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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茧变 死去的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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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洁的小镇,坐落在街道两旁的独栋小屋里,穿着睡袍的女人正往杯子里倒热水,她低垂着头露出修长的颈项,一些发丝从发鬓里送下来落在上面。热腾腾的滚水好像倒不完一样一直流一直流,从杯子里一直漫出来。不对,那是血,洁白的手上布满横七竖八的伤口,血水顺着指尖落在杯子里又溢出来在她脚下漫延,不知什么时候涨过了脚背。她抬起头一笑,脸上同样是纵横交错的血口。
“艾莲娜!!!”他从床上猛地坐起来,粗重的喘息声中惊恐四顾。做梦?
“克蓝沃你在吗?”他敲了敲推开套房里另一间卧室的门,里面的悄无声息让他才松懈下来的心再次抽紧了:“克蓝沃!”他撞开门往里看,果然空无一人,身形一动瞬间又踢开浴室,里面的热情已经差不多退尽了,散发着淡淡的橘子味的香精气。
自己的监护人从来不是什么尊重弱小种族的权益保护者,暴躁妄为,强烈的爱憎之心和掌控欲。自己逃离他的身边又以那样狼狈的方式回来,以他的脾气绝不会忍耐。莫非……艾莲娜!
他从跳起来冲向门外,门却先他一步打开了,握着门把的男人神情里尚带着血的气息,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要去那里?”
“你把艾莲娜怎样了?”阿纳尔厉声质问。
“幼子!”男人表情一肃猛的扣住阿纳尔的下巴,淡色的双眼紧紧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像是猛兽之间的对持,他暴露出獠牙:“不要,对你的尊长用这种口气说话!”
“可是……”阿纳尔正想反驳但是强烈的愤怒经由血脉从自己的直系转化者冲击而来,一股力量抓住他的心脏危险而毫不留情。他这才记得恐惧,这个男人,是自己的缔造者,来自鲜血的制约认定自己只是奴仆,子民,下位者。他不由自主的颤抖着,深深低头:“我很抱歉。”
“抱歉?莫非我对你实在是太宽容了?”从接到拉缪的电话就处于烦躁中的男人爆发了出来,有力的手掌扣住阿纳尔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凑近的脸孔充满魔性的狰狞:“虽然我已经宣布释放你,但是我依旧是你的创造者,是我改变了你的生命,现在,你要对我宣战吗?”
“克蓝沃……”他瞳孔紧缩从喉咙深处咯咯作响,毫无保留的展露恐惧,却只能竟有本能选择向正伤害自己的创造者求救。
“妈的。”感受到了自己的直系后裔那复杂的情绪,男人低咒一声将他甩出去。
阿纳尔被重重的砸在柜子上,精致的拉门被撞得凹了进去,放置在里面的杂物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克蓝沃看他狼狈的样子,再次后悔为什么会选择了他作为自己的后裔,岁月的同行者。但是这后悔在接触到那双茫然而恐惧的眼睛时就毫无道理的消失无踪了。
该死的,他低咒一声。
“父亲……”阿纳尔以全然臣服的姿态爬行过来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露出脆弱的脖颈:“请原谅我,但是艾莲娜……”
“艾!莲!娜!”尚未熄灭的怒火腾地燃烧,克蓝沃一脚将他踢开,张开嘴露出獠牙:“你只在前一百年才会叫我父亲,现在你要为了人类哀求我吗?”
“求求你,父亲,我保证再也不去见她,告诉我你没有伤害她。”青年悲声说:“我喜欢她,我希望她像个人类自然的死去。她的一生这样美丽……”
“父亲,只是欣赏美景一般,她只是让人难忘的过程。”
“父亲,我保证再也不靠近人类了,他们的一生只是一瞬间,只有我们才是永远。”
克蓝沃忍耐着想要捏碎他的欲望而不得不来回踱步,当听到那最后的一句话时才停下来瞪视他:“发自内心?”
阿纳尔抬起头放松警惕让自己的视线被捕捉:“父亲,我喝你的血而生,我们血脉相连。”
克蓝沃承认自己被打动了,他认输的伸出手:“你总是让我为难。”
两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行进,片刻就到了一栋建筑物下面。
“圣安医院。”阿纳尔抬头读上面的字,不安的扭头看向自己的创造者,他似乎不愿意理会现在的自己,俊美的脸孔充满了冰冷的意味。
阿纳尔跟随他的脚步穿梭在医院的走廊里,值班的护士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他们融化在阴影中,在夜色下随心所欲。
“到了。”男人的声音惊醒了不断胡思乱想的青年。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体一颤,病房的门牌正对他的视线,清晰的写着此刻正担忧着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天啊……”他推开门,为里面的画面震惊,各种只在媒体杂志上瞥过的仪器放满了病房,上面的指示灯幽幽的亮着,屏幕上一排排的数据闪烁滴滴作响,一旁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虚弱而衰老的女人,她的身体被各种管子插满了,苍白的泛出青色的脸比自己更没有生气。
他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离开之前她还那样健康,为花园浇水,给送晚报的男孩自己烤制的饼干,空气里甜甜的香气,仿佛能够想象阳光的味道,自己阔别了三百年的温暖。
“艾莲娜。”他完全忘了自己的创造者还在身边,失态的走上去握住女人的手。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女人缓缓睁开眼,她看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眼里闪过震惊,怨恨,最后逐渐平静。
艾莲娜蠕动着嘴唇像是花费全身的力气:“阿纳尔?”
