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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离兮 ...

  •   夕阳在耗尽了一整天的精血后精疲力竭地靠向山的另一头一点点沉落,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了。木叶的傍晚向来是热闹而富有烟火气的,不断西斜的太阳就像放学归家的小孩子手中热腾腾的流蜜烤红薯,被贪吃的山一口一口吞掉。火烧云层层叠叠地堆积于天际,由橙到红再到紫渐次过渡加深,潮汐般一浪浪地泛滥着。远处,连缀成蕾丝花边的万籁灯火似涌动的水纹漫溢上调色盘一般的天穹,舒卷出粼粼碎碎的小浪芽浸湿云层后,复又在天与地的交界处一潮一浪地褪落,被亭亭而立的遥远群山贪婪地掬起并当做明熠绮绚的碎宝石镶嵌到了黑丝绒连衣裙宽大的衣摆上。

      宁次逆着人流走在晚高峰的长街上,他向来是不怎么喜欢这个时间段的。路上行人多得有些过分,但不论多少人与他错身而过,他都恍若未觉。就仿佛穿梭于人潮中的他并非活生生的肉/体,而是一缕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但在这个糟糕透顶的人间依然有放不下的人或物,是以至今还执拗地漂泊于现世不肯堕入下一个轮回的孤魂。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与他无关,他们看不到他,他亦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

      几个还没他膝盖高的顽童追逐中一头撞上了他的小腿肚,回头道了句没什么诚意的对不起后继续你追我赶地要比一比谁的手里剑术更胜一筹。当撞击带来的轻微钝痛感流卷着缩进肌肉中,像只小蝌蚪似的沿着血管脉理游进大脑皮层,一摇一摆的尾巴轻擦过神经纤维末梢卷起一阵电击般的微妙体感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周围攒动的人流。尚能感到疼痛,是上天还固执地将他留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项证明。

      街上灯火次第燃起,曛然的亮意连成一线,像是有人蘸取这夜的最后一抹暮光与第一抹星尘搅拌混合做颜料,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了村子的脉络布局。如果从天上俯瞰,大抵能看到一朵花从花芯亮起金芒,再是花瓣,再到茎叶,最后层层叠叠地绽出一轮完满的圆。但这长林丰草般的灯海中却没有哪一盏是属于他的。他徘徊在此,就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任撕裂长夜的明灯接二连三地在眼底掠出交叠的弧影。那美丽的光之海洋甚至没能在他身上沾染出一丝暖意。每一朵闪闪发光的灯花在行经他身旁时都像是生出了自我意识一样自觉地穿透了他的身体流向远处,善解人意地避免在这个苦透的孩子身上留下噙着暖意的脚步。

      他知道找不到能点亮属于他的夜晚的那盏灯,他也从未抱过找得到的期许。双亲辞世前,不论他在小树林里修炼到多晚,归家时总能看到一抹摇曳的灯火映在格子窗上,母亲的影子也能依稀看到,随扑腾的萤焰一摇一颤的样子像极了他小时候偶尔会去观赏的皮影戏。而现在……他知道那抹熟悉的倩影再也不会出现在窗前了,永远都不会了。抬头瞭望家的方向时,除了宿命在眼底打翻的一桶浓稠醇厚、泛滥成灾的黑色颜料外,再无他物。

      ——没有父亲和母亲在的日向族地,还算什么家?

      所以他鲜少在这个时间段出门,采买食材也都是挑行人稀少的正午。他怕那千千万万灯火丛中会有一盏不经意间落入意识深处,沉入已多年未曾有光芒眷顾的幽深海沟中,唤醒沉眠于彼处的那些会让他的心痛得滴血的回忆。但是今天是母亲的祭日,他记得清清楚楚,白天忙于任务难以抽身,所以只能抓住今天的尾巴出门买些贡品。

      当宁次来到山中花店门口时,井野正专注地为一簇他叫不出名字的蓝色花卉剪去多余的枝叶,听到悬在门廊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发出有客人来的提示音后便停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来:“欢迎光——这不是宁次君吗?”

      井野还记得第二场考试时试图以姿色「攻略」他却只换来了一个「滚」字的糟糕经历。在满溢着爱与幸福的原生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性格大都十分自信,所以她绝对不会觉得被拒绝是因为自己的容姿还没有达到能让佐助或是宁次这类人倾心的地步,更不会事后甫一回想起来就被羞耻心当头贯穿。宁次或许不知道,这次不愉快的经历已经让她把他从「木叶下忍男神榜」里剔除并转挪到了「大猪蹄子」名单首位——呵,男人!

