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江湖》司马云谲

1、第 1 章

　　我是宋凉诺。
　　曾经的江南宋家二小姐。
　　名满江南的才女宋凉薇唯一的妹妹。
　　我在宋家的十七年，完全活在了宋凉薇的阴影里。然而，我有自知之明，所以不会去干东施效颦这种事。
　　十七岁那一年，宋凉薇出嫁了。嫁给了状元沈伊帆。自古才子配佳人，他们也许过得很幸福吧。在她出嫁那天，我在自家房顶上看到一个男子，满身的酒气，他不是新郎却一身红衣。我认得他，他是林梓宇，江湖新秀，喜欢宋凉薇好多年了。他一定很爱宋凉薇吧？不然怎么会在他人娶姐姐时一身红衣？
　　但是，那一刻，我决定，我必须跟着他走，我的心是这么和我说的。
　　只是轻轻一跃，便到房顶。
　　“林梓宇，我是宋凉诺，宋凉薇的妹妹，你带我走。”
　　他抬起头，黑亮的眸子里此时却充满了迷茫。口中不住念叨着姐姐的名字“凉薇，凉薇……”
　　“姐姐已经嫁给沈伊凡了。”
　　他的头缓缓低下，喃喃：“我知道……”
　　“那你带我走吧。”
　　他摇摇头，从屋顶跃下，远去。
　　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林梓宇，我一定会让你回到宋家来带我走。
　　略施计策，果然，他回来了。满脸歉意，他说，凉，对不起，我带你走。
　　于是，我跟他去了江湖。
　　用他的话来说，是我们的江湖。可是，梓宇呀，师父说过，江湖只是一个人的，你怎么能说，我们的江湖呢？无情无爱，便才能真正的一统江湖……
　　为了他，我废掉了自己的武功，只有这样，我才能和凉薇更像。我的心很痛，没了武功，我对宋家来说，再也没有利用的价值了。我成了废物。但这样，我可以和梓宇在一起了，再痛，我也可以忍受。
　　我在他的眼中不过是宋凉薇的影子。他买了很多花哨的布料给我做了衣服，我从来不穿。宋凉诺只喜欢一身的雪白，花哨的布料只有宋凉薇会穿。每次进酒家，他都会叫上一份糖醋排骨。那是宋凉薇的最爱，我不吃醋。他只叫我凉，呵，凉，我和宋凉薇共同的名字。渐渐的，我开始习惯了。
　　就算他把我当成宋凉薇，又怎么样？为了他成为宋凉薇，又有何不可？
　　我开始强迫自己穿花俏的衣服，强迫自己学会吃醋，虽然每次吃都会吐到肝肠寸断。我开始学会笑，开始学会与人交流。
　　某天，他说要出去向一个人挑战，让我在家里等他。
　　我说，好。我早就猜到，他是去找沈伊凡，但是我没有拦他，他说过不喜欢女人太过聪明，那好，我就不聪明。他出了门，我照常上街，做饭，等他。
　　那一天很漫长，我等了他很久，久的让我产生了一辈子的错觉。他回来时满身是血，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宋凉诺。
　　宋凉诺，我没用。
　　宋凉诺，我比不了沈伊凡。
　　宋凉诺，我该怎么办。
　　也许你该试着爱我。这一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林梓宇，请原谅，我是一个胆小鬼，我怕我们间的关系会像气泡，一戳，就破。
　　小心翼翼地扶他上床，帮他包扎好伤口。
　　他的伤好得很快，一个月便又能练功了。他再未提起过这件事，我也不问，我想我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而他，似乎忘记了宋凉薇，他不再叫我凉而是诺，他不在买花俏的衣服，只买白色。他不再点排骨而是清淡的。
　　他说他对不起我，会补偿的。
　　林梓宇，你这又是何苦呢？既然爱你了，那么，我早就放下了。诺与凉，又有什么区别呢？你的心里，早就有薇了。这样，就够了。
　　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很长。
　　就在我发现自己离不开林梓宇时，宋凉薇却回来了。在我最幸福的时刻，用她骄傲的微笑，狠狠地斩断了我和林梓宇的未来，我明白的，我和他，没有未来了。
　　我亲眼看到，宋凉薇抱住林梓宇，“宇，我爱的只是你啊！”林梓宇温柔的环抱住她，把宋凉薇紧紧的糅在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一刻，他竟是如此的幸福。宋凉薇睁开紧闭的双眼，“那么，宋凉诺呢？”
