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龙神》伶凪

1、赐名封神 神

　　神界，雪凤山上，无名宫中。
　　都说神界四季如春，风景如画，独独这雪凤山大雪飘飞，银装素裹，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从神界落入了苦难的人间，那无名宫更是万年寒冰所建，晶莹剔透的，隐在风雪之中。一只透明的蝴蝶正向着山上飞去。
　　别处的宫殿，仙婢如流，可这无名宫毫无生气，和它那冷冰冰的主人一般，偌大的殿中空无一人。传信的灵蝶在此间转悠了一圈没见着宫主，又飞出去找寻。寒冰池是雪凤山上的一汪温泉，灵蝶终于找到了目标——倚着池壁浅眠的男子。如瀑的白发散落四周，双目微阖，薄唇抿出锋利的线条，松散的衣襟顺着肩滑下，露出大片胸膛，就这么一个人儿，往雪中一站，怕是能融为一体。池边梅树环绕，几瓣梅花簌簌飘落，本该唯美的图景因着男子凌厉的样貌和清冷的气质，平添几分肃杀。
　　灵蝶盘旋几周仍不见男子醒来，只得落在男子的侧颊上，静静等待。
　　神界中心的飞星殿上，各路神仙齐聚一堂，吵吵闹闹的，猜测着帝君这次大动干戈的目的。淮淼独自在殿外焦急地踱步，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本是豪放不羁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如同催命的无常令人厌恶:“哟，我道是谁在这呢，‘怀表’，凛冬神尊还没来吗？”
　　阴阳怪气。这是水神淮淼对以上内容的评价。
　　但转过身，仍是温和的答道:“原来是炎神大人，我们尊上乃是神尊之一，日理万机，又是独自居住，消息难免有些不灵通。对了，听闻前两日雨神凌霄的殿宇走水了，不知炎神大人是否略知内情？”炎神沈耀顿时就要奓毛。对面回廊上几名婢女路过，见此情景纷纷摇头叹息:
　　“唉，水神大人和炎神大人又吵架啦。”
　　“是啊是啊，明明水神大人平时可好了，遇上炎神大人就不对盘了。”
　　“但是，凛冬神尊怎么还没来呀？”一名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仙婢问其余姐妹。
　　“一看你就是新来的。神尊大人平日住在神界最偏僻的雪凤山上，又不好说话，除了资历最老的神仙，跟其他神仙都不熟，整个人冷冰冰的，估摸着这会才知道要开会吧。”
　　远处温泉中的男子被灵蝶凉凉的触感一激便醒了，瞪着眼前悬停的灵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伸出修长的食指任灵蝶停落。碰到灵蝶的瞬间，它便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粉环绕在男子四周；淮淼的声音传出：“尊上，帝君有要事宣布，吩咐各位神仙速至飞星殿。”
　　“啧……”男子揉了揉眉心，起身出水。九只身高，被水浸透的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肌肤白得像是上好的大理石，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原本似冰的美人儿因着温泉，眼角、耳尖、双颊都染上了一抹淡粉，看着添了几丝生气。
　　不多时，一道身影御风离开了无名宫，白衣蓝边，广袖飘飞，腰间的玉牌在风中翻舞，上刻——叶雪。
　　就在众神仙等的不耐烦时，叶雪不紧不慢地步入殿中，淮淼跟在其后，以叶雪为中心，周边一寸一寸地安静了下来，接着由淮淼带头，众人齐声道：“见过凛冬神尊，祝凛冬神尊安康”。高坐在王座上的帝君见他来了，起身同众人一起行礼，这才开口道：“今日召各位前来，是为了同各位商量一事——你们中谁愿意领养一位孩子？”众神仙绝倒。
　　站在前排的叶雪眉尖微抽，不动声色的挪到窗边看着梅花发呆。坐上的帝君还在说话：“诸位先别急，这孩子乃是我在人间拾到的龙神遗孤，业已五岁。她继承了龙神的净化力量，但因着无人管束，性子略有些……活泼，不知哪位愿意收她为徒？”帝后已经领着那小龙女上了殿前。
　　当真是龙女，即便年幼，一身出尘的气质还是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一双大眼睛就那么水汪汪得瞧着你，紫金瞳色平增几分高贵，眼角的泪痣衬得她柔软可人，额间一抹印记彰显了龙神后裔的身份。不知是否因为流落人间无人照顾，不仅没有寻常孩童的婴儿肥反倒有些瘦弱。一头长发乌黑，到了发尾又渐渐变成鲜红，头上的犄角还未长成威风凛凛的模样，两根“小棍子”插在那，更显得可爱。
　　但殿下却无人敢应。开玩笑，这可是龙神大人的遗孤，天生的上神，整个神界都得捧着的神女，万一管教不周带歪了，这……