      不过腹诽归腹诽,正事还是要做的。井野拉起围裙一角擦了擦蹭上了花土的手,微笑着迎上宁次了无温度的瞳眸:“很少见宁次君来买花呢,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不必了,我自己挑就行了。”宁次走进店中,目光在画卷般铺开的花草世界里流连。

      “是要用在什么场合呢?我可以帮你推荐哦。最近我培育出了几个新品种,要不要看看?”井野跟了上来,指了指成排摆在角落里静静等待未来主人莅临的几盆花,似乎急于向外人展示自己的栽培成果。她一直自诩植物学小专家,而拥有「专家」这一特质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苦心钻研出的成果得到整个世界的喝彩。

      宁次没有拒绝井野的这份好意,下颌一抬一落算是给了她回应。顺着她热情的引导,他的目光几经辗转,最后在一盆形状奇异的植物上找到了落脚点。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花——尖而长的箭头状花瓣于嫩叶间恣意舒展,流焰般炽艳的赤金色令人联想到只在画中见过的凰鸟尾羽,花瓣边缘隐隐还透着一丝湖蓝,整体色调倒莫名有点儿像今晚的夜空——浓绮瑰丽的火烧云将半边天都浸成了暖色,而在太阳与月亮即将完成交接仪式的地方则有湖水般的深蓝一点点漫涌而上,冷与暖、蓝与金,两组截然相反的概念相互渗透交融,这样的组合总能激发画家源源不竭的创作灵感。宁次端详着那朵花好一会儿,看得久了,他竟恍然觉得自己的双目被谁插上了翅膀,扑腾着飞入了今夜漫天锦绣晚霞中,随后化作一朵小浪,被色彩的潮涌掬入了怀抱。

      “这叫「天堂鸟」,也称「极乐之花」,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才培育出来的哦!”井野的声音像探入浪间的船锚,固定住了宁次漂游不定的思绪。回神的他再一次细细打量起这朵花来——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这朵花整体看上去像极了一只收卷着华美的羽翼奔赴夕阳的鸟儿。不论是外形还是色彩,它都明显和荒寂萧索的坟地毫不搭调。但不知为何宁次就是确定,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我买了。”宁次掏出钱包。

      “好的,请稍等一下。”

      在井野一边低头将天堂鸟细致地扎好一边还不忘提醒养殖注意事项时,宁次的目光在店里兜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角落里一束湛蓝色的花朵上——这就是进店前井野正埋头精心修剪的那株植物,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注意到它的存在,那抹比宝石更纯粹、比绝海更深邃的蓝就好像有生命的丝线,轻轻柔柔地缠上眼球,于眼底萦回,牵引着他的视线往那边飘去——并非他刻意去看,而是那醇郁的蓝在将视野一整片浸润的同时支配了他的意识,驱使着他投以目光。

      “这是……什么花?”轻飘飘的词句不受控制地自唇间滑落,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问了个毫无建树的问题——他是绝对不可能把它买回去养的。与有生命之物建立联系是件自讨苦吃的麻烦事,一如那条自他降生之日就残忍地将他的经络骨血和日向一族紧紧扭在一起结成死扣的牵绊一样扰人烦。真是麻烦又荒唐透顶的羁绊啊,一刀斩断也不是,置之不理也不是,前者会连带着扯断他的血脉,撕裂他的魂髓,让他心如刀绞,浑身痛得宛若刮骨剔筋;后者会堵住他的腔体,让他日日夜夜在无法呼吸的窒闷中煎熬着等待死神降临,将他彻底解放。

      ——无论哪个,都是比直接挫骨扬灰还要令他痛苦的感受。所以他再也不愿意与任何活物建立联系了。有时他甚至会想,倘若命运足够仁慈,让他从一开始就不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那该有多好。哪怕只能做一缕孤魂,亿万年如一日地徘徊在现世与彼世的交界口,永生永世无法轮回,也好过活在世上一万倍。

      所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不会养任何有生命之物。既然注定不会产生羁绊,知道花的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可为什么?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什么还是那么想知道它的名字?到底是为什么?他一遍遍地诘问着自己,最后把一切归因于和照美冥还有羽高接触太久导致自己对蓝色有点生理性敏感了。那对姐弟对蓝色的嗜爱就像日向一族对纯净血脉偏执得近乎疯狂的追求。见面这么多次,他就从没看过他们穿其他颜色的常服。

      “这个啊,是蓝妖姬。”井野顺着宁次的视线望了望角落,一面回答一面将精心扎好的天堂鸟递给他,“我家的花可不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劣质染色蓝玫瑰,它是从蓝三叶草和紫罗兰中提取雀翠花素基因,再和优质白玫瑰进行基因重组得到的……”

      “这种花……”宁次听得云里雾里,他对那些植物学专业术语一窍不通,也没兴趣了解,遂打断她,“……在水之国能成活吗?”

      “别想了!我敢保证它在水之国那种环境下活不过三天!”井野有些急了,生怕他买走后真的把花送到那地方去,这简直已经暴殄天物到人神共愤的地步了!一想到自己倾尽心血栽培出来的、宛若女儿一样的珍贵植物将来会被送到那种地狱一样阴湿冰冷的地方遭受不该遭受的磨难,她就难受得心脏直抽,连忙提醒,“蓝妖姬可是很娇贵的。水之国常年阴冷多雾,如果没有充足的光照,它是活不下去的。”

      宁次淡淡地噢了一声,接过天堂鸟准备离去。“要来一束蓝妖姬吗?”井野叫住他,从小到大帮母亲看店潜移默化积累而来的消费心理学知识令她敏锐地判断出他其实非常喜欢这束花,只是缺乏一个足以抗御一切顾虑让他将它带回家的理由,便熟稔地推销起来,“它的观赏性非常强,不管是摆在家里还是送人都很不错哦!”

