进人们的钱包里,不干活就没有饭吃,这已经成为了一件无需多言的社会规则。
      夏天的雨水还是多的,尤其是在这种酷夏,大雨才下完没多久太阳就迫不及待的从云层中跑了出来 ,雨后的湿气卷着厚重泥土的气息,带着点让人不太舒服的闷热迎面而来,不香,在夏季让人尤其讨厌 。植物茂盛的长,高大的几乎要遮住了天,在夏天这个不太讨人喜欢的季节里简直要疯起来,修花剪草的大爷们汗流浃背的站在路边修剪一丛又一丛不受控制的小叶女贞,一剪刀下去可以剪一大片,没有丝毫怜惜之情 。
      傅司潭也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带着一捧无所谓祭拜的满天星来墓园里了,这大概是在他所有记忆中唯一能找到的不算太悲伤又比较适合扫墓用的花了。尽管它是白色。
      并不是所有墓园都在山明水秀的郊外 ,至少埋葬林越的墓园不是,这座墓园既不临山也不傍水 ,却是傅司潭最喜欢的地方,也只有在这里傅司潭才能感觉到自己能离林越近一些,哪怕这只是他的假想。
      距离林越自杀已经过去很久了,满打满算也差不多快十年了。十年的时间足以磨掉一个少年所有的锐气,却无法磨掉林越给傅司潭所有的一切,他们彼此陪伴、互相扶持了十多年 ,曾经的傅司潭一度以为一切都会这样好好的过下来,直到林越自杀的那一天。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身边的人总会离开,没有人能理所当然的陪你一辈子 ,最后留下的都只会有一个带着回忆的空壳。人就是这样,在不断的幻想中存活,又在不断的希望破灭中挣扎求生。似乎这就是人类的本质。
      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近乎透明的绿 ,随风摆动间就是沙沙的轻响,似乎都在对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切切私语 。傅司潭在零星的墓碑中穿行,寻找着自己的友人。最终,他在一座熟悉的墓碑前停下,轻轻放下手中的满天星,和每年的这个时候一样 ,动作轻的像是怕惊醒了在这里沉睡的人。
      只有傅司潭知道,他心心念念想找的那个人并没有在这里,留在这里的只有一座空空荡荡的衣冠冢。
      被雨水打湿的墓碑上没有一丝灰尘清洗的干干净净 。照片上的林越年轻而俊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气,笑得温和,照片下的姓氏被油墨涂的很显眼 ,却因为时间的风吹雨打而有些褪色。不知不觉间离林越的死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久到足以让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回忆中灰飞烟灭 ,傅司潭却怎么也忘不了,曾经的他拥有一个多么好、多么好的友人,可是他却留不住对方。
      他把林越弄丢了。
      林越坠江后,整个滨海警局不眠不休的搜寻了几天,最后却是什么也没捞到。鸿水夏天的波涛汹涌太无情了,一流起来就是连续上百公里不停留,它不会顾自己的怀里究竟落下了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奔流,不停地流,最后进入大海。
      大雨过后的墓地太湿了,给不了傅司潭一个能坐下的地方,傅司潭站在墓碑前,静静地点燃一根烟,注视着照片上友人的模样,借此回忆林越昔日的样子。他几乎可以想象林越看到他抽烟时神情是怎样的——淡淡的,透着点无奈和轻轻的责备,会皱眉,会摇头,却不会像傅守时那样霸道。林越的性格总是温和的,像秋天里的水,能包容一切,当然也能包容一个名叫傅司潭的任性少年。
      傅司潭至今都不明白林越为什么要自杀 。
      在过去的近十年里 ,傅司潭见过太多人临死前的面孔。他见过自杀的人不少,亲自参与解决的也不在少数 ,他们中有的是竭斯底里的像个疯子 ,有的心如死灰,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般,但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能做到像林越那样,哪怕是濒临死亡也是笑着的,仿佛只是吃了一顿家常便饭一般,没有丝毫对未知的恐慌,优雅得像凋零的落叶,落下时无比安详 。
      林越的尸体至今下落不明,或许是沉入了大海,成为了海底的蜂鸣之一,但无论哪个结果,都意味着林越很可能已经死了。
      这么想着,傅司潭突然感觉心里很难受,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苦夏,看到林越在自己面前坠江时自己的无能为力,既后悔又痛恨。当他回过神来时,火光已经把指间的香烟一寸寸烧尽,留下一地被水浸湿的烟灰。
      傅司潭眯眼看着头顶的枝叶丛生,很享受这种毫无保留的轻松。他喜欢来这儿,像现在一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发会儿呆,陪陪林越,这样就足够了。
      裤兜里的手机不安生的振动起来,傅司潭低下头来,瞬间恢复成了那个冷静的过头的傅队,他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傅队,老赵让你赶紧回局里。不是昨天才跟你说银州那儿会调来个新警察吗,你怎么今天就跑了?”电话那一头,张庆华絮絮叨叨地说。
      老赵就是赵海年,滨海市警局的头头,也就是傅司潭的顶头上司,因为信奉老庄,所以人送外号老赵 、赵老庄,在滨海警局里混的毫无尊严。
      傅司潭嗤笑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一个当警察玩玩的公子哥而已 ,身娇肉贵的很,估计没几天就要跑路了 。你让我回去干什么,难不成让我请人八抬大轿把他抬到警局里来吗?”
