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幕起 瞎说 ...
-
十二月隆冬，天边刚翻起鱼肚白，塔楼就准时敲响晨钟。
沉重响亮的声音惊飞广场上大片白鸽，沉寂的小镇骤然苏醒，一扇扇房门被打开，人群裹紧长衫走出门，哈出的白气一圈圈升腾，飞梭开始驶向不知名远方，喧闹渐起。
绿野之城某栋别墅的二楼房间里，缠绵的钟声终于唤醒熟睡的人。盛时光从被褥中探出手臂捂住耳朵，虽然没用，却还是固执地平躺了片刻，等彻底没招后才摸索着下床。
“打开窗帘。”
他轻声开口。
因为刚睡醒，他嗓子有些干，声音也跟着低哑起来，和平常半分不像。但终端还是准确识别出自己主人，并执行命令拉开了窗帘，露出外面白茫茫一片。
其实也不算全白，除却楼栋的各色，还夹了点绿，那是门前常青的闪光竹。
闪光竹藤竹共生，长满绿叶，夜里会散发出柔和的荧光，多数被用以辅助夜间照明，在希提随处可见。
但盛时光住的绿野之城不种闪光竹，改种更稀有的寻木。
不过黑心商家将每户门前的寻木也算进年度消费里，盛时光嫌贵不肯种，刚进来那天好说歹说，对方愣是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于是盛时光大手一挥：“那换成闪光竹，闪光竹，行了吧？再不行就不礼貌了啊。”
对方大概见他是个软磨硬泡的性子，说不通指不定能再缠一段时间，终于也是退了一步，去外面挪了几棵闪光竹。
毕竟花了钱，盛时光乐意照料，这么些年下来，闪光竹也算是郁郁葱葱。
不巧的是昨夜大雪，希提被沉重的白覆盖，闪光竹也未能幸免。
早晨天色变得很快，盛时光刚起时还有些昏暗，现在已经彻底亮起来。天光明亮，晃着他的眼睛，也照着凌乱的室内——
换下的衣物被散乱地堆叠在床脚，全息纸张铺满黑色长桌，毛绒地毯上几乎一步一个的玩偶东倒西歪，而原本应该乖顺呆在长桌旁的引力转椅，此刻却孤零零停在房间角落。
盛时光赤脚站在落地窗前，眯着眼睛去看白茫茫的树梢是不是停了一只白鸽。
不多时，一个玩偶无风自动，歪倒在他的脚边。轻微痒意促使他回神，他弯腰捏着玩偶后脖颈将它提起来。
昨晚长禧被大雪困在屋里，看她无聊，盛时光拿个人终端给她放了娱乐节目，但她看了两眼就不感兴趣地扔在一旁，然后抱着玩偶一股脑往他房间里冲。
盛时光忙着处理学校的事，无暇顾及，等长禧抱着他的腿，脑袋一点一点开始啄米，他才发现房间已经堆满了玩偶。
他将长禧捞回房间再回来时已经很累了，也没收拾，直接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一觉醒来，面对这种残局，盛时光心态倒是好，不甚在意，反手将玩偶扔回床上。他用脚拨开玩偶腾出一条路，慢悠悠往外挪，一路摸到茶几，接了杯温度刚好的热咖啡，灌醒自己混沌的思绪。
缓过来后，他又转身走进厨房，起锅烧水。
等水烧开的时间里，盛时光的戒指微微震动了下，带动指节也跟着颤抖。他低头一看，是个人终端在发出提醒。
盛时光拨动两下，眼前弹出一个通讯，署名是他目前学校的校长。
“欧，好孩子，难为你了。”那边传来老头缓慢而从容的声音，“联盟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当然，也可能是昨天就做的决定，只不过你也知道，我们的希提虽然美丽但很遥远，估计联盟那帮人找个通讯都够他们焦头烂额好一会儿！
“不管怎么说，等星际部那帮老头拨来通讯，天都没亮哩。我这个点，希望没有打扰长禧女士吃早饭……”
小老头说得慢悠悠的，盛时光一边听一边往锅里丢了一把面条，又从冰箱摸出一撮小青菜洗净，一同丢进去。
他转身望了下楼梯口，那里静悄悄的，一半是窗外映出的亮色，另一半是墙体投下的灰暗阴影，没有长禧的身影，于是他在话语间隙里悠悠插了句：“那倒不会，她不到七点半不起的，吵不了一点。”
小老头笑起来：“好的好的，事情是这样的，佩加索斯大学的大人物——这样常年沉醉于研究的人，估计对项目有着别样热情——将原本的计划提前，昨晚就已经上了星际飞艇，约莫下午就该到港口了！好孩子、好孩子，辛苦你准备一下，下午跟着我们去港口接人。
“希望那些大人物能对你有个好印象，最好一眼相中，那我们希提也与有荣焉！”
盛时光眨了下眼，慢慢想起一些事情来。
近些年，越是老牌的大学，对学生全面发展要求就越高，那些偏科且单科卓越的人才就很容易没落。远在联盟首都星球的柏意里的记忆管理部部长发现这个问题，旨在搜罗这类人才，前些日子，她联合最高学府佩加索斯大学，召开“阿刻索河计划”，前往各星球实地搜罗检验并招收。
按理来说，希提位于德玛星系外围一个不起眼的小星球，教育落后，默默无闻许多年，这种项目是轮不到这里的，奈何去年这里出了个考入佩加索斯大学记忆学院的高材生江痕，一下让佩大的人将目光投向这里，试图找出第二个“江痕”。
盛时光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一个普通平凡的人突然去到天才遍地的地方，不一定是好事。
但他的学校很看好他，江痕送来的东风他们又不愿意放弃，巴望着能再送一拨人出去给他们的教育事业长脸。