      “……送人?不好意思,我没有那样的对象。”宁次冷然又有些哀伤地道。他永远也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动了将蓝妖姬买回去养起来的念头。到底是为什么呢?不应该是这样啊,明明早就下定了决心不再与任何活物建立羁绊了不是吗?哪怕只是一朵花、一株草,他也不允许它们妄自融进他的血脉中成为浑身盘根错节的牵绊中的一部分。可今天的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反常?到底是怎么了?

      或许只要将满目所触的蓝色甩脱就能从自我苛责与怀疑的漩涡中抽身吧。这样想着,他不顾身后的井野嘟着嘴一脸「问半天又不买的顾客最讨厌了」的表情,快步离开了花店。

      *

      宁次捧着天堂鸟来到后山时,层层迭迭的暗色刚好将最后一丝暮光掬进夜晚的浪潮里。玉轮东悬,空冷的银晖洒在身上不消半晌就能卷起阵阵彻骨的寒气。日向理枝没有葬在日向族地——她不具备这个资格,因为长老们认为拒绝学习日向流体术、另辟蹊径加入暗部的她是叛族的罪人,其性质之恶劣不亚于名字高挂在通缉册榜首的S级叛忍宇智波鼬。

      事实上即使长老们在族地公墓里「仁慈」地施舍了她寸许之地,她本人大概也不愿意葬在那种地方。木叶寸土寸金,饶是日向这样的百年宗氏大族也没有任性的资本,不得不在有限的预算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优化用地。所以族人不论宗分都是共用同一块墓地的。这或许是唯一谈得上「公平」的地方吧——不论宗家生前何等辉煌,死后都和分家一样,只能化作一抔衰败的落红,为木叶的沃土催出新芽;不论那些上位者曾是何等高高在上,死后留给他们的都只有一方冰冷的青石墓碑。就身后事而言,宿命还真是一视同仁啊。

      躺在荒凉的坟地里干等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下一世轮回并不符合理枝的作风。与其漫无目的地等待救赎,她更愿意自己去寻找、去创造在新的轮回中和这一世挚爱的丈夫再度相见的机会。更何况,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和宗家葬在同一处地方、呼吸同一片污浊的空气。所以临终前,她将宁次叫了过来——

      “孩子,我死了以后,记得把我的尸体烧掉,把骨灰撒到那座山上去。”宁次至今记得,那时母亲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已经看不出光泽的眼底摇曳着一抹来自远方的苍青,“你父亲去世后尸体被送到了云隐。现在或许就葬在云雷峡的什么地方,又或许连骨灰都不存在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想去见他,我真的好想他啊……如果风能把我的骨灰带到他身边去,让我们重逢,我就了无遗憾了。”

      理枝死后,宁次遵照她的遗愿火化了她的遗体。当乍起的流风扬起簌簌而舞的骨灰,犹如在天地间降下一场纷纷扬扬的雪时,「日向理枝」这个人存在的痕迹便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这正是她本人的愿望,除了丈夫与孩子,她已经不想再与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物有半分瓜葛了。

      斯人已矣,再无忧思,而被残忍留在世上的未亡人却依旧得沿着曾经的路继续走下去,无论有多绝望。所以活人总是需要一些缅怀之物来吊唁远在天园的逝者,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并以此作为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宁次不希望母亲的一切就这样被远飏的骨灰带走,遂在半山腰处为她搭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每逢时日都会前来祭拜,风雨无阻。

      母亲的安息之地宁次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即使山间蜿蜒曲折的羊肠小径被夜色涂抹得模模糊糊,他也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通往坟冢的那条道。银鱼般飘飘然游弋于密林间的月光被枝叶裁剪成零零落落的形状,圆不圆方不方的,落在脚下绽出了疏淡的冰晕。宁次踩着满地幽光徒步前行,恍若在清浅的流泉中趟过,一路行来沾染了一身寒凉。手中的暖橘色天堂鸟被水脉般漏过树冠成股涓注而下的月影潦潦草草地粗描了一遍也依旧灿烈无匹,像极了捧在手心里的一簇小火苗。

      穿过蒙受皎皎明辉眷顾被妆点得犹如白珊瑚丛的树林,宁次眼前出现了一片不大不小的坟地。这里埋葬的亡人不少,满目所及几乎可以连绵成一片灰色海洋的墓碑群落就是最好的证据。深深浅浅的灰黑色占据了整片视野,荒寂得仿佛另一个世界。母亲的墓不在这里,他十分确定,绕过这片地继续往上走半里路才是。母亲不喜欢灰色,所以他特意把衣冠冢安置在了半山腰上一处一年四季都有常绿植被播洒生命气息的地方。

