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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侠者之心 万里行侠, ...

  •   汴州主管东南漕运,也是朝廷的军事重镇,城中风貌与江南余杭、淮南八公山,或是宋州黄河畔都截然不同。高墙浩浩,八街九陌,一路打马而过,颇有种“看尽长安花”的春风得意之感。

      城中各大酒肆茶舍皆生意兴隆,阮翕一路看过去,不知该进哪一家酒楼,只得求助路人:“敢问城内最好的酒楼是哪家?最好有评书的,我等一路奔波,正想听些故事解乏。”

      路人将目光从那刺眼的马车上收回,上下打量他一周,一昂头嗤之以鼻:“有钱了不起吗!”

      阮翕无端被斥了一脸,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所幸道旁小贩为他指了一指:“喏,邻街那家就是。”

      阮翕千恩万谢,为做报答顺手便买下了摊上仅剩的三盒胭脂五支发簪,转头颠颠地送给花酌月。
      花酌月一眼瞧见那胭脂的颜色,欲言又止,委婉谢绝:“无功不受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阮翕当她客气,坚持要送,梅潜看不下去,一手将他推了回去:“私用之物,岂能随意收受。即便你对花小姐心生爱慕,如今也晚了。”

      花酌月登时红了脸,偷眼去看穆九秋。

      那俗和尚傻乎乎的,握着手心里的东西欲送不送的,话还没出口,耳朵都已经憋红了。

      “穆兄,手里的东西已快被你捏碎了。”梅潜一脸糟心地经过,驾着马车直奔酒楼。

      身后,穆九秋终于鼓起勇气,将一枚翠绿玉竹递到花酌月手上:“这是……这是我拜上少林之前,母亲交给我的……”

      “家母嘱咐,我只许习武,不许出家,若找见与这玉竹相配的姑娘,便……便辞别少林,回蜀中……成家……”

      身后声音渐杂,很快将他们的话盖了过去。

      梅潜踏进酒楼大门,环视一周。

      小二跑来,满头热汗呼呼地喘着气:“客官几位?我们楼上尚有间雅座,不如客官……”

      “不必雅座。”梅潜扬扬下巴,道,“那桌就好。”

      他看中的那桌正在大堂中央,前后左右都坐满了人,又喧闹又拥挤,但凡有些讲究的人都不乐意坐。小二迟疑了一瞬,他成日迎来送往的,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什么客人会有什么偏好一眼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位客官看穿着气度像个讲究人,却偏偏指定了最为嘈杂喧闹的位置,实在有些奇怪。

      不过奇怪不奇怪的,客人喜欢就好。小二没有多想,搭布往肩头一甩,高声应着就把人往里头引。

      梅潜回头,谢朝寒正裹着雀锦斗篷走下马车。天气渐热,他还裹着厚厚的斗篷,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着实引人注目,不多时便有异样目光投来。谢朝寒倒是不以为意,冲路人笑笑,紧紧衣衫走入门中。

      梅潜警惕地在周围观察一阵,确定瞧不出什么异样后方才跟着进去落座。

      几人将谢朝寒团团围在中央,梅潜在左穆九秋在右,前头还有花酌月阮翕时刻盯着,酒楼里人多鱼龙混杂,身边来来去去的所有人都收在眼里,半点动静都不会放过。

      阮翕不曾来过汴州,自然不知道该点什么菜,囫囵看了眼菜单,每个看起来都不错,也不知味道如何,干脆叫过小二,抬手就是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上八道你们这里的招牌菜就行。”

      小二眉开眼笑,应得分外响亮。

      像是想到什么,阮翕又补充道:“你们这可有评书先生?若没有,劳烦帮我叫个来,我们赶路疲乏,想听些新鲜故事解解乏。”

      “这……”小二有些为难,“客官要听书自然是容易,只是一般听书都在雅间,这大堂之内……”

      阮翕温和道:“无妨,就当我包场,请个先生在大堂讲。”

      小二赔着笑脸道:“要不几位还是去楼上雅间吧,不是小人不肯,实在是……您也瞧见了,眼下人多热闹,便是请来了评书先生,其他客人一有谈天说地的便听不清了。”

      他说的也是,阮翕自然不好与他为难,只是失望之色还是溢于言表:“不如我们待会去些勾栏瓦舍瞧瞧?说起来,我还没去过那里,也不知是什么样……”

      梅潜状似无意开口:“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么?若是陈词滥调,不听也罢。”

      小二一拍大腿,道:“您还别说,真有新鲜的!看几位身上也带兵器,不知是否江湖人士?前几日宋州落英门的第二场武林大会,几位知道吧?”

