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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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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从梦中醒来。
东京的夜晚不像北京的夜那样静谧,更像百年来繁华如旧的上海之夜。但这是凌晨两点,半个城市应该已经陷入睡眠。秦风一时难以再次入睡。他从客房中的冰箱里取出一小瓶果汁,准备去阳台吹一吹冷风,冷静一下思绪。
却意想不到地在酒店阳台上看到了野田昊的背影。
或许是因为过于真实,梦境的影响还未彻底褪去,尽管从逻辑上讲毫无必要,看到野田昊的那一刻,秦风还是发现自己的心中稍显安定了些。
平素花枝招展到让人侧目的野田昊,穿睡衣的时候倒是朴素不少。秦风在背后叫他的名字,日本侦探回过头,从右耳摘下什么东西,冲他问道:“秦风,你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
“你又怎,怎么在这里?”
“做了噩梦。”
噩梦?梦见哥斯拉在喝了核废水后,终于攻占全世界了吗?
秦风有点讽刺地想。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要讽刺野田昊,他清楚,野田昊这几天的处境也不怎么愉快。
为了解决一次连环杀人案,野田昊邀请他和唐仁、kiko前来东京助拳。不料他们三人前脚刚到东京,后脚便看到一条洋葱新闻般不可理喻的东西,更糟糕的是,那新闻虽然奇葩透顶,却偏偏是真的。
看来,几十年后,海里的鱼大概会长八个头吧。秦风当时无力地在心中思索道。
或许是家乡临海的缘故,kiko的反应比他和唐仁还要激烈,她差点黑进相关单位的内部网络把它们搞破产,要不是怕影响国际关系,她或许已经这么干了。
当然,她到底没有这么干,然而无论如何,这场东京之行,已然不可避免地由令人期待变得充满尴尬了。
他们几人在一起分析线索,展开调查,默契如旧,但总有什么地方好像变了。小唐的不满是外露于语言中的,他则发现自己忽然间很难再对野田昊结结巴巴但态度轻松地开玩笑,就像野田昊仿佛突然失去了自如地对他们愉快眨眼的能力。
似乎有什么东西,如透明的冰层一般,无声无息间,已把他们分隔在彼此平行的世界中。
秦风对此感到烦躁。
可他无法敲碎无形的冰层。
他终究没有把哥斯拉的玩笑宣之于口,而是指了指野田昊刚刚摘下的耳机
“睡不着,所,所以就半夜在这里听歌?”
野田昊点点头,看起来乖巧得有些不像他,低声反问道:“你也做了噩梦吗?”
“不,不算噩梦。”
秦风走到他身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日本侦探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把空出来的耳机塞到秦风耳朵里,温暖的手指碰到他的耳廓,触得他一机灵,瞬间,欢快的田园风格伴奏充盈他的耳中。
是流行歌曲,唱功不算顶尖,但旋律还算抓耳,风格似乎很活泼,只是由于是日文歌,他一个词也听不懂。秦风转头望向重新把手松松搭在栏杆上的野田昊,问道:“这,这是什么歌?”
“你听说过smap×smap吗?”
秦风摇摇头,野田昊小声道:“我们的国粹,你不知道的。”
秦风有点想给野田昊纠正一下“国粹”这个词的用法,却还是放弃了。毕竟这似乎还算是一首不错的歌,而且,他感到,身边的人从这歌声中似乎得到了不小的安慰。他对歌的内容起了点好奇心,于是问道:“野田昊,这首歌唱,唱的是什么?”
月色和酒店外路边的橘色灯光在日本侦探的面庞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野田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突然说道:“秦风,我母亲从不赞同那个决定。任何一个没有发疯的人都不会赞同这种决定的。”
秦风知道野田昊说的决定指的是什么。夜色笼罩之下,这位野田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消沉似的说:“可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母亲尽力了。昊二很生气,如果是他,确实一定会更加旗帜鲜明地把这件事反对到底吧。”
他的声音中露出对弟弟的一点赞许。
可惜秦风知道,他或许也只能止步于赞许。
虽然大多数时候,野田昊二远不如他优秀的哥哥那么靠谱,但在这种时候,昊二的年轻莽撞和反叛精神确实或许是一个优点。如果野田昊是昊二那样的人,秦风估计,自己刚才也不会做那样一个梦了。
如果野田昊二出现在他的梦里,秦风想,野田昊二会干脆利索、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日共,带着那一身的中二气息走上抗日奇侠之路,说不定顺便还要跟青红帮的陆潇潇大小姐一见钟情。
可野田昊却不同。
他在他的国家如鱼得水,他在他的家族中如鱼得水,他是这片水土中生出的蝴蝶兰,尽管也能在北风中自由摇摆,秦风却想象不出他的根系离开这土壤的样子。
没有什么天降坚冰。从一开始,他和野田昊本就不曾身处于同一个世界。
他们只是有幸生活在一个冲突和缓的年代,因此他才会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
那些冲突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历史和现实会一遍遍提醒他这一点,哪怕不是为了引发仇恨,只是为了避免人们重蹈覆辙。他是永远不可能,也根本不会去遗忘这一点的:一个文明可以把灾难带给另一个文明,最后却试图忘记一切,只在记忆中留下自己为此受过的惩罚;一些人可以踩踏千万人的人生与幸福,却根本不枨鬃远?中行住
“野田昊,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
秦风说道。
“真正的完美犯罪,是权力之罪,而我甚至也是其中一个犯罪者。秦风,这就是你的意思,对吗”
野田昊慢慢说道。
话至此处,万籁无声。
月亮向西沉去。露天阳台上只余风声。
仿佛过了半小时,又或许只过了几分钟,日本侦探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这个世界总是如此。明明我们都知道,像菊花和牡丹形似神离,又像樱花与梅花各擅胜场,每个人、每种文明都有可以令自己骄傲的地方,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不该互相倾轧。可也只是知道罢了。”
夜色中,吴语似绵软的声音打破寂静。
“秦风,有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讨厌我?”