“我在这里。”他垂下头将脸埋在她枯槁的手掌上。
她勾起唇角,脸色逐渐红润起来,甚至有力气拔开黏在鼻孔上的呼吸器:“你来了,不是叫你不要再看我了吗?”手掌按在青年柔软的金发上。
克蓝沃瞪着那只手,扭头走向窗口。
女人:“他是……?”
阿纳尔:“我的创造者。”
女人:“就是……传说中的初拥?”
阿纳尔:“是的,可以那么说。”
女人:“那你们也和传说一样有着紧密的联系?”
阿纳尔:“哎?”
女人:“精神联系,主从关系,性伴侣之类的。”
阿纳尔张了张嘴:“他,他已经宣布释放了我,我们没有关系了。”
看着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落寞的神情,女人不由得微笑了:“阿纳尔,我要死了。”
似乎无法反应好好的对话为什么会忽然转变了话题,阿纳尔难以置信的抬头注视着女人的眼睛。
“我病了,病得很重,人类是会病的。”
“我,我也会。阳光和银都会让我生病,但是只要藏起来,藏起来就会好了。”他惊慌失措的抓住女人的手,尝试以自己理解的方式和死神辩白。
“阿纳尔,你知道不一样的。”女人哀伤的说。
“哪里不一样了!?”阿纳尔大声反驳。
“全部不一样!”女人也愤怒了:“不要总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要死了阿纳尔无法再照顾你纵容你了认清现实吧我是人类。”
他被吓到了,无论是女人此刻的语气还是言语里的绝望:“我不要这样……”他轻声说道,生怕打碎了什么。
“以人类的方式死去,不是你的希望吗?”看着他惶恐迷茫的样子艾莲娜无奈的叹气:“不要再像个像个孩子抓住一切喜欢的东西,你有无数的时光可以慢慢成熟,但是我不是陪伴你的那个人,没有人类可以陪你。我的一生只是你的刹那,你的刹那却是我的一生一世。真是不公平,我跨越不过去的阿纳尔让我安心的走吧。”
她脸上的红潮渐退整个人正以难以遏止速度虚弱下去,阿纳尔用力抱住她像是想要挽回什么,但是只能毫无办法的看着一切发生。
站在窗口的男人同样看着这一幕,窗外的月光穿过树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烟灰色的眼睛摇曳着莫名的微光。
这样的画面是那样熟悉,这个孩子只有三百岁,他或许还需要承受同样的事情好几次才能在悲伤里成熟,所以自己也一直容忍着他幼稚而软弱的一面,对于种族而言是那么的可贵可怜,是每个血族都经历过的过程,自己的心已经死了,而他再痛苦也说明还活着。
“女人,你想活下去吗?”克蓝沃冷酷的问道:“作为人类而死,作为血族而生。”
“谢谢,”艾莲娜温柔的看着阿纳尔,低不可闻的说道:“能够在最灿烂的时光遇到你,我很高兴。”她闭上眼,再也不会睁开。
“不……”阿纳尔难以置信的摇着头,他扭曲了脸孔探出獠牙狠狠咬进女人的脖子。
“你疯了吗?死人的血是剧毒!”克蓝沃一把拉开他。
“她没有死,我能转化她,她会陪着我!”他狂乱的挥开他的手想要继续。
“阿纳尔!”克蓝沃严厉的喊道:“我以创造者命令你。”
“你没有权利,你已经释放我了!”阿纳尔推开他:“我姐姐死的时候你阻止我,我最好的朋友老去的时候你阻止我,现在你又要阻止我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恨意,原本深深埋藏而此刻喷薄而出。
克蓝沃后退一步,他别开头,打开病房走出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阿纳尔坐倒在地上低下头:“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艾莲娜。”
克蓝沃站在门外,听着自己的幼子嘶哑的声音。
血族的成熟往往伴随着生与死的伤痛,最初的一年人们发现只能在夜晚看见你的身影,然后是十年重要的人渐渐衰老而你没有改变,五十年他们死去你站在墓地里茫然四顾。一百年你远离家园四处流浪,三百年你遇到爱人惊讶于生老病死的美丽,五百年你徘徊在成熟和冷酷之间脑海闪现过去的一切……直到明了血族和人类的泾渭分明。这是走向成熟的过程里无法逃避的山岳,每一次的伤痛都让停止跳动的心再次流血。
他不由得心软,打开门从背后将阿纳尔抱进怀里。
阿纳尔僵硬了一下,随后回过身将头埋进长者的胸口:“对不起,父亲。”
“和我走吧,阿纳尔,我们才是同行者,在永生里相互依偎。”
“她会怎么样?我还能看到她吗?”
“我们不能介入人类死后的一切,她会在阳光下,众人的祝福里获得我们无法想象的安眠,她的灵魂会去到神国,再也不会衰老和痛苦。但她不会再守护你……”
“听起来真好。”他微笑道,抬起的脸上看不到一贯泪水,不知什么时候连带着眼里的天真和稚气也失去了。
“比你想得更好。”他心痛的说,为了已经来到的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