      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这儿有片坟地,但一直没留心于此长眠的人们是谁。往常经过这里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绕开,不愿搅了亡灵们的清梦。活着已经够痛苦了,如果连死后都要被人叨扰,无法安安稳稳地做个美梦,那这世界未免也太残酷了。途径墓地入口时,他本想像一直以来那样放轻脚步径自离开,但一抹孑立于暗夜里的剪影吸引了他的注意。经枝叶层层滤下后变得愈发沦昧的月光并不足以擦亮夜色,但足够让视力超群的他辨清那个影子是谁。

      那抹几近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单薄得好似用萎败的树叶标本裁剪而成。将之与黑夜剥离开的是影子的主人身后那个即使在夜里也依然不失色彩的团扇家纹。

      “……佐助。”宁次踏着已被人踏过一遍是以变得十分松软的泥土走了过去,足底与碎叶枯草摩挲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听到有人轻唤自己的名字,那个寂寥的身影回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宁次来到他身旁,因为距离的缩短得以隔着挡在眼前的昏黑夜幕看清了墓碑上的刻字——宇智波富岳、宇智波美琴。环顾四周,其他墓碑上的名字也被他尽览眼底——宇智波稻火、宇智波八代、宇智波泉、宇智波手烧、宇智波粳……对他来说全都是陌生的名字,但他们共同的姓氏已经让他猜到了这片坟地的用途——那一夜死在宇智波鼬屠刀下的所有宇智波族人,全都埋骨于此。

      多可怜啊,且不论宇智波鼬灭族的真实目的究竟为何,那些只想岁月静好的宇智波平民乃至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死?宁次不禁悲从中来,唇线拉得笔直,下意识咬了咬下唇那一点娇嫩的唇肉,但这个动作带来的生理痛意却无法抵消袭上心头的彻痛之毫厘。

      ——连他这个局外人在看到墓碑上那一个个被时光磨洗经年甚至已经无法辨认的名字时,心都会痛得一阵蜷缩。他实在无法想象,身为当事人的佐助,心会痛成什么样子啊?那一定是比剜骨沥髓还要让人绝望的痛楚吧?

      宁次借着虚虚淡淡的月色瞟了眼身旁的佐助,这一眼令他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今天的佐助安静得有些过分了。换作平常,他肯定早就火遁伺候了,一如每次见面那样。「早上好」、「晚上好」这些形///式主义的问候语都不需要,碰面的第一个瞬间就立刻发动最强的必杀技、抱着货真价实的杀意冲向彼此就是他们打招呼的方式。但是今天,佐助似乎并没有和宁次开打的意思。他站在父母的坟前,像一棵在那儿生根的枯树,落寞得令人心疼。月光镀过他的发梢、脸庞与躯干轮廓,留下几重冰晕似的光圈。他纯黑的眸像是诞生自黑夜腹中的孩子,浸于深暗溟冷的夜的子宫里沉眠不醒。姗姗而至的月光自他头顶分割出一个锐角,成束地向左右两边倾泻而下,信心满满地妄图点亮他的眼,却终究只能在发现那宛若死水般的眼底压根映照不出任何物事后失望而归,重新在他头顶聚合,复又与溶溶流雾交融弥散,以星光为纺线,在坟地上空织出了一方半透明的羽纱。

      佐助终于下定了决心舍弃一切,所以就连月光也无法在他眼底那片漆黑幽远的海域里淘出粼光——在看到他此时此刻的模样时,这个想法倏地钻进了宁次脑中,在原本平静的意识海面上炸出了惊浪。“佐助……”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遵循着直觉的指引,他颤声问出了盘桓于心底的问题,“你是不是……打算离开木叶了?”

      “怎么,你是来阻止我的吗?”佐助眉峰一挑,斜乜了宁次一眼。不必再多说什么,他冷似玄铁的表情,足以囊尽一切答案。

      “……那看来就是了。”猜想得到了最有力的证实,宁次轻叹。

      下个瞬间,一柄淬着寒芒的苦无猝地抵住了宁次的脖颈。冰冷尖锐的金属尖端在薄薄的肌体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槽,只要再稍稍前进那么寸许,就一定会有缀连成串的血珠自那处微小的接触点喷薄而出,殷遍整片坟地。宁次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颈动脉已经开始一突一跳地震颤了起来,似乎正挣扎着啜泣着,急欲从飓风过境般席卷全身的寒凉杀意中解放出来。

      云层散开,纯美如练的月华瀑布自云絮的崖口飞流直下。借着月色,他看到佐助眼里倏地泛起一片浓郁而诡谲的血色汪洋,几枚勾玉旋绕其中,像血浪间暗潜的食人鱼。“你要是敢阻止我,我现在就杀了你!”抵住宁次脖颈的苦无应声朝前进了一步,那层薄如蝉翼的肌肤便再也无法充当内部血管经脉的屏障,几颗血珠自伤口处滴坠而下,顿时在他一尘不染的领口绽出了一朵绯艳的红梅。

      佐助本以为这番威胁已经足够有份量了,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痛感甚至不足以打乱宁次的呼吸。“我没有理由阻止你。”他一脸平静地推回了架在颈间的苦无,“我上山是为了祭拜母亲,碰到你纯属巧合,仅此而已。”

      每个人所选的人生道路都不同,他不认为自己有立场对佐助的选择指手画脚。更何况,能离开木叶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去忍界四处走走看看也是件好事,至少这代表了佐助是完全自由的个体。这多好啊,他何苦要拦?