似曾相识,与他的梦境渐渐重合:
秦风无意识地随着声音转头,余光中,那搭在栏杆上的手腕,浅灰色的袖口上,仿佛有一片暗红的痕迹
他悚然一惊。
意识回笼之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如苍鹰扑兔般死死地抓住了野田昊的手腕。
“秦风?你干什么?!”
野田昊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抓得有多紧,秦风放松力道,却没有松手。手掌中温暖的触觉让他觉得安心,他结结巴巴问道:
“你,你的手,怎么了?”
“我的手?”野田昊反问,低头一看,恍然大悟地说:“袖口吗?刚刚在房间里,想喝一杯果汁,不小心打翻了,没心情去换。秦风,这不像你的观察水平啊。”
“噢。”
秦风默默地松开手。日本侦探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你难道以为我不小心受伤了吗?如果我受了伤,怎么可能不先去喊人帮忙包扎,就跑到阳台听音乐?”
“你,你刚刚为什么提菊,菊花和牡丹——”
“是你刚才问我,手机里这首歌的内容是什么啊”
“你是说,这首歌唱的就是菊花和牡,牡——”
“没那么具体,但差不多是这样吧。”
日本侦探的回应看起来无懈可击。
“最,最后一个问题。”
秦风问道。
“你,你说你做噩梦,梦到了什么?”
在他的注视下,野田昊紧抿嘴唇。
他似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快速说道:
“我梦见了——一些事。是我希望——永远不要再发生的那种。”
秦风的心跳猛然剧烈了几下,一种不可思议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成型。虽然野田昊总爱炫耀他们之间存在的某种程度的共振,但不至于到反科学的程度。尽管他这几天劳神烦心,野田昊大概也差不多,应该不至于——
然而——
“大概樵夫本来也是不太可能会喜欢贵族的。”
他突然梦游似的脱口说道。
在他的审视之下,日本侦探的神态仍旧波澜不惊,只除了似乎无意间把食指指甲深深掐进了拇指的肉里。
秦风看到他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没能宣之于口,最后,他露出苦笑,说道:
“无论从历史,从现实,从社会——樵夫不太可能喜欢贵族,秦风,你是有资格这样讲的。”
的确。
秦风想。
他有很多、很多理由去讨厌,乃至去恨野田昊。那些理由每一个都有理可据。
可是——
现实并不如此,
因为,这只是事实的一部分。
“我,我没说完。”
秦风先接口解释道。他顿了一会儿,尝试着组织语言,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情感与态度,分明比野田昊以为的更加复杂和难以解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理由去恨,也有很多理由去爱,但真正让历史车轮滚滚前行的,是,是规律。只要理由正当可靠,或人们还是一次次重蹈覆辙,恨就不会彻底消失。但,但在规律面前,爱与恨,只是轮下碾过的车前草,根,根本不能逆转潮流。既然爱根本不能跨越任何障碍和鸿沟,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而恨也一样不能,我觉得,都有正当理由的时候,爱还是比恨好。”
“所,所以,野田昊——”
“我还是非常喜欢你。因为我,我更想这样选。””
他最终认真地说。
静谧持续了许久,直到日本侦探重新抬起脸,对他露出微笑。
“秦风,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随即道:
“想吻你。”
大胆、直白、没有平日的轻佻,只有毫无保留的炽热。
在这个沉重的失眠夜晚,用一个或很多吻来安抚彼此,应该挺好的。秦风想。
于是他点点头,主动张开手臂,生涩而温柔环住对方,微微低下头。
隔着无形的冰层,他分明还是感受到了对方嘴唇的温度。
所以,这一刻,在这一个触点——
他想,冰应该是融化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