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秋灯 ...
-
每年霜降之后,江城的深秋更为寂美,趁着这个时节选个周末回江城“踏秋”看看奶奶,也看看满街的秋灯和回望一下那座园子。
今年的江城,依旧别来无恙。
一切还是最熟悉的模样,大街小巷,人来人往,虽然周边逐渐高楼林立,但有一群老房子还留着,热气腾腾的早餐店,红底白字的招牌,街边树枝上错落的秋灯。
在高楼林立的都市里,老一辈的人怀旧,所以老屋子还留着,但时间久了难免会出问题。后辈们最终还是在和老一辈人的争执中败下阵来,承诺只将老屋加固,保留其最初的模样。所以各家各户还是紧紧的挨在一起,那是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原汁原味的生活,原模原样的记忆,这种原原本本的滋味在街上分外明显。
一到奶奶家,放下行李,向正和隔壁家婆婆聊得愉快的奶奶打了声报告,便离开去了街上。
秋末初冬,路旁的梧桐树上便挂上了灯笼,或大或小,形态各样。这是江城的老习惯,别的地方都是临近过年才挂上灯笼,但江城不是。
很多人不能理解,我自然也不例外,因为从小不在这里长大,缺了土生土长的“常识”,这个“秘密”还是有一次跟着爸妈来江城过年时,对门家的孩子告诉我的。
据说是江城每年秋末初冬就会在家门口和道路旁的树上挂满灯笼,为了让离开江城的人能够找到回家的路。冬天昼短夜长,老一辈的人怕他们找不到路,所以灯要挂满,路要一直亮着,才不会迷路。
记得当时我还好奇地追问“那现在都有路灯了为什么还要挂灯?”那个女孩儿笑了笑,继续摆弄手中的灯笼,没有给我正面的回答。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当时的她没说。
那段时间很开心,因为邻里和我同龄只有她一个,所以我们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她的名字叫枫落,和这个季节很应景的名字。
她在秋天出生,母亲生她的时候看到窗外掉落的梧桐,便以为是枫叶,因此取名枫落。
枫落还告诉我长街上挂着的灯笼来自江城的每一个人,因为江城还有个习惯,灯笼一定要是手工做的,老一辈的人做得尤其好。在他们看来,亲手做的才最有心意。
于是我便缠着她教我做灯笼,但大概是天赋不在此,我学了很久还是做不出一个像样的灯笼,反观枫落轻轻松松便做出一只梧桐叶形的灯笼。
奶奶“毫无保留”地点评我的手艺是“心不静,图个新鲜劲儿”。
看着我略感失落的样子,枫落安慰我说:“没关系,我第一次做的灯笼还没你好看呢。”
枫落又耐下性子把我不会的不懂的步骤重复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做出一只勉强还算看得过去的灯笼,渐渐地我也对自己地手艺有了点信心。
后来枫落带我去了一个小园子,那里有一棵枫树,枫落说是她的父亲栽的,她的父亲很爱她的母亲,于是亲手种下了一棵枫树,大概是江城里唯一一棵。我们将自己做的灯笼挂在了树上并点燃,夜幕将至,微弱却柔和的光洒在枫树上,也洒在枫落安静的脸庞上。
分别时枫落对我说下次见面就告诉我另一个原因,我们拉了钩,定下了只属于彼此的小约定。
我伸手接过一片掉落的梧桐叶,抬头看树上的灯笼。有些已经很旧了,但保存的很完好。
我有些想她了,我以为我们会很快再见,但等我来时,枫落已经不在了。奶奶说她的母亲病得很重,为了治疗,全家搬去了大城市。
恰如白驹过隙,一晃五年了。每年都希望着她家的院门开着,灯笼亮着。
晃了晃手中的叶子,我想,今年大概也见不到吧。我将梧桐叶轻放在石级上,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
其实江城每年都在变,一入冬就挂满灯笼的习俗,让江城成为了一个旅游景点,而且冬天的江城很暖,因此吸引了很多的游客。
耳边充斥着各种小贩的叫卖声,我在一家熟悉的摊子前停下,阿婆热情地向我招手,“来了呀,灯笼已经上好色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吧。”
说话间阿婆已经挑出灯笼递给我,我伸手接过。
“能让你每年买同样的灯的人,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你一定很想念她吧。”
我愣了愣,“有五年没见了,确实很想念。”
阿婆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那快去吧,说不定今年就能见到了。”
我也笑了,“谢谢阿婆!”
提着灯笼离开,听完阿婆的话,我忽然有了想去的地方,那个小园子。阿婆的话里其实就有第二个原因,在枫落走的第二年我就知道了。
长街梧桐上挂满的灯,也代表着一种思念。对亲人的,对朋友的,对离世的人的。因为思念,所以挂上灯笼,希望他们在远方也能知道,有人在想念他们。
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脚下的步伐渐渐加快。
或许就像阿婆说的那样,今年就能见到了呢。每个人都有执念,我也有。
或许是因为那一次拉过勾却没能完成的约定,或许是因为那漫长五年时间的沉淀累积,所以即使在第二年知道了,我也想亲口听她告诉我那个原因。
当我踏入园子时,天已经黑下来了,手中的梧桐叶形灯笼散发着光,我带着期待靠近那棵枫树。叶子已经掉的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四盏形状一样的灯笼,不过没有点燃。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当时一同在树下的人却不在了。
她今年也没有出现。
带着失落的情绪把手中的灯小心挂上,我将另外的四盏灯都点燃,整棵枫树都发着光。在树下站了一会,便打算离开了,转过身的我却定住了。
恍惚间,我看到她站在不远处的灯下,手里拿着一盏梧桐叶形的灯笼,微弱的灯光衬得她的身影有些虚幻。
她冲我挥了挥手,然后带着笑一步步向我走近。我看见她停在我的面前,朝我伸出手,说:“好久不见,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枫落,枫叶的枫,落下的落。”
我也伸出手,双手交握间,我听见自己的带着喜悦的声音在说:“好久不见,我叫无恙,别来无恙的无恙。”
枫似梧桐悄然落,蓦然回首重来过。
长街古灯明满城,道一句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