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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驯养 狐狸，小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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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小王子，玫瑰。
时光，褚嬴，围棋。
小王子驯养了狐狸，那么他该对他负有责任的。
呼——
灯灭，蜡烛灭。黑暗中，苦涩滋味弥漫。
老房子一如从前，没什么大变化，也因此，更刺人肺腑，痛入心骨。褚嬴走了之后，时光很少留宿，今天除外。
端午节，褚嬴的生日。追究生辰真假毫无意义。对时光来说，这一天是他失去褚嬴的日子，仅此而已。
褚嬴的离开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月亮不会永远挂在天上，糖不会永远含有甜味。乌云蔽月，糖豆变味，美梦破碎，化为乌有。
时光不是没有怨过，说好永远一起，一起下棋，一起玩，一起骑自行车，玩跷跷板，结果睡了一觉，陪伴八年的人陡然成了他人口中的传说，成了一个连史书上都寻不到半点踪迹的泡影。
时光摸了摸棋盘，上面的泪痕已经消失了，自从上了兰因寺，从懒师父口中得了一个缘分已尽的答案，他便求了爷爷，把棋盘搬到了自己房间里，也不干什么，就对着棋盘发呆，一待，就是一天。
他盼着，有朝一日，褚嬴会像从前那样，再从棋盘里走出来，所以他要留着。
褚嬴离开了多久？时光没认真数过，反正不管度过了多少日夜，每个日夜，之于他，都难熬如千年。
以前你跨越千年，来到我身边，那么我以度日如千年，换你出现，可以吗？
时光痴想。
心头痛极，只能暂时闭眼，以此隔绝追忆，可思念能寄托于事物，只源于内心，早在闭眼之前，身躯内壳已被回忆绞杀，不可自拔。
好吵。时光揉着眉心。又来了。许多声音在他耳边说话，似是洪河、沈一朗，又似谷雨等人，他们都在劝时光放下。
好吵。闭嘴。时光说。
这几年，他始终在疯与正常之间努力抓着一个脆弱的平衡点，时间长了，身边人慢慢都知道，他有哪些禁忌。比如那把折扇，比如相思豆，比如端午，比如……褚嬴。
时光为褚嬴跳过一次湖。他急冲冲喊来何嘉嘉，要何嘉嘉陪他还原当日情景，何嘉嘉只当他发疯，没怎么认真，直到时光猛地跳了下去。
后来开会，是的，开会，这些本来熟悉的不熟悉的，统统因时光而汇集在一起，共商该如何让时光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听他们说完，何嘉嘉才记起，时光第一次跳湖前曾喊过一个名字，正是方圆市名声在外的褚嬴。
而比起旁人，方绪与褚嬴是真真正正面对面对过局的，只是他看不见褚嬴。方绪是出了名的老狐狸，纵有七分醉，也余三分醒。
他说，褚嬴肯定是存在的。
可谁都没见过。就连他，也摸不着头脑。
在这么多与时光有关联的人里面，只有曹旭，只有这么一个和时光关系说不上密切的人，曾听过这段极长的故事。
他陪时光去过一趟乌鹭山，就在那棵褚嬴和小白龙一同播种的树下。听完了，他只拍了拍时光的肩，说，你压力太大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时光不听，又闹到了兰因寺。
苦劝无果，曹旭还是拍拍时光的肩，说他在山下等他。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多年后，曹旭想起，在围达网上赢过俞晓旸的人，恰巧名为褚嬴。
时光从未感到如此无力，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在别人眼里，褚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遍寻人世间，只有懒和尚见过他。
时光跪在门前，风吹日晒，大雨倾盆，没有挪动半步。到了深夜，门终于开了。
“至少给我点东西，让我证明他存在过吧？”
懒和尚递给他棋谱，第一次出现怜悯的眼神。
他又问，“真的没办法了吗？他真的走了吗？”
“嘿，你这人，怎么得寸进尺啊。”
“我想让他回来！就像刚开始那样！”
懒和尚摇头，一语定音，“缘分已尽。”
“我不信！”
“你知道为什么取兰因为名吗？”懒和尚没打算等到时光的回复，自顾自说道，“何为兰因，是谓絮果，何谓絮果，是为兰因。”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眼泪大颗掉落，浸湿了无名氏三个字。
一时默然。过了一阵，懒和尚重开口，“或许，等哪天，这本棋谱上的无名氏，变成你所寻之人的姓名，他便回来了。”
绝望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似骤然点起的灯火，热烈得能轻易地灼伤人心。
“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不一定。”后半句咬字明显要重一些。