      张庆华听着自己上司满嘴的大逆不道,心里苦不堪言。他这个上司虽然说不上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但也就见不得靠关系上位的人,更别提这种走关系像开闸放水一样的人了 。但老赵今天难得因为这种事认了回真,他也实在不好意思辜负,只得道:“那哪能啊,傅队,知道你看不惯这种人,但话是老赵亲口讲的,你有意见朝我提也没用啊?大不了等人来了后咱一起排挤他,告诉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让他老老实实滚回银州,你说怎么样?”
      傅司潭道:“少丢我们滨海警局的脸。知道了,现在就回去。”

      滨海市刑侦队和林越离开时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老一辈在一线工作的警员已经有不少因故退休了,新一批的是几年前提少来的,和傅司潭同龄的不少,年龄小的也有,但还没有一个能混得比傅司潭更好的。
      这当然不是因为傅司潭他亲爹曾经是滨海市的老警察 ,相反,滨海市警局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把傅司潭看做一个依靠父亲上位的人,因为他真的很拼 ,几乎属于那种不要命的。刑侦队本来就是一个在一线工作的队伍,而傅司潭在这么一个队伍中完全可以说的上是出类拔萃的疯,他参与过无数令人避之不及 的任务,身上的新伤旧伤叠在一起比一些老警员还要多。可以说,整个滨海市警局上下没有一个人能比傅司潭对死亡这两个字的含义更加深刻了 。
      旁人问起傅司潭
      他为什么这么拼,但每一次傅司潭都是避之不答,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
      那还是很多年前,还是少年的傅司潭依旧在学校里度日如年,那时他还并没有填写要报考的学校,他偷偷摸摸凑到林越身边问道:“林越,你填了什么?”
      林越故作神秘的笑了一下:“你猜?”
      傅司潭不肯,孩子气一般地道:“你每次让我猜我都猜不准,我才不要。你告诉我。”
      林越有些哭笑不得,他揉了把傅司潭的头,感觉像在给自己养的一只狼犬顺毛,道:“滨海警校。"
      傅司潭却是皱了皱眉,不太赞同的道:“你填那里干什么,警校条件苦得很,干嘛要放弃好学校去那种地方自讨苦吃?”
      林越却是道:“我去了好学校你怎么办?而且这是我自愿的,又不是谁按着我填的。说句实话,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变成像傅叔叔那样的好警察。当然,还有一点别的私心。”
      傅司潭好奇的问:“什么私心?”
      林越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想有朝一日能站在你前面去保护你。”他笑着道,“前提是你得是个合法的好公民。”
      林越几乎是贴着傅司潭的耳朵说话,气息吹在他耳朵上,令他心里痒痒的,话也是如此,直接让他的耳尖罕见的红了。林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捏着他发红的耳尖笑了:“司潭,你耳朵红了。”
      傅司潭恼怒的去抓他,却被林越在耳边反吹一口气逃了。
      林越曾经一心想当个好警察,现在他走了,傅司潭就替他,当一个更好,更出色的警察。在林越死后,傅司潭变得越来越像林越对他所希望的样子,冷静、沉稳、处事不惊,可傅司潭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林越把傅司潭当成最好的朋友,而不是把他心中的那个不存在的人当成朋友。
      从林越死的那天起,世上就没有一个叫傅司潭的少年了。
      你完不成的,我替你完成;你说再见,那我们黄泉路上再做朋友。你林越的人生,少不了我傅司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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