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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已是密林深处,秋日清冷的阳光穿透参天古木的枝桠,一缕缕丝锦般轻薄透明。
      失血过多,我的脚步沉重而迟缓。终于再也支持不住,靠在树上缓缓滑落在地。
      怀中的幼狼本在轻轻地舔舐着我右肩的伤口,那里血已慢慢止住,干涸的血在黑色的锦缎上凝出大片暗色的痕迹,触目惊心。见我停下,它偏着脑袋抬头望向我,翡翠般的碧眸里满满的都是疑惑。
      不禁微笑,小家伙这么快就与我亲近了。
      可,终究是要分别的。我们生存于迥然各异两个世界里,没有谁能在对方的身边找到合适的位置。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不离不弃?
      「你该走了,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记住,你只有自己了,没有人帮得了你……」直视它的眼睛,我一字一顿地开口,深深地隐藏起喜爱与留恋,声音冷漠淡然。这一番话,却不知到底是说与它听,还是告诉自己。
      它从我的胸前跳下地去,向着茂密的灌木丛迈开脚步,却有些游移不定,不时地回过头瞥我一眼,可怜兮兮地低声呜咽几声。
      然而我不能心软。留下它,对谁都没有好处。
      突然它下定了决心似的,飞快地奔跑回来,张口在我的左腕上狠狠就是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开,小小的银灰色身影消失在苍绿色的林间。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初时的惊诧化为微微的苦笑。我低头看左腕,一圈牙痕宛然。豔艳的红色血迹丝丝渗出,显出一种异样的别致情调。
      「隐光,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呢……」声音里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力。
      倚进他温暖坚定的怀抱里,我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意识渐渐抽离。沉沉的黑暗弥漫开来,无边无际。

      时至今日我的右肩的伤痕依旧清晰可见,胸前与背后两处暗红色的伤疤宛如盛放的蔷薇花,绚烂却和着狰狞。而实际的伤势却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浅淡,我的右手始终柔弱而无力,只能勉强应付日常的生活,提剑却是不可能了。
      我开始学习并习惯左手用剑。彼时长长的衣袖滑落,露出左腕上清晰依然的狼的齿痕,标徽一样的痕迹从来不曾淡去。
      我有些迷茫,伴着微微的苦涩。
      他们从我的生命里匆匆地穿行而过。不过只是一刹那的交集,为什么,要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是,谁的固执?

      我兀自出神,没有注意到宫监匆匆赶来的身影,直到梁栩然开口询问他何事。
      「回三殿下,景王急召,在重光殿。」
      眼看蔹妃的扶摇殿就在近前,父王的召见却是怠慢不得,皱了皱眉,只得折路赶去重光殿。

      玄黑色的宫墙气势恢弘,散发出沉稳而不可动摇的凛然霸气。肃穆而沉寂的空气亘古不变。
      重光殿,大景王宫主殿,整个景王朝的政要中枢。
      我们赶到的时候,重光殿前宽广的庭院里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人。朝臣,王子,嫔妃。他们朝着殿门的方向而跪。如此看来,是景王大限将至吗?

      我顿了一下脚步,略一沉吟,走到两位王兄的身旁,同他们一样跪下。梁栩然跪在我身侧很近的地方。
      周围的人群安静的很,只偶有细微的嘤嘤声,那是景王为数众多的嫔妃们之中一些人无望的哭泣。
      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低垂着头,然而我可以感受到他们心底的蠢蠢欲动的欲望与一丝不确定的惊惶。
      没有人关心景王的生命。他们关注的只是大权究竟会落入谁手,他们担忧的只是自己今后的仕途命运。
      我看到蔹妃不为所动的冷然目光,那里甚至闪着一丝奚落与不屑的笑意。莫名而来的恐惧袭上我的心头,她不爱他,她从来不爱他,甚至,她恨他,深刻入骨。
      这样的王宫深殿,究竟是怎样冷酷无情的存在?
      第一次的,我有了逃离这里的冲动。一生一世,远远地逃开——不,是生生世世,永不归来。

      几个朝臣被宣入殿后久久地没有出来。从来无心政事的我对他们感到陌生,但能在此刻面圣的人必是朝中重臣,景王股肱。
      蔹妃的态度令我感到疑惑。十五年来她心心念念的都是王位,然而此刻她却是安静沉然,面无焦躁,仿佛一切早已是尘埃落定,而结果尽如人意。
      我心里莫名地惶然。

      日渐西沉,薄暮归鸦,聒噪嘈杂。
      我的身子渐渐有些虚软,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恍惚而朦胧。
      有些后悔清晨只敷衍性地喝了一小碗清粥。就这样在初夏的阳光下曝晒一天,身子着实有些吃不消。
      眩晕的感觉愈重,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
      一只手揽过我的腰,坚定毫不迟疑。微一用力,我的身子便倾倒倚靠在他的身上。
      转过头,身侧的梁栩然正抬了头看向我,目光卓然全是担忧与关怀。
      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澈眸子,清浅的琥珀色瞳仁闪着水色的光泽,晶莹剔透。
      揽着我腰的手紧了紧,融入一般的用力。
      我再一次想起隐光,想起他还在的时候,那些寒风吹彻的沉沉暗夜里,我们紧紧地拥抱着彼此的身体,汲取对于自己来说,世间唯一的温暖。
      仅仅是这样的回忆着,心里便漾起安心与柔软。与此刻身侧的人,也似乎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纵使知道这样的行为在此时此刻此地是如何的不合时宜,我却仍旧是不禁闭了眼,放松身子完全靠在他的身上,略微低头枕上他的肩。
      生命中第二次交付出去的,全部的,信任,软弱,与倚恃。
      可,栩然,你会不会,也要终将离开?

      耳边宫监尖细而苍老的声音响起时,我正昏沉地浅寐。
      「三殿下,景王召见。请您进殿。」
      睁开眼,四周是入夜暗下来了的宫苑,月上柳梢,鸣虫声起。
      在栩然的支撑下站起身来,腿已跪到麻木酸涩。我勉强迈开脚步,随宫监穿过众人行向殿门。
      身后,是人群窃窃的低语。我知道,还有饱含怨恨与嫉妒的沈氏菡妃的目光。而我的二哥寒蹊,他始终低垂着头,黑色的暗影里我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瘦削坚毅,棱角分明。

      重光殿厚重的紫檀木雕花门在我的眼前缓缓开启,声音沉重绵长如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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