　　小龙女倒没想那么多，她环视四周，转头问帝君帝后：“我可以自己挑一个吗？”底下顿时一片吸气的声音，不少小仙甚至是已有封号的上仙上神都惊于她的胆大。“当然，去吧孩子。”帝后看了眼帝君的神色，点头允了。底下又是一片嘶声，一众神仙既盼着这小殿下千万别看上自己，又盼着被选上……？熟料小龙女迈着小短腿，竟是奔着叶雪而去。起初不少神仙以为她是冲着叶雪身后的淮淼去的，毕竟翩翩君子淮淼上神，亲切温和，人缘极好，但见着那孩子在叶雪跟前站定，仰头盯着他看时，四下一片惊呼声。
　　叶雪正神游天外呢，隐约听着众人吵闹复安静，再吵，再安静。殿中另一角的雷霆神尊传音过来，粗犷的嗓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喂，小雪花，你低头看看。”叶雪回过神来，发现诸神形色古怪地盯着，队末的小仙也不时投来目光，有不少的视线角度还十分奇特，他低头一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自打那个人去世之后，还没几个人敢靠这么近，几乎是无礼，也不知道这小姑娘盯着他多久了。还未等叶雪做出下一步动作，小龙女就一把拽住他的长袖，又是一片呼声。叶雪满脑子乱糟糟的:这家伙不会是赖上自己了吧，回去把袖子改短一点，等下得给大家配点压惊的药……
　　“大哥哥！”脆生生的童音回荡着，众人皆是一愣:“大……哥哥？”叶雪也是一愣，不过他是想起了什么，也无怪这小龙女会选自己，他木木地想着。“白头发的大哥哥，我看着你好久啦，你不认得我了么？”小龙女歪着脑袋问道。还未等叶雪开口，帝君忍不住先发话了：“神尊，你认得这孩子？”叶雪朝王座略一颔首:“本尊前日下凡游历，路上碰巧见着了这孩子，看她可怜，便给了些吃食和几件衣物。”身后的淮淼忍不住扶额，自家尊上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吗？什么叫“给了些吃食”啊喂！
　　“哈哈，既是有缘，这孩子又喜欢神尊您，不如您就领了她去？有凛冬神尊教导，我也是极放心的。”帝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二人，飞星殿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神仙都松了口气，觉得凛冬神尊就算看在帝君帝后的面子上也会答应下来，他们忘了，这是谁的账都不买的凛冬神尊。叶雪蹲下身与龙女对视，极大而又清澈的瞳仁映出他犀利冷漠的面庞，好看是好看，终究没有一丝人情味儿，这就是他凛冬神尊，除了那个人，没人会再对他亲热，宁愿恭恭敬敬称一声，也不愿自然地唤一声“叶雪”。叶雪起身，想了想还是揉一把龙女的软发，省得伤了人自尊心，然后干净利落地回绝了：“恕本尊直言，雪凤山环境艰苦，本尊又事务繁忙，小殿下去了无名宫中未必能得到照顾，恳请帝君另做打算。”说完一扯衣袖，竟是从窗子溜了，余下众人面面相觑。
　　原本见他揉了揉小龙女是要答应的样子，怎料来了这么一出，淮淼看帝君脸上挂不住，赶忙上前一步打圆场：“尊上他老人家所言非虚，不如由我来教导龙女殿下，毕竟同修水系，想来会方便许多。”
　　帝君还未开口，小龙女先不乐意了：“我不要！我就要白头发的大哥哥！”这下轮到淮淼尴尬了，三番两次被打断的帝君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说实话他对叶雪龙女二人的表现十分不满，怎么说他也是神界名义上的首领，但眼下这种时候，无论是神尊还是龙神后裔都是他惹不起的主儿。
　　帝君揉着眉心，摆了摆手：“罢了，此事从长计议，让诸位白跑了一趟，万分抱歉。”众神仙纷纷走出殿外，回去各司其职了。
　　入夜，飞星殿灯火通明，帝君大摆宴席庆贺龙神后裔的出现。
　　在众人觥筹交错之时，殿外一名侍女飞奔入殿，焦急地同殿前守卫说了什么，守卫大惊失色，赶忙入殿向站在回廊的女官交代。女官表情空白了几秒，被守卫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步伐匆匆地快步走至帝后身边，耳语了几句。帝后原本端庄的神态顿时灰飞烟灭，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才算挽回了些许风度，坐在一旁的帝君听闻后也是同帝后一样的反应，只是他没有顾及那么多，当即便大呼一声：“什么！龙女殿下走失了？你们那么多人还看不住一个孩子？！”
　　无端被迁怒的女官哪受得住这等威压，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已。
