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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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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天空却是阴沉的铅灰色,彤云密布。
起风了,深秋的风真的是很冷了。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襟,靠在树上的坐姿未动。
栩然终是没有强迫地抱我。最终他只是伸手抬起我的脸,静静地凝视了片刻,浅淡清澈的琥珀色眸子里光华流转宛若流岚。转身离去,风漫扬起他的衣袂犹如翩舞的蝶翼,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沉沉夜色里,消逝在背后凝望的我的眼中,却深刻在我的心里。
又一阵大风吹过,雨开始落下,淅淅沥沥很快大了起来,打湿了整个灰色蒙蒙世界,恻恻阴寒的秋意弥散。
我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是该冒雨冲回离云殿,还是仍然躲在这树下避雨。
楝树稀落的枝桠已经无法阻挡倾盆而下的雨水。雨滴连成浓密的线,犹豫间衣服已被冷雨浸透,寒风一过,我无法抑制地开始瑟瑟发抖。
抬手抹了一把满面的雨水,我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帘。
雨水冰凉,打在身上却是一阵阵灼烧似的痛。
从来没有觉得太液池与离云殿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抬起头是弥漫整个天地的灰色,望不到尽头。
身体好重。明明冷得颤抖,体内却像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好难受,为什么还没有到……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远离。
突然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熟悉的温暖包围,是栩然。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却只看得到一个摇晃的人影。
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与力气,我开口,吐出细若游丝的声音,「你走……」
却是不自觉间手已扯住那人衣袖,牢牢地不肯松开。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一无所知,突如其来地淋雨以及低落的心境令我高烧不退,持续沉沉昏睡。
勉强睁开眼睛已是在几天后,可以听到窗外潺潺的雨声。
视野中没有栩然的身影,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见我醒来,蔹太后端坐抚琴手指停下,袅袅的琴音消散在雨声中。
她起身走过来,手指抚过我的脸颊,指间冰凉。
「……他,已经离开了?」
她点头,眼神黯了一下。许久,侧过头望向无际的铅灰色天空,「寒蹊,即将兵临城下。」
翌日寒雨初歇,风流云散,久阴多日的天空终于重现清明,我的心里却有茫然若失的怅怅之感。那些丝雨连绵的日子里,纵然空气里满满的都是令人窒息的阴冷潮湿,却可以在温暖安静的室内,如冬眠的兽一般静静蛰伏着,闲逸而悠然。
然而没想到,只是我醒来后的第二天,雨收云断之日,便是一切结束之时。
寒蹊军队攻入旸京城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人们早已不满蔹太后的专权乱政,守城的军队也只是象征性的抵抗一下便也弃械投降,何况在京城常年逸豫的生活使他们根本无法面对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驻北大军。
重光殿厚重的紫檀木雕花门紧闭,虽是正午时分,殿内却晦暗如昏。我站在御座前的高台上,看光线穿透门的缝隙,化为丝丝缕缕的金丝。这金丝密密匝匝地缠绕住景王宫里的每一个人,华丽繁复而又坚韧无比,任人挣扎或是隐忍,结局都只有尘土飞扬。
我的身后响起珠帘掀起的细碎的悉索声。此刻蔹太后终于走出珠帘站在御座之旁,我没有回头,却感觉到她目光清晰地扫过眼前的大殿,那里空无一人。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隐匿帘后把持朝政不过短短半年,而今天或许她的政治生涯将随她的生命一起走到尽头。
我不知道寒蹊是否会放过我,我也不再去在意。想来不过或赐死或软禁,我又能有怎样的结局。
殿外安静得异常,那些趋炎附势宫人们早已逃光。鲜有冰刃相交的声音。不抵抗的诏令是我下的。早在寒蹊的军攻入旸京城时胜负就已定,何必再白白葬送近卫军数千人命。我可以想象到他们领命时的愕然。
来了。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无到有,由远及近。
我微抬首,静等一个结局。
身后突然传来撕裂锦帛之声,紧接着是鲜血喷涌而出的声响。我愕然转身,看到的是自尽的蔹太后缓缓软倒在御座之上,衣袍染血。她的眼神已经涣散,看不出表情,唯有没入胸口的匕首寒光峥然。
我走过去抱起她,她的唇嗫嚅着,「笙儿,对不起……要好好地活下去……忘了,过去吧……」
她的血染红了我月白色的衣衫,而我的怀里她的身体渐渐变冷。
「寒笙,记住了,左胸第三、四肋之间,一剑毙命。」
我的眼前依稀出现了幻像,许多年前一个冬日的午后,还是蔹妃的她对着学剑回来的我如是说着,手中把玩着一把华丽而小巧的匕首,神情随意,眼神灼然,语气自信。仿佛她握在手中的,不是一把精致到让人以为只是玩具的匕首,而是,江山。
只是谁会想到,这样的一刺,最终会用回说话者本人的身上?
由不得我沉浸于回忆,重光殿的门缓缓开启,声音沉重绵长如同叹息。
正午灼热的阳光蓦然肆虐进来,消融掉重光殿内的每一处阴影。
我的二哥宇文寒蹊站在大殿门口,周身被逆来的光线勾勒出金色眩目的轮廓。风从他的背后涌入,吹起他的衣发猎猎飞扬,器宇轩昂宛若天神。
逆光中他的眼睛幽深莫测。
我微微的笑了,笑容浅淡却凄婉。
「你回来了啊,蹊……」
金色的阳光中翩然飞扬的尘埃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