      「祭拜」之一词,足够让佐助将先前展露的全部冷意与杀气折叠起来掖回胸中。他今晚来这里就是为了临走前最后再看一眼父母、看一眼族人们,此一别,或许今生今世都不会有重逢的机会了。他即将踏上的是一条鸟绝人灭的修罗之道,那条路上不会有阳光与鲜花这些活生生的东西,更不会有爱与救赎,所以他必须在走之前最后一次来这里,在风流淌的沙沙声中剥离出父亲的严厉教导母亲的温柔呢喃,并告诉他们,放心去吧,不要记挂我,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宁次居然跟自己一样,最重要的亲人也葬在这座山上。佐助心旌微动,忍不住问:“你母亲……为什么不葬在日向族地?”

      这本不是他该关心的范畴,但或许是奇怪的同理心在作祟,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蓦地产生了从同样痛失骨肉至亲的宁次那儿找到自己的影子这样不着边际的期许。这些天和宁次以命相博的对练让佐助已经习惯了将他作为自己的参照物,「如果连日向宁次都杀不了,那该如何杀死那个男人」这样的想法时时在战斗中占领他意识的高地。修炼就好比把自己关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洗衣服,根本不知道洗没洗干净。而宁次就是这间幽闭的屋子里另一个埋头洗衣服的人——和他对练能让佐助对衣服洗到了什么程度有个大概的认知。所以他常常会拿宁次和自己比较,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心中名为焦躁的火焰窜得愈来愈高,似凶暴的火蛇在胸腔中作威作福,时时刻刻啮咬着他的心魂。

      宁次只不过是去雾隐出了趟任务就掌握了好几个新的水遁忍术,而自己却还在原地踏步……这样弱小无力的自己,要怎么斩下那个男人的首级血祭亡亲的在天之灵?

      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偶尔会想,强者一般来说都离不开背后的支撑物,那么支撑宁次一路变强的东西是什么呢?曾经有一次,在听到他说「我要毁灭日向一族」后,佐助有了答案——原来他跟自己一样,也要复仇。然后他又陷入了新一轮自我怀疑中,难道自己复仇的信念比起宁次的还不够强烈,所以才无法在对练中伤及他吗?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恨不得杀死现在这个自己、一刀刀剜出身体里脆弱的骨架丢进滚炉里重塑一副更坚韧的。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只能以近乎自虐地给自己增加新的修炼项目的方法让自己变强再变强。

      所以找参照物这种事还真是搞心态啊。

      “你居然会关心这种事,真让人吃惊啊。”话虽如此,宁次脸上却没有半分惊异之色。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深呼吸数次方才积攒起了将那些尘封的记忆和着血肉从灵魂深处一点点挖出来呈给别人看的力量。如果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其他人,他是断然不会把那些事道出来的,因为说与不说都没有区别,命运的因果律不会因为他说了真心话就被逆转改写,上天也不会因为他固执地封存心事而降下更多惩罚。

      但现在,他旁边的不是别人,而是佐助。因为是佐助,是他最认可的对手,所以他愿意将一切都说出来——佐助跟其他人不一样,不会像凯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一样自以为好心地劝他放下仇恨与宗家和解,也不会像鸣人一样两片嘴唇一开一合就想叫他吃下「相信命运可以改变」的大饼,更不会像雏田一样以既得利益者丑恶的嘴脸居高临下地向他抛洒廉价的同情。

      佐助是会在他忍着锥心镂骨之痛自揭伤疤诉说命运时回答「如果是我,一定将宗家一个不留全部杀死」而不是「你不要再跟宗家起冲突」的人,是为数不多真正理解他的人——至少在宁次心里已经把他划归到了共情者的范畴——还有一个是照美冥,她是会在他失意到恨不得了却自我时温柔地握住他的手的人,是当他被咒印折磨得痛不欲生时第一个看出他的痛苦并用粉底液代替遮羞的护额为他抹去额上那丑陋的绿色痕迹的人,是他在偶尔看到木叶的美食店出了海鲜类新品时第一个想分享的人——佐助与照美冥,前者给了他言语上的理解,后者则以实际行动让他那颗冰封的心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暖意。

      “……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我就告诉你吧。因为长老认为母亲是叛族的大罪人。”宁次长长地悲叹了一声,“……她没有学习日向流体术,而是加入了暗部,这在宗家看来是不可饶恕的重罪。还有另外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母亲是个头脑清醒的人,知道分家的孩子降生后会面临多么残酷的宿命,所以她从没打算怀孕生子,她只想跟父亲共度一生,根本没考虑过要孩子。但父亲作为分家之主,必须诞下子嗣作为给宗家的交代,这是族规……”

