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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不共戴天 操琴小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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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武学,唯快不破。”
昨日,谢朝寒持着一节树枝站在流光夕照之下,指点着一地的蔷薇牡丹道,恍惚之间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风流少侠:“多少武林前辈研究了一辈子,也不过这么一句话。虽说不能一概而论,但对付二流三流的高手,这一个快字便足够了。”
阮翕捧着剑站在旁边奋力点头:“我懂我懂,话本上都这么写!”
梅潜在一旁看戏说风凉话:“凤尾也是凤,晏还来虽然在十大门派里说不上话,论身手也算个高手,这便被你归到二流三流了?”
“凤又怎么了,”谢朝寒无所谓道,“落了毛的凤凰还不如鸡呢。”
梅潜似笑非笑:“别让晏还来听见你这话,不然鸡崽子也能啄你几下。”
这俩挤兑起别人来半斤八两,一个赛一个毒。阮翕咳嗽几声,厚道地打断他们:“谢兄,我该怎么做?”
谢朝寒斜斜瞧他一眼:“三式剑招练熟了?”
阮翕认真道:“滚瓜烂熟。”
“好。”谢朝寒赞了一声,手中树枝在地上一划,画出比武台大致轮廓,“你二人在这里比试,战鼓一响,晏还来为抢占先机必定从这里攻你,你不用与他正面硬抗,只要记得两点就好。”
阮翕绷紧了神经:“哪两点?”
“遛他。”谢朝寒轻松道,“而后见机行事。”
“比武之道素来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你有凌霜踏雪轻功保着,速度快于他,就已然赢了他七成。晏还来久闻凌虚派大名,对此也必定百般忌惮,必会想方设法用刀势困住你,你只消在他一心阻你去路时杀个回马枪,他不及你机变,必输无疑。”
临阵磨枪,开小灶的话犹在耳边,直到停战旗插到面前,晏还来抱拳俯礼道一声“自愧不如”时,阮翕还没回过神。
昨晚一夜辗转反侧,生怕自己做不好,跑去庭院练了一晚上的剑,临上场前一刻还在忐忑担忧,没想到……竟当真胜了!
台下人声沸腾,望上来的目光除却最初的好奇,又多了些许敬佩之色,恍惚之间,阮翕心中豪情万千,甚至有一瞬觉得,自己或许真担得上那句“英雄出少年”了。
回头,首座前上官允正在陈辞,多是些场面话,与先前大同小异,一句句入耳却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目中的欣赏赞许真实而清晰,令阮翕霎时信心大涨,激动得想立刻绕着演武台跑上三百圈。
所幸理智尚存,他还知道晏还来输在自己手下心情不会太好,自己得了便宜就少卖乖,老老实实欠身还礼,诚恳万分地说一句“承让承让,阮翕侥幸”。若是可以,他还想送个礼缓和下关系。
晏还来也不是扭捏小气之人,点点头便干干脆脆下台去了,面对满场质疑大度一挥手:“输在凌霜踏雪手下,不亏!”
不远处,谢朝寒与梅潜并肩而立,笑道:“小肥羊悟性很好。”
梅潜“嗯”了一声,颔首:“是个好苗子,师父没看走眼。”
第一场结束得比预计早上许多,第二场林晚枫对战曲复,稍作休整后,战鼓又起,牡丹旗之下,又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比试。
若在往常,阮翕必定要留下来好好见识见识,只是今日,他刚刚赢下一场,不知为什么心中另有一股急切之情,一跳下台便想也不想地冲往另一个方向。
梅潜眯着眼看了看,是客院方向,操琴叶扶疏所在的房间。
百川山庄大得很,演武场与各人住处相距甚远,比武之声被风吹散开来,断断续续飘入客院,也吹入梦中。
比武热火朝天的时候,有人正沉陷梦里,苦苦挣扎。
“父……亲……”
隐隐约约的热闹褪去,面前光景黑了又白,逐渐显出极其熟悉的黑瓦白墙来。屏风房门层层移开,视线尽头,有两个人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谢朝寒太浪荡了些,终归靠不住;月翎襄不功不过,只是听说家中生意近几年不是太好,有些拮据;上官允倒是好苗子,只是从未提及私事,也不知如何想法……琴儿,你中意哪个?”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到了该嫁的年纪。咱们习武之人也没什么好扭捏避讳的,你看上哪个告诉爹,爹给你做主!”
“……父亲什么心思我明白,是怕我女子之身将来打理不了斗辅堡,想要靠联姻来稳住地位,是也不是?”
“这自然是考量之一。本就是一回事,掌控斗辅堡重要,我女儿的终身大事也重要!你不必担心,为父一定给你挑个待你好,又有本事的夫婿。”
“我不要夫婿!”