      梅潜略一点头,道:“我等不算什么江湖人士,不过略有耳闻罢了。”

      见他们知之甚少,小二便来了兴致:“这第二场武林大会上头就出了大事!原来那道貌岸然的落英门门主是个不忠不义两面三刀的卑鄙小人,垂涎好友的家传绝学谋财害命!所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事态败露,落英门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谢朝寒半垂了眼,若无其事地斟茶。

      梅潜道:“这个前日在宁陵便听过,落英门散了,谢门主中毒,也算是善恶有报。”

      “嗨有报什么!”邻桌人听见他们对话,忍不住插嘴,“他家还有个儿子,人称飞剑落英的谢朝寒呢!”

      花酌月抢先道:“那谢朝寒不是自绝经脉成废人了吗?”

      那人嘁了一声:“哪有那么简单!谢朝寒与上官允交好,事情败露当日就连夜将父母妹妹送到百川山庄,又以落英剑剑谱作交换,恳请上官允设法保他。什么自绝经脉,都是虚晃一枪罢了,他谢朝寒可不傻!”

      另一人接口道:“对对对!我还听说,谢家女儿生得貌美如花,那谢朝寒为得上官允作保,直接将妹妹送给了上官允!”

      “啧啧啧,还真是乌龟生王八,心狠手辣的爹就生出个没心肝的儿子,连亲妹妹都能拱手送人!”

      “嘿,你们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我倒是听说一桩更为稀奇的。”有人笑嘻嘻道,“你们道当初为何谢门主能那么狠心杀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啧,还是挫骨扬灰啊!多大的仇才能这样?”

      果然有人上钩:“不是为了剑谱吗?”

      “剑谱是其一,其二嘛……”那人摇摇手指,神秘道,“所谓不共戴天,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当年谢天赐谢门主,其实是看上了简荻的未婚妻,求娶不成便想强抢,这才使得二人反目成仇再无转圜余地!那个来寻仇的简凌呀……嘿嘿,其实就是谢天赐自己的儿子!要不谢天赐会那么老实,竟然亲口承认当年做下的孽?”

      手忽地攥紧,又慢慢松开,谢朝寒按住要跳起来争辩的阮翕,轻声道:“无谓之语,不必认真。”

      阮翕不服,正想再说,却听一记重重的拍桌之声,有人先于他发作了:“鬼扯!这是哪个混账犊子放屁!谢七公子侠肝义胆,绝不是这种人!”

      谢朝寒一愣,循声望过去,见是位货郎模样的年轻男子,穿的一身粗布麻衣,站在那里据理力争的模样真有几分义薄云天之感:“……当年长岭三山六峰飞鹰寨恶名远播,百姓年年被刮地皮,刮得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找官府官府说飞鹰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都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找那些江湖侠士,要么绕一圈走人,说一句强龙难压地头蛇,要么出手伤几个喽啰便罢,半点动不了飞鹰寨根本。唯有谢七公子,孤身入寨,一人一剑踏平三山六峰,只伤人不杀人,押着那匪首挨家挨户地还钱还粮!你说他是卖妹求荣的卑鄙小人,那这世上还有仁义的吗!”

      他这番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一下便把先前看热闹的嘈杂声音盖了过去,半晌,有人嘀咕了句:“你也是道听途说,哪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在这里编排议论散播谣言,反倒质疑旁人道听途说。

      “狗屁!”那货郎果不其然地炸了,“老子就是长岭人!六年前谢七公子押解匪首到镇上的时候,老子亲眼所见!谢七公子于我们有再造之恩,谁再泼他脏水,我就跟谁拼了!”

      谢朝寒怔怔看着,蓦地鼻尖一酸,偏过头去。

      当即有人上前劝解,说着不过是玩笑而已何必认真,货郎依然嚷嚷着谁拿谢七公子玩笑就是跟他过不去,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为恩人讨个说法。

      谢朝寒低着头,鬓边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目中神情,却可见唇角一点一点,极轻极浅地弯了起来。

      “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几句戏言伤不了谢七公子,这位兄弟何必如此动气呢。”众人跟着望过来,谢朝寒没有回头,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杯,“当初朝闻会四处散播谢朝寒风流少侠之名,也不见他自己生气,这位仁兄替他生气,伤的是自己的身,有些不值当了。”

      毕竟已过去六年,身量形貌多少有些变化,加之他一直背对几人,又低着头,声音也压低许多,那货郎虽有一闪而过的恍神,到底还是没认出他来,听他这一说,反而梗着脖子道:“老子自己觉得值当就成!”

      “多谢。”谢朝寒张了张嘴,无声道。

      梅潜静静看了他一会,突然回首,微笑着问向方才故作神秘“透露内情”那人:“这位兄台说的倒很是新奇,莫非也是江湖人士?”

      那人被货郎针尖对麦芒那么一吼,哪里还有卖弄的兴致,摆了摆手没好气道:“什么江湖人士,也不过是随意听来的罢了!这位公子若想知道更多,就去金丝巷里转转,如今传唱的弹词小调都是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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