      佐助一言不发地听着,宁次的声音越来越低哑,穿堂而过的流风填充了音节与音节间的缝隙,将他的声线衬出了些微破碎感。“为了不让我被刻上咒印,在我四岁之前,她策划了一起完美的假死事件——她让我伪装成染了肺痨无法治愈的样子,并暗中联系了雾隐一个叫照美彻的旧识,想把我的「尸体」暗中送到水之国去,让我永远摆脱这见鬼的宿命……那个照美一族的男人似乎是她执行任务时认识的。他让母亲把我送上当天最后一班开往水之国的运尸船,并承诺会在码头接应。”

      那些噩梦般的回忆自宁次口中道出时,竟平淡得像是属于其他人的故事,但佐助还是能从他声线中剥离出一丝隐约的抖动,据此断定他一定是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才勉强镇压住了逆流成河的悲伤。一个人若是痛到了极处,其实反而是不会感受到丝毫痛意的。因为痛苦会支配大脑进而让人忘记痛苦这个概念本身,这便是他能以如此平静的口吻述说往事的原因,“……原本计划应该是天衣无缝的,但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母亲还没出火之国森林就被宗家的打手截住了。因为这事,她被打上了「叛族者」的标签,失去了入葬日向族墓的资格。”

      宁次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但或许是别离在即,他知道佐助一走,或许就再也没有人会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听他倾诉了,那不如趁着今晚将想说的话一次性吐尽,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人的心事是一杯溶液,若不及时将里面的杂质离子分离沉淀再倒出,剧毒重金属液体迟早有一天会将心脏血管腐蚀得渣都不剩。“佐助……”他轻轻唤了一声,流散在空气中的声音虚虚地浮在夜色中,莫名显得有些失真,“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不管是日向一族,还是这个村子,都烂得无可救药了。”

      “这跟村子有什么关系?”佐助不是很能理解宁次从微观到宏观的思维转换中间跨越了哪些逻辑环节。他一直是个白纸般纯粹的孩子,灭族前有家人疼爱,灭族后又在忍校这座象牙塔里一待就是数载,所以从未觉得村子有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宿命,我父母怎么可能会死?父亲用生命换来了木叶和云隐的短暂和平,他是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可他的尸体至今还停在云隐,甚至死后连座像样的墓都不配拥有……最可笑的是,高层对日向一族这可笑的制度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他们不希望忍族势力过于强大以至于凌驾于他们之上,所以让忍族不断内耗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说罢,宁次望了望满目连绵成片的坟,高低不一的残破墓碑在他眼底仿若深深浅浅的灰色海浪般起伏漫涌。片刻后,他收回放空的目光,缓缓蹲了下来,虔诚地把原本要献给母亲的天堂鸟摆在了宇智波夫妇的坟前,在佐助讶异的注视下再次启口,“……你们宇智波一族,或许也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你什么意思?”佐助不解。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片坟地吧。”宁次轻嗤着扯了扯唇角,点到即止。

      几乎人人都知道如今的宇智波族地已经被重新征用了。木叶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即使这片曾被鲜血染透的土地在村民眼中几乎可以说是不详的代名词,但在诱人的房价面前,这点事根本不算个事。因为发生了屠族悲剧,宇智波族地的房价一降再降,结果就导致了来这里购买商铺的贩子越来越多,在繁华地段买不起房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普通忍者家庭也纷至沓来。宇智波一族的惨剧被时光洪流吞没是历史的必然,而高层主导的房价调控策略的实施至少让这个既定的结局提前了二十年——毕竟普通忍者的薪资就那么点儿,比起关注历史他们更愿意花时间想想怎么搞钱。房已经买了,终于有个家了,谁还关心房里之前死没死过人?

      “……多可悲啊,宇智波一族的忍者不论生前为木叶建了多少功业,死后都无法入葬木叶公墓,宇智波平民更是连原本的家都回不去,只能在这荒山野岭长眠。”宁次在佐助听进去了自己的话重新审视这片坟地时幽幽地冷笑了一声,“你不觉得很可笑吗?落叶尚且能归于泥土,可那些高层竟连亡人的根都要狠心斩断践踏。”

      宇智波一族的惨剧忍界几乎无人不晓。宁次记得有一次去雾隐找羽高交接飞雷神卷轴时,不经意间提到了自己在木叶有个姓宇智波的好敌手,平时除了执行任务外都会和他对练,然后便以此为切入点顺理成章地聊到了宇智波灭门事件。关于这件事的见解,宁次清楚地记得羽高是这样说的——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把玩着吹管,漫不经心地道,“你以为宇智波被灭是鼬一人所为吗?真是天真得可以……我看过木叶通缉名册,宇智波鼬屠族时也不过十三岁吧?区区一个十三岁孩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宇智波灭门事件十有八/九有高层参与……怎么,你不信?或许他们暗中派了援手支援宇智波鼬屠族也说不定。否则以他一己之力,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击杀那么多高手?”