　　是啊，梓宇，那么，我呢？有薇在，你肯定就不要我了吧，你都不要我了，我何必夹在你们当中？为了你，我可以放下尊严放下一切，但是我不想你和薇难堪。
　　我爱你，你爱薇。我爱薇，薇爱你。你们是我的至爱，即使你们错了，我也会好无条件的原谅，何况你们相爱并没有错。真的，梓宇，薇，我要走了，不打扰了。
　　我给梓宇留了一封信，说我要走了，既然薇来了，我就不再陪他了，我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但是，梓宇啊，我想我再也不会幸福了。我把你弄丢了。放心，我不哭。真的不哭，自从娘亲为了救薇死掉后，我再也没有哭过。梓宇，好好保护薇，她是娘亲拼了命救下来的人，所以，好好对她。薇，是个很怕寂寞的孩子呢。
　　我离开了那小屋。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儿，我已经没有家了。
　　六月的杭州，很美。
　　低头，在水面如镜的湖面上看见自己的脸，左边和宋凉薇一样，右边却有一道很长很深的疤痕。其实，本来我也可以和宋凉薇一样的，但是，那疤，不可能消失。所以，这辈子我注定是宋凉诺，丑陋的宋凉诺，保护凉薇的宋凉诺，永远都不会有人疼爱的宋凉诺。
　　很久以前，我也是宋家的骄傲。六岁时，宋府失火，娘亲为了救凉薇，被火烧死了。而我，很不幸，在冲进火海想要拉出娘亲时，被烧断的瓦片划过脸。记忆中的一切是那么红，火是红的，娘亲的脸也是红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凉诺，好好保护凉薇。”这是我听到得娘在这个世界上讲的最后一句话，保护薇。
　　我的脸治不好了，房子毁了，母亲死了。于是，宋家家主，我的父亲对外宣布，在火灾中，他的妻子与他的小女儿宋凉诺不幸身亡，举家迁往杭州。
　　身亡……这是一个多好的借口啊。那个对外界表现的很悲伤的父亲当着我的面说，宋凉诺，你已经不是宋家的二小姐了。宋家的二小姐已经身亡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收养的小女儿，宋凉诺。是啊，没有了美丽的外表，就不配做宋家的后代。于是，我从骄傲的宋凉诺变成了卑微的宋凉诺，宋家的养女。
　　那一年，我才刚满六岁。
　　我不再有资格去住好的房子，去触碰琴棋书画。为了保护薇，我学了武功，拿了剑，杀了人。
　　而微却在那次火灾中受了惊吓，失去了记忆。她也和外界还有下人一样，以为我是养女，是宋家的狗。知道真相的，只有两个人，我和父亲。那个不配为父亲的父亲。
　　我答应母亲保护薇，于是，我保护了她十一年，现在她有了梓宇，我的使命完成了，可以去找母亲了吧？
　　拿出匕首，抵在喉咙上。这么一划，我就解脱了。应该没有人会哭吧？谁会为了我哭？谁会为了一个满手鲜血的怪物哭？
　　是啊，父亲拿薇要挟我，要我去杀了江南四大家族的长老，而我血洗了他们全家。从此宋家成了第一。而我变成了满手鲜血的怪物。
　　“凉薇。”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匕首下滑，落入湖中。我惊愕的回头，沈伊凡？！
　　“凉薇，你的脸？“
　　轻抚上右脸的疤痕，我哂笑，“我不是你的宋凉薇，我是宋凉诺。“
　　“凉诺？”
　　“恩”
　　“凉薇的妹妹？”
　　“恩。”
　　“你和薇很像。”
　　我和薇当然像了，双胞胎怎么会不像？唯一不像的只有我脸上的那道丑陋的疤痕吧？
　　“宋凉诺，你一定知道薇去哪儿了对不对？我的薇去哪儿了？你告诉我，我的薇去哪儿了？”他的眼中露出森森的寒。
　　“沈伊凡，你爱她么？”
　　“爱？”沈伊凡似乎有点吃惊，随即拔出剑架在我的脖子上，“不爱。我只是，容不得背叛。说！不说我就杀了你！”
　　“哈哈哈……”我笑了起来，容不得背叛……，“你杀了我吧，我不会说的。”沈伊凡，你的记性真差，你忘了么？我怎么会怕死？在遇见你之前，我不是真准备死么？死在状元的剑下，值了。
　　盯着他的眼睛。
　　良久，他颓废的垂下剑，“你走吧，我觉得你和我很像。”
　　我笑，沈伊凡，我和你不像。我比你更痛苦！我希望有人可以背叛我，但是没有人会背叛我，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就没有人爱我了，那些人即使是装出来的爱也不肯施舍给我！你是状元，我现在却是一个废物。