　　帝君是真的快疯了，他本人并无文韬武略，走了大运得了神尊们的青睐，在位这些年也并无建树，兢兢业业，总算是从未出什么大乱子，谁知道龙神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陨落了，妖魔两族失了镇守，一时蠢蠢欲动，好不容易盼来了龙神后裔，以为再过几年“净化”一回归，三界又能太平，现在小龙女走丢了，帝君真真是叫苦不迭。
　　席上众神听了帝君那一声大喊，纷纷抬头看向他，却见得帝君面色惨白，强笑着道:“临时生出些变故，龙女殿下走失，劳烦各位派遣宫中侍从四处找寻一下。扰了大家的兴致，本座在这里赔个不是。”
　　众神也是吃了一惊，，慌忙吩咐各自的下属去找寻，一时间神界热闹非凡。
　　此时的小龙女在哪呢？若是让帝君知道了，怕是能昏死过去，白雪皑皑的雪凤山半山腰上，一只小小的身影艰难前行，正是小龙女。
　　下午她从看护她的侍女口中套出了叶雪的住处，趁众人忙于筹备宴会，她悄悄化形飞到了雪凤山山脚，本想着能一口气飞到无名宫，但她未曾料到，雪凤山的风雪居然这么猛烈，逼得她只能徒步上山。
　　对她来说其实二者没什么区别，反正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想要最好的就要支付巨额的代价，不然，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小孩儿，毫不费力地就可以取走她拼命争取的东西。
　　想要活下去，就要竭尽全力。
　　越是靠近山顶，风刮得越烈，几乎是要把司烟萝吹走。
　　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放弃，今天下午的时候，那么多神仙站在下面，阳光和穹顶的星辉撒下光芒，再每一位神仙脸上笼一层圣洁的光晕。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可那位身穿明黄色衣袍的叔叔告诉她，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那一片乌泱泱的气宇轩昂的叔叔阿姨，只要她愿意都可以是她的师父。
　　但当她看到那位白头发的大哥哥时，她好像又变回人界街头那个衣衫褴褛的“怪物小乞儿”。哪怕那双眼睛像是万年玄冰般寒冷；哪怕他只是一时兴起，顺手帮了一把他眼中的小可怜；哪怕他今日拒绝地那么干脆，甩开她的那一下，是真的让她很难过……
　　可她还是想跟着那片素白的雪花。
　　“叶雪，叶雪，叶……”带着哭腔的呼喊被狂风吹散，消弭在纯白的世界中。
　　小龙女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口中喃喃唤着这刻在玉石上的名字。渐渐地，小小身躯看不到了。
　　雪那么大。
　　落梅亭中，叶雪正独自小酌。酒意上涌，眼前又浮现出那张令他日思夜想的面容。
　　醉眼迷离，脸颊绯红，对比着凛冬神尊平日清高漠然的样子，不知又要叫多少女儿家害上相思病。
　　幻觉中那张姣好的脸慢慢变化，乍一看还是一样的脸，眼睛却从深邃温驯的棕黑色，变成了高贵绚丽的紫金色，还透着稚气。
　　叶雪摇了摇头，于是眼前的景色又变回现实中空无一人的落梅亭。
　　像，太像了。
　　叶雪赌气似的闭上眼不知在生谁的气，雪花刹那间失了控制，不再被阻在亭外，顺风飘入，落在叶雪的脸上，凉凉的，丝丝入骨。这是凛冬神尊法力化成的冰雪，覆了整座山。
　　冰冷让叶雪过热的大脑冷静了些，他这才想起那闯入雪凤山结界的不速之客，到现在还未出现。
　　不会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小仙乱跑，结果误入这里，现下已经被冻晕了吧。
　　叶雪皱着秀气的眉头思忖了会，还是披上云锦做的披风出了门。
　　在雪花的指引下，他很快找到了山腰上那块空地，素手一挥，积雪扬起，露出埋在其下的小龙女。
　　冻伤再加上体力不支，她已经无法维持人形，变回了本体。细长的身躯覆着墨色的鳞片，鬃毛和尾部的长毛由黑渐变为红，小小的犄角连叉都没分，四只爪子无力地耷拉着。
　　怎么看都像一条被遗弃的腰带，很难让人想象出日后翱翔九天、呼风唤雨的样子。
　　少见的毛色配着年龄，叶雪不难猜出这是今天下午大胆的龙女殿下。
　　叶雪感觉心里某块自以为被雪凤山冻得坚硬的地方，刹那间若有热流翻涌，裂出一道柔软的缝隙。
　　他有多少年在雪凤山没见过别人了？日日夜夜，偌大的宫殿中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冰雪的王座上。
　　他原以为小姑娘被拒后会另选他人，这孩子为了跟着自己连命都不要了吗？
　　叶雪立在风中，思绪万千，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