      在意识到同一个从小长在木叶这方和平乡的十三岁少年谈政治阴暗面或许有些残忍后,羽高缓缓放柔了声线,但言辞却依旧犀利。在他眼中信了高层的洗脑包、毫不怀疑宇智波惨案就是鼬一人所为的宁次实在是蠢到家了,所以他觉得以言语的利器将后者眼前虚妄的假象一刀撕裂、让他趁早看清这个世界的本源有多残忍多病态也好,省得哪天被高层卖了还帮着数钱。“……知道雾隐的鬼灯一族为什么被灭门吗?详情告诉你也无妨。”

      与照美冥不同,羽高对生养他的雾隐没有半分归属感,自然也不屑于为了村子保守秘密。只有照美冥那个蠢女人才会在意村子颜面这种可笑至极的虚妄之物。而在他看来,这个绝望遍生之地根本不需要什么颜面。“鬼灯一族族长鬼灯睦月因其强大的水化秘术遭到了高层的忌惮。为了除掉他,高层给他安了一个莫须有之罪。长老先是假意联姻,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他,然后在姬君和亲的路上派人暗杀了她,并把罪名加在了睦月身上,说他暗杀了姬君,必有谋反之心……你看看吧,那些人为了一己私欲,连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都不在乎,这就是政斗。”

      末了,羽高悲怜地长叹一声以掩情绪,在宁次还来不及从这些话的后劲中缓过来时为一切做出了总结:“宇智波被灭族想必也是因为动了高层的蛋糕。至于事件的直接凶手宇智波鼬,不过是那些上位者的一颗棋子罢了。”

      “——这是雾隐一个叫羽高的男人告诉我的。”宁次边说边低头捡起一根落在脚边的树枝,用上面为数不多的叶片扫了扫宇智波夫妇墓碑上的蒙尘。落雪似的尘屑与他鼻翼间呼出的白汽交融,刚显出固定的形迹就被捣乱的风绞得支离破碎,“我认为他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佐助。”

      “我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个男人杀了全族是事实!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了他!这就是我的一切!!!”愤怒烧红了佐助的眼,花藤般的血丝在眼白里倏尔间蔓出蛛网状的痕迹。他终于哑着嗓子嘶吼了出来。这副样子若是让其他人看到必会大吃一惊,包括与他朝夕相处的七班同伴。在其他人看来他顶多只是冷酷了点儿,但他的冰冷与骄傲,都是他拼尽全力想让自己在别人眼中活得像七岁之前家庭健全的那个正常的自己。真实的他其实感情丰富而细腻,爱我所爱恨我所恨——这一点宁次很早就察觉到了。

      “没猜错的话,你离开木叶是为了得到能击败那个男人的力量吧?”与佐助暴烈的应激表现形成迥然对比的是宁次不冷不热的神情。他发问的声音很淡,逸入虚空中跟在坟墓间横冲直撞的风滚作一团后竟莫名多了几丝名为关切的热意。

      “与你无关!”唰啦一声,佐助忽然鬼魅般冲了上来,将蹲在地上的宁次拎小鸡似的一把提起,右手死死扼紧了他的脖颈,“再多管闲事,我就杀了你!”

      杀了宁次这个在木叶唯一称得上理解他的人,才能证明自己终于不再懦弱、终于已经狠心到了能将最后的温情连同打通灵魂的血管心脉从心口生生剜出来丢入尘泥中。佐助知道自己是没有未来的人,他的生命只存在于为了杀死那个男人而度过的现在的分分秒秒,至于什么高层斗争、还有在如愿杀了鼬的未来某个时间节点上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一概不关心。

      而杀了宁次,便意味着除了未来,他连过去也舍弃了。宁次是木叶唯一一个能跟他说上话的人,而木叶又是生他养他的家,杀了他就代表斩断以木叶为核心辐射出去的那一条条深入血管脊髓的羁绊——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对自己向来够狠,若非抱着抛却所有的决心,如何杀了宇智波鼬。而只要能杀了那个男人,哪怕要他剖开肌肤剜出大动脉做成琴弦供命运拨弄取乐,他也不会喊半个疼字。

      可任他将情绪埋藏得再深,掐在宁次颈间那只微微痉挛的手还是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柔软泄露了出来——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的,哪怕早已下定了决心为了变强不惜舍弃灵魂,也无法真正狠下心来斩断根植于血骨中最后的温情。毕竟他从小到大,从未杀过一人,手上甚至连血的味道都未曾留下过。

      “怎么,下不了手?”被死死扼住颈动脉的宁次因呼吸不畅脸憋得一片青紫,被阻断了出路的气流尽数堵在腔体里挤做一团,像极了自然灾害发生时吵嚷着急于逃难的人群,全都争相挤在逃生的出口却没有一人能逃出去。排山倒海的窒息感占据了五脏六腑,但却并不影响他遣词吐字,“其实能死在你的手上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吧,其实我早就不想活着了。若不是我这条命是父亲费尽苦心换来的,我必须连带着他的份好好活下去,还有为了完成天忍大人的嘱托,我或许……真的会杀死宗家那两个废物,然后自杀。”