“好。”
下山后，时光不闹了，洪河他们都很高兴，虽不明原因，也不敢问，但好了就行，再后来，他们又发现，时光不是好了，只是暂时压制住了，但比起从前，也是好事。又过了一段时间，时光又突然闹起来了。
时光对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来的折扇，一会哭，一会笑，像放弃围棋那段时间，疯得不行，跳了湖，跑了乌鹭山，上了兰因寺，耗时间最长的就在兰因寺。
时光口中一直提什么无名氏，说什么褚嬴怎么还没回来，说了很多他从来没说过的事情，洪河听得心惊肉跳，要不是时光疯疯癫癫的，洪河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听见这些话。
还有就是懒和尚和时光之间打的哑谜，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时机未到。”
“可他把扇子给我了！”
“我说了，什么时候棋谱上的名字变成你心中的姓名，他便回来了。”
“到底还要等多久？”
“我是真的，不知道。”懒和尚叹了口气，按下时光手中不停摇晃的扇子，“既然已经决定等下去，早点或晚点，有区别吗。”
时光愣愣的，他想起褚嬴说过的相似的话，鬼使神差，他点了点头。
洪河带时光下山，一路上不时偷看，生怕他突然又做出什么事来，所幸的是，没出事，除了时光看上去很没精神，整个人呆滞了点，不过这时候，洪河也不敢将时光往家里送，对他来说没关系，对时光妈妈来说可不一样，为了避免时光妈妈担心，洪河将时光带到了自己家里。
时光这些天为了褚嬴压根无心打理自己，胡须布满下巴，衣服褶皱，邋遢得很。
“时光，时光？你先洗个澡，然后睡个觉？”
时光仍在发呆，没什么反应。
洪河急了，“你先要照顾好自己，才能等他回来啊。”
“等他回来？”
“嗯，等他回来，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吗？”洪河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的，怕一不小心就触及眼前祖宗的底线。
“你说得对。”时光笑起来，这是这些年来，洪河第一次感觉到他在笑，他拍拍自己身上的灰，拿了衣服进了洗浴间。
“呼——”洪河拍拍自己胸口，“还好还好，没出什么事。”
“这小子，我迟早要跟他算账！”
“不是啊，这事咋整啊，知道真相的就我一个，但我要是告诉别人，不用等这小子找我，我都过不了自己啊。”
“头疼。”围裙都没解，他在客厅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完全想不出解决办法。
“爷爷啊——啊不对，褚嬴，拜托你快点出现吧，不然他没疯，兄弟我先疯了。”
“你说什么？褚嬴？”
洪河看时光那样，知道是瞒不过的，于是顺手推舟：“对啊，褚嬴不是咱爷爷嘛，我就是习惯了，什么时候都爱喊一嘴。”
“哦。”时光擦干头发，往卧室方向走，“我睡了。”
“你，你不吃饭了啊？”
时光没应。洪河的无奈从脸部走完全身，“这哪是我兄弟，这完全是我祖宗啊。”
但此后时光放过了洪河，除了每月上兰因寺找懒和尚下棋，别的再没什么异样，只要不涉及褚嬴。
而褚嬴回来，和他的出现一样，毫无预兆。
那天，时光参加聚餐，桌边集全了他所有的朋友，只是缺了褚嬴，想到褚嬴，他眼下闪过落寞，却因身处热闹氛围，不好坏了别人的兴致，将它藏了起来，这些年，这些人对他的照顾，他都记着。
“来，干一杯。”时光难得主动举杯，众人都觉得诧异，但反应很快，杯子纷纷举起，与时光碰杯。
酒液甫一入喉，火辣感觉顺着味蕾炸开，而大脑的感知也随着褚嬴的出现瞬间炸开。
杯子重重砸在桌面，时光站起身，望着眼前依然身着白衣，眼妆媚红，红白相映，惹人心生绮念，却又怀有澄澈眼睛，笑起来像孩童般纯粹，这般在两极间取得平衡的人儿，眼泪就这样落下来，顾不上场合，顾不上掩饰，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这个人，是他的良师，是他的益友，更是他放在心尖上苦求相见的人。
“褚嬴，你终于回来了。”
“嗯嗯嗯，我回来了，小光，你别哭啊，你这样，别哭别哭。”褚嬴抱紧时光，凭借身高上的优势，他学着从前看过的哄小孩那样哄时光。褚嬴被吓着了，他从来没见过时光哭成这样，他并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年，背人哭泣成了时光的生活常态。
时光曾经预想过，当他再度与褚嬴见面，自己会出现什么反应，千想万想都没想到，他竟然在褚嬴的怀里哭得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小孩。
何止是吃不到糖的小孩。也是见不得月亮的心碎人。
驯养关系一旦确定，他们之间的联系便不能断开。时光想得如此理所当然。褚嬴也应得如此应当。
一干人等，除了洪河有点心理准备，其他人内心的震惊程度，实在难以形容。
是褚嬴出现的消息更令人震惊。
还是时光为了褚嬴才疯成这样更令人震惊。
无解。
