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困》愿亡Max

2、来的早不如来得巧 “她闭着眼

　　夏季，燥热。

　　沈薇从南方来，是个正经从水乡里润大的姑娘，家乡潮湿到晾个袜子都晾不干。因此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因为天气干燥而出鼻血这件事让她不小地震惊了一下。

　　她看着校门口被大风扬起的黄色尘土，默默地把瓶里剩的半瓶水一次性喝空——这已经是她喝完的第五瓶水了，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被丢到沙漠里的鱼，刚喝进去的水恨不得渗透到毛孔里就蒸发了。天空蓝的不是很明显，连着太阳都看得有些模糊，证明这里空气质量也不怎么样。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当代家长对于送孩子上大学的积极性。沈薇已经踩着学校最早的入校时间来了，但人多的还是超乎她的想象。

　　她吞咽口水来润了润呼吸了几下就变得干痒的嗓子，拎起沉重的皮箱，汇入前方莘莘学子汇成的茫茫人海中。

　　在门口自称是学生会干事的学生的热情带领下，沈薇终于找到了宿舍，并且一路上又从那位学生会干事嘴里得到不少……并不乐观的情况。

　　比如这里一年四季干得要死，再比如这里水又苦又涩，食堂口味偏重，而且饭菜长年不换样。一到三四月份，沙尘暴多得让人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住进了沙漠里。
　　“但也有好处。”那位学生会干事介绍到这里很促狭地眨了眨眼睛，指着沈薇所在宿舍楼的对面：“你们宿舍楼对面就是体院学生的宿舍楼哦。”

　　如果说上面那些沈薇都可以忍受，这个就让她非常地尴尬了。

　　简直可以称为被戳到了痛处。但好在沈薇很顽强，即使是痛处，也只能是溃烂的痛处——好不好她不在乎，因为疼感也已经麻木了。

　　等那位学生会干事走后，沈薇独自一人拎着有她半个人高的皮箱，穿过一众和宿管阿姨叽叽喳喳了解情况的家长们，领完自己的个人物品后，艰难地爬上了四楼。

　　到宿舍，她已经累得想原地躺倒了，但她发现了令自己更头大的事情——宿舍楼里全是家长。

　　她的宿舍是八人寝，哪怕她在路上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着是不是能侥幸一下，毕竟外面人多不代表宿舍人多，带着孩子参观熟悉一下校园多好啊。容自己打个时间差搞定床铺溜到没人地方待一会儿。

　　没想到……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她硬着头皮迎着一众家长目光洗礼推着行李箱挤进去。家长们对于这个一个人进来的孩子心里都充满着不可言说的猜测，和自家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竟都没想第一个开口打招呼。

　　因为继续唠原来的话题会显得他们忽略这孤单孩子的存在感，宿舍里一度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一个听口音是北方人的家长先开了口：“姑娘叫啥名字啊，咋还一个人来的？”

　　“我叫沈薇，家里出了点事情，爸妈实在抽不开身，就让我自己来了。”沈薇回答得一板一眼，语气乖巧。那位家长看着便心软了，但也不好再问什么，想了想推了一下自家闺女。自家闺女和自家老妈眼神一对心领神会，放下手机过去帮沈薇整理床铺：“我叫高琪，高中念的理科，你呢？”

　　“我念的文科。”沈薇眼角余光瞥到高琪的手，手指修长白净，在阳光下好看得像是他爸爸最喜欢的那个玉刻的观音手摆件。

　　“唔，那你们的题挺难的吧，而且据说今年文科一本分数线又提高了不少。”

　　“嗯，是挺难的。”
　　同龄人总是能找到很多话题。家长们看两个孩子聊得火热，慢慢地也开始了自己的话题。在十分愉悦融洽的聊天氛围里，家长们给自家不省心的娃收拾好一切后依依不舍地出了门。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挂在身边爹长妈短地拴了十多年，此一分开，有些家长竟是忍不住落了泪。