　　“喝酒么？”
　　他一愣，点头。沈伊凡，知道么，我们都是孤独的孩子。知道么，我透过你的眼睛看到了你的心，它在哭。那么，我们一醉方休，醉了，你就会忘记姐姐的背叛，醉了，我就会忘记梓宇，忘了母亲，忘了我曾经满手鲜血，忘了那一片永远燃不尽的血红。
　　不知道喝了多久，反正我们那天喝了很多。
　　醒来时发现梓宇正站在我们的面前。
　　“宋凉诺，你还我薇。”
　　拍了拍因为宿醉而疼痛欲裂的头，我茫然了。薇哪儿去了？她不是一直和梓宇在一起么？
　　“宋凉诺，你和江南四大家族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说只有交出你他们才肯把薇还给我？你说啊，这是不是你的阴谋？！”梓宇抓住我的衣领一把把我从地上提起来。
　　原来……林梓宇，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啊。
　　“那么，就把我送到他们面前去吧，薇会回来的，他们要杀的人是我。”是啊，从头到尾错的人都是我，我不应该在血洗他们家时一时心软留下活口，我不应该离开梓宇和薇，我不应该离开那座小屋。“梓宇，杀了我吧，拿着我的头去见他们。”
　　剑刺穿了我的左肩，又快速抽出。血热热的打湿了我的衣衫，好暖。我始终微笑着，梓宇，为什么看着你，我早已死亡的心会痛？为什么，为什么！没了武功，我只是废人一个，这一剑估计会致命吧……
　　我感到无能为力的心痛，缓缓的跪下，坠入无情的黑暗。
　　隐约中感觉到有人抱起我，梓宇，是你么？还是，娘来接我了？
　　“宋凉诺，你没事吧？”
　　呵，原来是沈伊凡。是他从梓宇手上救了我？那么，薇，你该怎么办？
　　“沈……伊凡。”我开口，左肩是撕心裂肺的痛，“送我去江南四大家族那里。”
　　“宋凉诺，你还要去就薇？你会死的！”
　　“咳……”我一个人死，你们都解脱了，“送我过去吧……我说过，保护薇，一辈子。”
　　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薇，我快死了，你会好好的。
　　仅半个时辰，我们就来到江南四大家族的府邸。
　　进门时，刚巧看见横抱着薇走出来的梓宇，好看的眉宇写满了忧伤。看到我，他不禁一振，低头，走出府门。看到他手中的薇，我清楚的感觉到身边的沈伊凡握紧了剑。
　　背叛，沈伊凡，你那里是怕背叛，你明明深爱着薇啊！
　　“呦，这不是宋凉诺么？杀人恶魔宋凉诺怎么会被人伤成这样？你两年前不是才血洗了江南四大家族么？”有人走出，语调微扬，竟有控制不住的欣喜。
　　“你杀了薇？”
　　“没有，只是对她下了点药。”
　　“给薇解药。”强忍住左肩的痛楚。
　　“哈哈哈……宋凉诺，你为什么这么傻？你分明就是宋家的亲身骨肉，却要背负养女的名分，你明明就可以不救这个夺走你幸福的女人，你却一次又一次为她杀人，甚至为了他，你牺牲了自己。”四大家族的继承人说道。
　　“你胡说！”
　　“我胡说？宋凉诺，这是事实！你想躲到那个你和你父亲编制给宋凉薇的世界中去么？”
　　沉默。
　　“父亲他……”
　　“死了。”
　　“你……”
　　“不是我。”
　　我推开沈伊凡，慢慢走向那个人。拿出剑从背后刺穿了自己的身体然后用力的抱住了他。理所当然，剑也刺穿了他的身体。那人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你知道的太多，和我，死吧。”我笑，梓宇，你说过，我笑起来很美。
　　“诺！”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喊我的名字。诺，一辈子的承诺。是，我做到了。
　　“梓宇，听故事么？”
　　一个曾经很漂亮的小女孩，毁了容，失去了一切，为了保护她的姐姐，她选择了死。
　　她叫诺，宋凉诺。
　　她就是我。
　　“好好爱薇。”
　　梓宇，我爱你，永远爱你
　　梓宇，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你喝醉的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原谅我的计策，我只是想，单纯的，爱你。
　　答应我，你们，会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