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
-
一直到很多年之后,茶余饭后的人们再次提到发生在景王寒笙元年的那场血案,仍然会唏嘘不已。
沈家在朝的臣子们在极短的几天时间里陆续获罪下狱,各项罪状确之凿凿者有,更多的人则是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那个清冷寥落的秋日里沈家人血溅三尺,蔓延的鲜血浸透了刑场的地面,染红了观刑者的眼睛,晕出了一个异常沉闷抑郁的秋天。
炀京的人们在莫名所以中感到巨大的惶恐与不安,所有的人都暗自□□了一呼一吸,言行举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惟恐下一场血光之灾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然而沈氏百年望族的衰亡没落如同一场夏日的疾风骤雨,突如其来,转瞬间却又风流云散,消弭于无际。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当所有噩梦般的记忆在时光中淡去,惟有刑场那些古老而巨大的黑色玄武岩地面方砖一如重生,凝出胭脂般妖冶冷艳的色泽,醴艳宛若秦楼女子嫣红的唇。
沈家的灭门惨案给我带来的是无法言喻的震撼与冲击,其中丧命者百余人,那毕竟不只是黑纸白字上一言而过的寥寥几个数字,而曾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我不在乎问斩的旨意上加盖的是自己的印玺,不在乎天下人的议论指责,不在乎后世的史学者们是如何批判这一惨案,我只是无法置信,蔹太后,十五年来那个一直看着我长大如同母亲的人,居然真的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如此冷酷嗜血。
心中一片空茫,我无意识中行向扶摇殿,却不知道自己去那里要做什么。
推开殿门的一刹那,蓦然怔楞。
秋日如血的残阳余辉重重地覆压下来,昏黄暗昧中蔹太后端坐临窗抚琴的背影异常寥落,沉闷地几乎让人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急弦翻雨,翩飞的手指起落中,凝重的琴音铮然而起,仿佛沉淀了百年的哀伤。
走近了,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我看到她纤长的手指已磨砺出斑驳的血迹,在古琴朱红色的冰弦上留下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捉住了她不断滴血的手指,我拿出丝帕小心地拭着血迹。她的手指冰凉没有温度,因疼痛而轻微颤抖着。
沉沉的死寂取代了戛然而止的琴声。现在的姿势已是逾矩,我几乎贴到了她的背上,双臂环过她的身体。然而谁都没有动,我感到些微的心疼,因为她的了无生气。
「寒笙,你……恨我么?」幽幽的嗓音响起,带了一丝的叹息。
我闻言怔然,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才反应过来她是看不到背后的我摇头的。欲张口,却是无语。
恨她么?曾经有过,在她恣意操纵我的人生之时,在隐光莫名的失踪之后,那样的无力感让我近乎万念俱灰,惟有深刻入髓的恨意,犹如烈火燃熄后的余烬,幻化成纷扬弥漫整个天地的大雪。而最终,往事漫随流水,花落杳然无痕。
「是啊,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你又怎能不恨我呢……」面对我的沉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喃喃自语一般。
「不,母后。」我开口。她惊讶地猛得转回头来,眼睛里有短暂而明亮的光芒一闪而逝。
「曾经恨过……可后来,我常常想,我其实应该感激你的。若没有你,我或许早已活不到今天;若没有你,我又怎会遇见隐光……以及栩然……」微微一笑,我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她,「浮生一梦,此身已然,还要计较些什么呢?」
这一番话说得的确是我的真心言语。她直直地凝视了我片刻,突然惊慌失措地开始摇头,语无伦次起来。「怎么办,笙儿,……已经晚了啊,我几乎灭门沈家,宇文寒蹊不会放过我和梁氏一族的,还有你……我最终还是做了最愚蠢的决定,可当年羽荨就是死在他们手里的,……先王忍了,可我不甘心看他们逍遥于世……」
羽荨……母亲,当年就是死在沈家手里么?知道这点,我的心里却没有过大的波澜。沈家在朝野中根基甚深,也难怪父王隐忍退让。
相比起来,更加让我担忧的是眼前的人。多年来支持她的信念便是一场报复,如今遂愿,反而失去了生命的重心。她的眼神开始空洞散漫,任我怎样软语相劝都无用。
毫无办法中我的手抚上琴弦,纯净若山涧清泉的琴音流泻。
我并不工于琴,始终认为琴瑟太过柔弱,也太过伤情。我喜欢的是笛音的清越悠远,翩然无羁。而此时手边惟有古琴一张,收敛心神用心弹奏,渐渐的她激动的情绪开始平复,安静下来专注聆听。
一曲终了,我扶她回内室休息,关上殿门前我回身一笑,轻轻开口。「母妃,我会让栩然安全离开的。至于我,……我会留在这里,陪你。」
断鸿声里,立尽斜阳。我仰头望向西方渐晦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笑,却黯然至极。
栩然,再见。
寒蹊,一如当初暗自的誓言,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很久以后当我独自行走在烟雨江南的那些日子里,我也曾细数有关景王宫的寥寥记忆。我常想当时的自己虽然看似冷定漠然,实际上却总是太过感情用事,几乎我的每一次重大的决定都缺少理性的思考与判断。而以我的近乎幼稚天真的种种想法,在那样诡异扭曲的世界里居然可以安然无恙,不可谓不幸运。
我也许会抱着些自嘲的态度看待过去,那一场场自以为是的坚持,然而,却从不曾后悔。若光阴流转,前尘轮回,我相信自己仍会做出相同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