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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簪子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堪堪避开致命的一点,让人不得不惊叹于那接近极限的毫厘之差。
      伤口虽然不大,却很深,流血不止。
      拔出簪子,然后止血。匆忙赶来的太医们惶惑而有序的忙碌着。
      可殷红的鲜血仍然如同泉涌,染红一条条原本雪白的绷带。
      我无能为力地感受着握在自己手中的寒蹊的手腕逐渐冰冷,心里满满的都是惧怕,怕他也会像先前的许多人事那样决然离我而去。
      血终于止住了。太医们退下去,吩咐说二殿下需静静调养,方才不至落下病根。

      寒蹊的容貌很像父王,尤其是那种肖似的俊朗与英气。我看着他,就想起重光殿见到父王的一夜,行将就木的帝王身上散发的,是一种清和而纯净的气息。而此刻面前的人,却更多的是轻飘渺远,似乎随时都会消散在夜色中的脆弱。
      那一夜他的眼睛始终阖着,面容失色毫无生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投射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本以为他睡熟了,可就在我放开他已经淤血的手腕、想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手却被他反手扣住了。
      彼此的手指纠缠在一起,是同样的苍白与冰凉。那双握住我的手是如此轻软无力,让我怎能狠心甩手离去。
      毕竟折腾了半宿,我累得趴在床沿就睡着了,连青叶为我披上暖和的玄狐裘都浑然不觉。

      翌日清晨,我在浑身散架似的酸痛中醒来,立刻对上一双暗蓝色深似寒潭的眼睛,眼神无比的柔和温存。
      寒蹊却在我抬起眼帘的瞬间别开头去。
      十指依然交扣,谁都没有挣开。
      静默良久,正在我放松身体准备继续补眠的时候,他突然很用力地握了我的手,一字一顿地开口,「笙,昨夜的事……你肯原谅我么?」
      我一怔,睡意全散。想起他粗暴狂乱的一面,仍是心有余悸,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立刻黯淡下去,呼吸也有些急促紊乱。
      「二哥,你先不要想太多,好好养病才是。……况且,昨夜,你其实并没有真正做什么,不是吗?」我以尽量稳定的嗓音回答他,太医说他不可以受到大的刺激。
      「仅仅是这些,难道……还不够么?」惨淡一笑,他的声音满是痛苦,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颈项。我知道那里有大片紫黑色的淤血痕迹。
      垂下眼帘没有看他,我抽出与他交握的手,整了整衣物离开。
      关门的时候不经意回望一眼,看到他抬起的手臂,怔怔地伸出,向着我离开的方向,满手空落。

      北风吹彻。
      逃也似的离开锁燕楼,我倚靠在太液池边的干涩粗糙的楝树下,茫然地凝望着一池清澈水色,心里杂乱无绪。
      冬天的天空是颓败的灰白色,楝树光秃秃的枝桠直刺苍天。
      昨夜寒蹊所为,理应算是很过分的。而我已不作他想,只觉得累,心里是无尽的疲惫倦然。
      身后青叶的脚步声走近,「王,天凉了,回去吧,不然会染上风寒的。」
      我摇了摇头,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寒蹊——接受,拒绝,或是装作忘记。
      「王,……寒蹊殿下,刚才已经离开锁燕楼了。」
      心里一痛,昨夜受了那么重的伤,他此时断然不能妄动。是为了顾及我的心情,才强撑着离开了么?
      蹊,何苦……
      「那么,就回去吧。」

      发生在那一夜中所有的荒唐纷乱,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概不了了之。与寒蹊的相处,彼此也总是有意无意地相互逃避着。
      仅三日后,寒蹊带病勉强为菡太妃举行了葬礼,葬在景王陵玉钩斜墓。
      我没有参加葬礼,那一日,我在扶摇殿蔹太后离开的院落里,将那只墨玉镶金簪子摔得粉碎——只有我看到,在那只簪子极为隐秘的地方,刻着一个古老篆体的『荨』字。
      而我决定,从此放下上一代人所有的过往。
      那些并不属于我的前尘往事已经羁绊了我太久太久。

      新年将至,景王宫上下一派喜庆氛围,大红的宫灯挂满屋檐回廊,连宫人们的脚步似乎也都轻快起来了。
      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依约,和亲的日子就要到了。
      对于这位政治手腕强硬的夕颜公主子嫣,我是没有丝毫好感的。间接地,便是她从我身边逼走了隐光。
      种种事情错杂,我的心情低落,于是决定同青叶出宫散心,寒蹊也并没有阻止。

      记得栩然曾经对我提到过,旸京城南有一片梅树林,遍植白梅。梅花盛开之际,淡而清幽的梅花香飘飘然在整个天地之间。
      一路行来,心情愈怯,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终于到了,入目皆是纯白一色的梅花,银状素裹,如云似雪,令人的心里也如这花般纯净起来。于林间漫步徐行,有暗香盈袖。清风拂过,飘落的花瓣如白色翩舞的蝶翼,飘飘洒洒落满人的衣衫。
      心下却又不由得怅然。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栩然,或许,你我终是缘浅。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这会是另外一场不期而遇。
      旸京城的五陵公子们在白梅树林的深处文期酒会,宴饮寻欢。
      我远远地站在一株白花盛开的梅树后面,只一眼就看到那个优雅温文的身影。
      是栩然。如初见时一般的天蓝色锦缎长袍,其上流云翻飞,风流俊逸。只是侧影,却依然让人感受到那人的清朗无羁,而不是在我面前通常的压抑隐忍与小心翼翼。
      目光随即落到依偎在他怀中的女子身上。水绿色的轻薄纱衣,婀娜的身段,灵蛇髻上的十二支花钿闪耀着,晃乱了我的眼睛。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颤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栩然抬手,揽上怀中人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举手投足间是再不过的自然而然。

      那一刻,心灰意冷。或许我本就没有立场期许什么。与栩然的交集不过是短短几个月中,彼此迫不得已的相处。而年少的轻狂无羁如一层薄而透明的纸,轻而易举地隔断我所有的自以为是。
      传闻中青楼薄幸的迷蝶公子梁栩然,这样的身份对于他来说,或许是一个更为真实的存在。而于我,则是全然的陌生。
      而此刻,双手捧起我的脸,静静地望着我暗沉沉的黯然眼睛,青叶的神色漠然——若有所思,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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