洪河瞧着时光哭的那个样，料定他是没功夫应付桌上这些人的了，思来想去，只能在询问褚嬴之后斟酌着交代了部分内容。其余的，择日再谈。
唉。情爱误人啊。走之前，洪河在心底感叹了一下。
洪河悄悄关上门，把空间留给还沉浸在见面带来的冲击中的二人。
兄弟我也够仗义了吧，洪河在门口搓搓手，说。而后跑去找灿灿了。
“小光，别哭了，都多大的人了。”
“我见到你，激动！”
时光止住哭泣，自己想起来也觉得丢人，在褚嬴面前就算了，他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太丢人了。可这不都是因为——
时光瞪了一眼褚嬴，褚嬴眨眨眼睛，一脸莫名。
“小光，你见到我，不开心吗？”
“开心啊。”
“那你方才，为何瞪我？”
“……”
时光连忙扯开话题，“你饿了吗？我给你找吃的。”
“不用……”
“在南梁？”
“嗯？不是。”
“那你在哪儿？”
“我回到了，黑暗中。”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不知道。”
两人蹙眉，后想到了什么，互相指着，同声道：“懒师父！”
虽然好久不见，但默契依旧。两人都挺开心的。
“诶，小光，这好看吗？”
“别，别动！这个不能看！”
“为什么？”
说褚嬴聪明吧，偶尔也挺聪明的，但说他简单吧，也挺简单的。
他的聪明劲大概都用在了围棋上。
“反正这个不适合你看！”
褚嬴也知少女战士，但对他来说，对这方面的认知也就停留在此了。这是时光的想法。可他忘了古时在这方面的科普比现代更早，内容也可能更详细。
褚嬴反应过来，自己红了脸，时光也一样，如此两人都没发现对方已然明了。
因为关乎褚嬴，时光第二日就告了假，直奔兰因寺。
时光上兰因寺的次数太多了，几乎每个僧人都认得他。
“师父您好。”时光对着扫地僧，双手合十。
扫地僧对时光和褚嬴分别回礼。
“看来施主得偿所愿了。”
时光和褚嬴对视，尚未开口，却见扫地僧摆手，说：“进去吧。”
时光和褚嬴只能暂且按下。
“懒师父，懒师父，懒师父。”
“喊魂呢！”
“您在这儿呢。”
懒师父先看了褚嬴一眼，打算起来的身躯又睡了下去。
“人都回来了，还来干什么。”
“我……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嗯？你是找我麻烦的吧。别问了，我都不知道。”
“别呀，懒师父，您上次也说不知道，可最后，你不还是知道的嘛。”
“一次又一次，我就没见过比你脸皮还厚的人。你说你烦不烦啊，人没回来，你缠着我，人回来了，你还缠着我，图什么呢。”
时光还待开口，褚嬴拦住他，双手作揖，欲行一大礼。
懒和尚忽然睁眼，“别，我受不起。”他坐直身子，三人面对面，以棋盘为中点。
“唉。都回来了，何必再追问呢。”
褚嬴再次按住时光的手，问：“懒师父，我只想问一句，我以后，还会走吗？”
懒和尚瞥他一眼，嘴边扬起惯常的似笑非笑，“嘿，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谁能拦你啊。”
“如此，多谢。”
褚嬴朝懒和尚行礼，这回懒和尚没拒绝，略一颔首，以作回应。
“好了，小光，我们走吧。”
时光还想问清楚，被褚嬴以眼神制止，只能尾随褚嬴离去。走出门不远，背后传来懒和尚的声音：“还记得上次你赢了我吗？仔细想想，哪儿算得上神之一手。”
时光回头，门已关上了。
“这人，怎么总喜欢说话说一半的，就不能说清楚吗。”
“小光！”
“懒师父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哪儿啊？我都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记得上次，我和俞晓旸下棋，你看出来的那一步妙手吗？”
“记得，怎么了？”
“那就是神之一手。”
时光微微睁大双眼。“你的意思是，我找出了神之一手，所以你才走了？”
褚嬴不出声，表示默认。
“那……”时光指着藏经阁，乱了头绪，说不出话。
“我本来以为，我会回到南梁，毕竟棋盘上的泪痕是我的意念与时空的维系，但我却，回到了一片黑暗中，直到再次遇见你。”
“所以他刚刚说我上次和他下棋，又出现了神之一手？”
“应该是。”褚嬴面对藏经阁，目光游走于各处，富含磁性却因皮相而被人忽略的声音平淡说着，“以前，我的执念是神之一手，所以我找到了神之一手，就离开了，而现在，我很有可能也是因为神之一手才会出现，但我的执念，变了……”
“变成什么了？”时光急问。
褚嬴摇摇头，“没事，我不会再走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褚嬴的温柔时常让时光觉得，宛如神爱世人，可此时此刻，阳光洒落，地面拉出人影，他一伸手，就能摸到眼前已是实体的人，温热的，能触碰的，有影子的，而眼前人嘴边的浅笑梨涡，也只能映进他的眼睛，褚嬴的温柔，此时此刻，只属于他。
时光猜测褚嬴的意思，大抵是，执念的尽头，是他，他是为了他，才重返人间。
时光露出久违的阳光笑容，拉着褚嬴跑出兰因寺，褚嬴气喘吁吁，习惯性拿起扇子敲了一把时光的头。
啪。不大不小的声音。
面对面发出的大笑。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