“……琴儿,你这是……”
模糊中,操琴看见两年前的自己跪在父亲面前,仰着脸倔强道:“父亲,女儿心有所属,但自知不可说、不为世人所容,即便是父亲也万不能理解……女儿无能为力,也从未想过去求什么结果,只想就守着这样一分见不得光的心思,还请父亲成全。”
记忆中的操明歌莫名:“你还有心思?什么心思?”
操琴定定望着父亲,一字一句道:“父亲要问,女儿便答,不敢有一字欺瞒。扶疏于女儿而言,就如母亲于父亲一般,珍之重之,莫不敢负,万不愿负。”
“你说什么?!那姓叶的丫头?你们……你们两个女子……”
“父亲不要误会,存着心思的只有女儿,扶疏丝毫不知。人生于世不过数十年,女儿心有所系,不愿辜负自己这颗心。”
“……”
有敲门之声入耳,像隔着一层厚重纱幔,一时模糊一时清晰,就如投入湖中的石子,一下便将满脸错愕的操明歌打散了。
“父亲……父亲!”操琴惊坐而起,起身太猛以致眼前阵阵发黑,手无意识地四处乱抓,一把抓住床柱。
“琴姐姐!”刚刚打开门的叶扶疏一下子冲了过来,抓住操琴的手激动道,“你醒了?琴姐姐,你是真的醒了吗?”
眼前的一切渐渐归位,操琴失神地望了她许久,终于看清她的模样:“扶疏……”
叶扶疏几乎要哭了:“是我是我!你怎么样?我、我去叫大夫过来!”
“扶疏……”操琴止住她,面上静如沉潭,似是无悲无喜,“我父亲,在哪里?”
叶扶疏愣了愣,不敢回答。
“操小姐……”跟着冲进来的阮翕小心翼翼端来一杯茶水,欲言又止唯恐她又像之前那样受了刺激昏死过去,“操小姐,你刚刚醒来,不宜激动……”
操琴喃喃自语,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谁也没问:“我父亲在哪里……停灵,停在哪里……”
叶扶疏黯然,回头看了阮翕一眼,犹豫着道:“在……暂时,停在西面的别院里……”
操琴闭了闭眼,平静道:“带我去。”
“操小姐,你的身体太过虚弱,还是等大夫看过再说吧……”阮翕忧心忡忡,一个劲地给叶扶疏使眼色。
叶扶疏明显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好,我带你去。”
阮翕惊讶,趁着侍女给操琴洗漱穿衣的当口,悄悄拉过叶扶疏:“真的要带操小姐去么?”
叶扶疏担忧地看着操琴苍白如纸的脸色:“琴姐姐向来主意大,她决定的事,拦不住的。”
操琴强撑着下床,挥开所有要来扶她的侍女,也挥开叶扶疏,一步步把自己拖出房门,拖往西面别院。
院外道边,皆是繁花胜景,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在她身边,却显得她愈发形影单薄,仿佛单凭那些花就足够将她挤倒。
叶扶疏急着跑上前为她打伞遮阳,依然被她避开,只摇着头要她领路,别的什么话都不说。
叶扶疏无奈,只得与阮翕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尽力把伞往她头顶上举,引着她慢慢往别院走去。
尚未出头七,操明歌的棺椁停在别院厅内,棺盖未封,其上一个大大的“奠”字,四周拥着惨白惨白的花,同样惨白的帐幔飘来荡去,即便是在白日,也阴阴测测,令人心惊。
院内守着不少百川山庄护卫,见操琴歪歪斜斜走来,一个个面露不忍之色,想去帮她,又被她面上的强硬之意止住,暗自叹息着为她让开一条路。
有几人互视一眼,一步步退出去回报上官允。
操琴停在棺木前,怔怔看着躺在里面的人,梦中的话重又响起,一下一下叩着她的心神:
“并非没有女掌门,她横沙教秦妙音就是一个,只是她的路,实在不好走……哪个当爹的舍得……”
“你若决意如此,为父也不会逼你,只是……唉……傻孩子。”
“此番开幕大会就由你全权操办,为父绝不过问。将来无论如何,有这份威望在,旁人也不敢太多言语。”
“若有人闲言碎语,你也不必跟他们客气,打到他们闭嘴就是!我斗辅堡行事,轮得到他人置喙?”
“琴儿……往后,辛苦你了。”
扑通一声,操琴重重跪了下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却依然没有半点声音。
“父亲……”
“父……亲……”
“爹……”
操琴闭上眼,一滴泪终于划落眼眶:
“操琴,与落日城,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