　　“琪琪啊，有什么事儿和家里说，别克扣自己花钱，爹妈还养的起你，看天气穿衣服，别冻感冒了啊。”高琪的妈妈拉着自家闺女的手，看着自家闺女的样子，感觉从未像这一刻发现自己的闺女已经要渐渐离开自己了。

　　高琪很无奈——她已经拼命让自己有点出息不要跟着自家老妈一起流泪了，这样娘俩一起哭怪丢人的。她笑的没心没肺的给自己老妈擦眼泪：“我的天呐，亲妈，我就走四个多月，还没开始你就想我了？不是你暑假看我不顺眼想赶紧开学送我走的时候了？”
　　于是亲妈终于发现担心这个白眼狼简直是在浪费感情，果断一巴掌拍在闺女身上，又好好地摩挲了一下闺女的脸——还是舍不得。

　　“阿姨，没事的，以后我和高琪会相互照应着的。”沈薇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们一家人身边笑道。高琪的妈妈闻言有些惊讶，却还是笑了起来说道：“小薇一看就是个省心孩子，以后帮阿姨看着点儿她，啊。”

　　“嗯，知道了，阿姨再见。”

　　送走了高琪的家人，高琪松了一口气，对沈薇说道：“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救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搞定我妈了。”

　　“阿姨是好人，我也很喜欢。”沈薇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床铺，看着一床狼藉，突然就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做了。

　　她奋斗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为了自己……那她现在还真没那个心力。
　　都说自古没有狠心的父母，只有无情的儿女。这话在沈薇身上也适用——因为她确实够狠心。罔顾父母养她十九年含辛茹苦，拼死拼活送她上学，盼她有个不求辉煌但求普通的人生。可是这一生竟在她刚成年的那一天就注定不普通了。

　　她和她父母出了柜。

　　老实说她犹豫了很久。她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孩子，这几年要不是父母管得严，她闯出的祸十个有九个能捅破天。万幸她父母的铁腕让她一直压抑并顺利地度过了青春叛逆期。但正所谓压迫越大反弹越大，她的确没像正常青春期的孩子那样动不动追求独立自主，但她对于另一种解放的渴求却随着发育而扎根在她灵魂中，随着发育开始肆意生长，逐渐有枝繁叶茂的趋势。
　　那便是她的性向。早恋自是不必说的，她相貌身材摆在那里，不算出众却也足够迷住男孩子的眼，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坐在那里看书都让人有种魂穿校园偶像剧的错觉。追她的男孩子有，她倒也没想过拒绝。在那个女孩子们春心萌动幻想被男生表白的年纪，她脑子里顾忌的居然是如果拒绝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不是很尴尬很影响心情，于是就答应了。她没想到的是，如果分手那结果和直接拒绝没什么区别，可能还会比后者更糟一点。

　　沈薇是带着好奇心的，她也想知道让人们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初恋是怎样的感觉，会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脸红心跳，美好含蓄。

　　她明白现实不能和偶像剧做比较，但后来也渐渐发现了这个和与偶像剧做比较没关系，她的初恋本身就不对劲——不能说没感觉，简直是连波澜都没惊起。
　　那个男生倒是正常得很，每天都会约她一起吃饭学习送她回家给她买吃的送礼物，周末一起出去玩，说悄悄话拉拉手还能看到他脸红。相比之下沈薇就觉得自己淡定得不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感觉。她每天都觉得自己对那个男生的感觉保持在普通好朋友趋于普通同学的程度，日常接触她也勉强能接受。她还有点过意不去——因为抗拒她在男生索吻时一把把人家推了个趔趄。