再说就是，那天他翻看校长发来的资料，长禧窝在旁边看见了柏意里的图片，歪着头问：“哥，这是哪里？”
她的指尖落在佩加索斯大学记忆学院的牌匾上，盛时光扫了一眼，复又看向长禧：“这是佩加索斯大学的一个学院，远在柏意里呢，你竟然想去？”
长禧点头：“这里很好看，这个也很好看。”指尖微动，在几张学院的风景照上划了几下，最后落在一小片绿色上。
盛时光将照片转成全息，放大到长禧指着的那片。但不知道是他个人终端等级比较低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即便放大了也看不清植物类别，反而是旁边的一句宣言格外清晰——
唯一的真理，不该被自由的假象所污染。
盛时光抿了下唇，敲敲长禧的额头：“太远了，长禧女士真的能静下心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梭吗？在飞梭上又哭又闹可是很丢脸的哦，会有很多很多人看着你，看着你哭鼻子的糟糕样子哦。”
“哥哥不要吓唬我，我从来不哭。”长禧瞪了盛时光一眼。
她回头点点那片绿，指尖前方荡起涟漪，却无法继续放大：“哥，这里好眼熟，我们去这里看看好不好？”
“眼熟？”盛时光跟着长禧一起盯着那片绿，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他笑嘻嘻道，“是看克利切跟约翰很像的那种眼熟吗？”
克利切和约翰是希提的一对双胞胎兄弟。
长禧连连摇头：“不、不，是看克利切很像克利切的那种眼熟。”
长禧从不撒谎。
盛时光摸了下她的脑袋，扣开通讯答应了校长的请求。
当然柏意里他们自己也可以去，但实话实说，他没钱。
别看他住着别墅，但其实这房子不在他的名下，而在一位早已杳无音信的亲戚，他目前只能算是合法借住。
联盟对个人利益格外看重，即便亲戚已经多年没有联系，但财产追溯期仍能达到漫长的一百年。一百年啊，长禧都能熬成老姑娘了。况且盛时光只是个学生，尽管可以通过奖助学金和记忆修复的外务挣得一些，但希提离柏意里实在有些远，光是去程就需要他好几年不吃不喝。
比起自己凑钱，肯定是报销更吸引人。
昨晚他就是在看这个计划的相关内容，顺便研究了一下佩加索斯大学近些年的调研资料。
尽管盛时光在目前大学的排名靠前，但对比佩加索斯大学的顶尖人才，还是差了不少，毕竟很多相关研究他无法接触，有些理论他甚至第一次见。
这种就是典型的正反馈，爬得越高看得越多，看得越多爬得越高。
他大概输在第一步，但奇怪的是，他明明第一次看见那些理论，却能很轻易理解，思前想后，盛时光管这叫天赋异禀。
小老头继续说：“唉，可惜上面是随机派人下来，我们这边问不到那帮老师什么性格，又喜欢什么样的学生——或许可以请他们喝些酒，哦！可以让坎贝尔先生开放他的酒窖，坎贝尔先生藏起来的，必然都是好酒，肯定可以喝得他们欢天喜地，这样话也比较好说……”
他语气里不乏担忧，盛时光宽慰两句：“放心啦校长，我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收我还能收谁？”
他把面和小青菜挑出来，平分进两个碗里，又煎了几个蛋，挨个铺在面条上，等做完一切，才补充一句：“那下午见啦校长。”
切断通讯，盛时光盯着面发了两秒呆，然后端着它走到餐厅。
时间差不多七点半，他又进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刚走进去就听见楼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不消片刻，比人影更先出现的是长禧的声音：“哥哥哥哥，今天吃什么？”
小姑娘穿着睡衣，齐肩短发乱糟糟地窝在头顶，她眼睛不大能完全睁开，几乎是循着肌肉记忆下的楼，等视线里出现个模糊人影，她就立马冲过去拽住那人的衣角，一边揉眼睛一边吸吸鼻子嗅味道：“面吗哥？你上次不是说再也不做面了吗？”
前些天盛时光突发奇想做了碗面，端到长禧面前，两个人埋头苦吃一句话没说，等长禧皱着脸说“真好吃”时，盛时光彻底破防，说以后再也不做面了。
但估计是这次给他的打击太大，以至于这两天每次起床脑子里都有一个“面”字在打转。尤其是今天，又被校长老头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思绪，手下的动作根本没有经过仔细斟酌，等他回过神来时，面已经下锅了。
盛时光摸了摸鼻子，又伸手推了把长禧的额头：“是呀是呀，喜欢吗？这次……没有放那么多调料，去洗漱一下吃饭了。”
等长禧走掉，盛时光默默吃了口放自己面前的面，表情木了一下，又把面端进厨房抖了点调料进去。
总而言之，等长禧坐下时，吃到的已经是相对正常的面了。
她竖起大拇指：“哥，你就是最棒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幕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