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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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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里我常常回想起这次最终不欢而散的对话。
十五年来我与蔹妃的第一场针锋相对,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禁锢的自由,甚至不是为了我爱的人。仅仅是因为一个我不过初见的少年,一场水月朦胧的开始,我就如此轻易而简单地把自己推入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
我把这一切归于长久以来一次沉默压抑之下的爆发。
我最终的退让使得单调而重复的禁宫生活仍旧毫无波澜地继续。
不知为什么,蔹妃开始隐秘地着手调查十五年前我的生母之死。在她寥寥几次来探望我时我看到她眼底不同寻常的阴沉,那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深不见底的哀伤。
花褪残红,匆匆春又归去。
我卧在病榻上看着窗外黄蔷薇的花瓣一片片一天天落下,翩然风舞飞花。
蔷薇花谢,蔷薇花谢。
挣扎着起身,我无力地滑落在离云殿遍植黄蔷薇的宫墙之下,身后墨绿色花枝上的蔷薇刺轻易地穿透单薄的软缎袍子,清晰而细微的痛感大片传来。西方青色的天空下岫山的峰岚如黛沉然,举目见日,却不见山下大景神宫庄严凝重的黑墙朱瓦,也再不见五年前初春的风絮飞花中那一场不知对错的遇见。
天远雁声里,依稀记起,有关这片黄蔷薇的传说。多少年前,景王涉亲手植下这旸京城唯一一处黄蔷薇,只因爱人离别时的一句『蔷薇花谢即归来』。涉的他,最后究竟是否回来了呢?我的他,却是不会回来了吧。
听到梁栩然行近的脚步声在看到我的瞬间猝然加快,他匆匆赶过来一把从墙上拉起我拥入怀里,然后是看到我的后背时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我想那里一定已是血迹斑驳了。
毫不迟疑地抱我入殿,小心翼翼地放到塌上,然后迅速地找药,解开我唯一着的一件软缎袍子上药。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静静地任由他做这一切,没有挣扎,也没有迎合,乖巧得如同一个牵线木偶。病中半个月来他无微不至地照料,我又怎能拒绝如此的一分执着与柔情?明知不能给他什么,却还是自私地想要窝进那个温暖坚定的怀抱。什么也不再想,就这么一直一直逃避下去,是否也是一种幸福。
谁复归来一笑,蔷薇几度落花。
景王病重的消息传来时我正靠在太液池边的楝树上出神地看着一池水光潋滟。
我终没有能够看到十五岁最后一场楝花的飘落。待到调养好身子来到池边,入目已是一大片一大片苍郁繁茂的碧绿枝叶,葳蕤恣肆。空气中曾弥漫得满满的苦涩消散在初夏温热湿润的萍风里,浅淡到几不可闻的莲花香气幽幽弥散开来,却是温柔地攻城掠地。
身后梁栩然的声音以事不关己的态度简单地陈述着事实,景王病重,由太医的反应看来已时日不多,宫中朝中人人惶然,别有所图的势力蠢蠢欲动。我以同样事不关己的态度倾听着,目光专注地细细端详着水中央含苞待放的朵朵白莲。冰雪晶莹的花瓣在碧水青叶的掩映下愈显淖约清素,同时异样地透出一丝隐隐的诱惑与妖娆。
不知其他王子公主如何,我却是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王。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遥遥地总是孤身立在高处,让人看不真切。他并不在意我,事实上,他甚至不在意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蔹妃曾经如是告诉我,她的声音如此笃定信然。
十五年来我只是从所有人口中的传言中听闻,景王辛是一个荒淫无道的君主。「可是他并没有失去天下不是么?」后来当我问出这个似乎被所有人忽略的问题时,蔹妃只是目光渺远地遥望向景王宫主殿重光殿的方向,然后是深深地叹息,没有言语。
事实是,大景的江山始终盛世繁华,而景王辛的王位亦始终稳固如磐。
「走,去扶摇殿。」我起身开口。
事已至此,我这颗乖乖的棋子,完全有必要去请示一下执棋人之意。
迈步离开,意外地没有听见他跟来的脚步声。我转身回望,见他目光疑惑地望着太液池对面的方向。
我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池对面的岸边不知何时立有一人。锦衣华服,器宇轩昂,复杂的目光直视我的方向。逆光中我看到那人的眼睛,幽深的暗蓝色的双瞳,深沉似海。那样纯粹的暗蓝色只属于大景王族中最为纯正的血统。
宇文寒蹊。
长我两岁的二王子寒蹊,文韬武略,十四岁起领兵镇守北疆。如今他都不远万里匆匆赶回,我已经可以预见到宫闱内部一场血雨腥风的掀起。
大概是看到了梁栩然不着痕迹地将我护在身后,对面的人不以为然地轻笑了一下,转身离去。我同样地不以为然,若是真的出了状况,梁栩然一介文弱书生又如何护得了我。
隔岸人的背影渐远。我没有回离云殿更衣,只是稍整了下月白色的软缎袍子,唤了梁栩然,行向扶摇殿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