　　那当然也可以被看做是矜持和害羞，但沈薇清楚并不是，因为她对她前桌那个女生就有着很强的好感，能轻易容忍她的一切，甚至还很想亲一下她软趴趴的脸蛋。

　　她抗拒的并不是亲吻，而是和男性的亲密举动……或者是男性本身。她本能地想和男生保持距离，并对其没什么兴趣可言。

　　虽说是高中，但在信息发达的年代很多学生也知道了除了异性之间的吸引，还有三种不被普罗大众所接受，被视作“异类”的性向。沈薇一开始出于传统观念也无法接受，但当她进行了诸多调查，了解了很多真实事迹并逐渐说服自己接受时，她发现自己心里居然坦然了起来。
　　过了自己那关，便是她最后，也是最严峻的关卡——她的父母。爸妈是很开明的父母了，只是出于不让她闯祸的原则管教束缚她，却并未苛求她的未来，只希望自家孩子未来能找个有稳定收入的工作，和一个对她好的男人成家，相夫教子一辈子。不求她一鸣惊人，但求她平安顺遂。她那时不懂父母的苦心，只是心里不解为什么人一定要和异性相爱结婚，相爱结婚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相伴到老，有个孩子可以颐养天年，但这些同性也一样可以做到啊。

　　她压抑着，压抑着，最终决定在自己十八岁成人礼那天和父母坦诚公布。她自认为那是最好的时机。但她当时还是目光短浅，如果她再成熟一点，可能会想着为了自己父母的养育之恩不去辜负他们，哪怕委屈了自己，等父母都安心逝去后，她再追求自己的幸福未尝不可——至少没有遗憾。

　　可她毕竟是十七岁，正是有着成年人所羡慕的果敢和冲动的年纪。她也有依仗，她仗着父母对自己的爱和包容，坚信他们会接受自己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决定。
　　她为了打腹稿整整一周没睡好觉，为自己加油打气做心理建设又用了不知多少天。那段时间她面对父母的心情都是五味杂陈的——时而期待，时而畏惧，每每因为父母的一句话一个举动而放弃，下一刻又会从父母的关切中重燃希望，虽然她连旁敲侧击都不敢。

　　事实证明她应该旁敲侧击几次——事情都是需要循序渐进的思想灌输才不至于在结尾太过于惊心动魄。未来的沈薇再想起这件事时也只会感叹她当时想的实在太少。她父母那段时间只当自家女儿高考压力大，只顾着给自家女儿解压做心理疏导加油打气，外带着一天三顿带夜宵地做好吃的。殊不知这样更加重了沈薇的心理负担和愧疚感，坦白的信心也颠簸得更剧烈了。

　　沈薇终于盼到了自己十八岁的成人礼，那个她未来每每回想都会痛苦的生日。屋里关了灯，她坐在父母对面，面前是点了蜡烛的蛋糕。父母的脸庞因为烛光而变得异常慈爱温暖，她的感情像是装满着的温水，满溢着随时都能泼洒出来。所有的顾忌和犹豫在那一刻都被爱与信任所冲散，连带着让她忘记了她的父母也是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思维和传统观念。
　　她闭着眼，双手合十，再虔诚也没有此刻，她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我希望，爸爸妈妈能接受我是同性恋的事。”

　　话音落下，周遭静得有些可怕。她睁开眼，父母愕然的神情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她父母都笑了起来：“闺女瞎说啥呢，啥是同性恋啊。”“姑娘长大了就是不一样啊，学会和爸妈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她看着父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本打好的感性打动和理性说服并存的腹稿一瞬间忘得一字不剩，她听到自己说：“我没开玩笑，我真的是同性恋，我喜欢女生。”

　　父母欲盖弥彰的笑容渐渐消失，烛光摇曳映着他们逐渐接受现实并开始难以置信的神情，让沈薇的心一寸一寸地坠入了冰窟。

　　“轰嚓！”

　　窗外，沉甸甸的黑云终于降下第一道电闪雷鸣，照亮了天际，也照亮了沈薇无助绝望的脸。

　　我每年过生日都会下雨呢。她想着。

　　这可真是个不怎么样的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