      “……”佐助的手下意识松了松,喉咙滚了滚,却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宁次明明被人掐住了命脉,只要自己再稍稍用力一点就会立时交代在这里,可他却是笑着的,笑得虚妄而缥缈——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无法以准确的词汇为之下定义的笑容。就好像夙愿终于了结,又或者在月华与星幕的共舞中看到了超脱尘嚣的后世乐园那般心满意足。

      但转念一想,佐助觉得自己应该是能明白的——宁次之所以这样还能笑得出来,或许是因为对这个将他伤得体无完肤的村子和家族早就没有丝毫留念了。一如当年的自己,家族覆灭后,他曾一度想投身冰冷的寒湖了却此生,但在看到湖水中映出的那张和鼬重合的脸庞后又重拾了活下去的动力——要活着,要复仇,只有懦夫才会选择自杀,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两人的目光交织缠绊,在宁次冰原般平静而荒芜的眼底,佐助恍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一派凄清的冰雪深处摇曳着。他蓦地觉得,宁次现在的眼神,和七岁那年失去一切一心求死的自己何其相似。

      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就说明你一定也万念俱灰了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点儿一走了之?佐助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宁次就率先一步以自嘲的口吻给出了答案。

      “佐助,其实有的时候我真的挺羡慕你的。”因为还被掐着脖子,堵在肺部进出皆无门的气流并不足以支撑声带的振动,他不得不烧融生命作缝合剂才勉强将脱口的音节连缀成了完整的句子,声音介于虚实之间,“你有割舍一切的勇气,跟你比起来,我实在是……太懦弱、太可笑了。”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再果决一点儿、如果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了牵挂的人和未了的心事,那该有多好——宁次幽深的目光像头顶那颗已经不愿再为月亮做陪衬的星子往夜色更深处沉了沉,任凭这个不着边际的想法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便是没有如果啊。这一点宁次并不是不清楚。他知道当自己开始思考如果怎样的如果这个虚无的概念是否有万中有一的可能性真的存在的时候便又一次证明了,比起敢于壮士断腕的佐助,自己是多么软弱。

      宁次重重地咬了咬下唇,想说的话在喉口拐了个弯儿后被他尽数咽下,出口则变成了另外一句——“掐够了没,可以放开了吗?”他冷冷地瞪着佐助,一字一咬。

      佐助的手从宁次颈间滑落,眼底漫卷的猩红一浪浪褪去,代之以浓郁似墨的纯黑,像极了今夜的天穹,唯一的区别是他一片蛮荒的眼里没有淼淼星海。

      “既然你不打算阻止我,那我也没有杀你的理由了。”他冷冷地别过了身,自鼻翼间逸出一声轻哼。足够擅长洞悉人心的人譬如照美冥或许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冷言冷语全都是为了包裹善意而存在的壳子。他绝不会承认放开宁次是因为下不了手。善良的近义词等于软弱,而软弱似乎又对应着他无论轮回多少次也无法强到杀死那个男人的宿命,所以他总是惯于将自己伪装成面冷心亦冷的样子,仿佛这样做的次数越多距离那个男人死亡的未来就会越近一样。可宁次毕竟不是心细如发的照美冥,看不出来佐助那颗被冰冷话语层层封冻起的至纯至善之心也正常。

      一开始就一无所有和拥有一切后又失去一切这二者的残忍程度终归是后者更胜一筹。巧的是,宁次恰恰也属于后者,所以他才能对佐助共情,才能真正明白当某一天那样深爱的双亲突然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每次都会在路过时微笑着说「小佐助,放学啦?今天有新品哦,要不要来看看」的宇智波烧饼店大叔大婶突然倒在地上再也发不出声音、几天前还咿咿呀呀地模仿大人说话的宇智波新生儿突然像洋娃娃一样瘫在摇篮里一睡不起是何等绝望的感受。当这些画面交错着掠过眼前时,是真的会让人绝望到想一死了之的。宁次非常明白,所以才会一直毫无怨言地陪着佐助修炼变强,哪怕刚结束任务归来还来不及排空一身疲惫,在脚尖踏进约定地点的那一瞬间也会立刻开启白眼抱着杀心冲过来。他跟那些只会感慨「这孩子被灭门了呢,好可怜」的人不同,他是唯一一个知道佐助想要什么的人。

      ——他想变强杀了宇智波鼬,宁次就陪他一起。每次拳拳到肉的体术攻击都冲着直逼命门的方向,每次撼天动地的忍术对碰都是不留余地的狠招,因为他们彼此都很清楚,不抱着杀死对方的决心进攻,是永远也无法成为强者的。

      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共情者。佐助做不到,即使这样能如鼬所言得到更强大的瞳力,他也下不了手——比起获得力量的手段,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永远无法接受自己活成宇智波鼬——那个自己此生至恨之人的样子。

      “再说最后一遍,我不会阻止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如果我是你,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毕竟遵循木叶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培养体系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忍者再强也不可能强到哪儿去,这辈子顶多也就那样了,为了变强而离开有什么错呢?能自由地选择活下去的方法有什么不好呢?但这些话宁次并没有说出口,自己终归不是佐助,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世间既无如果,又何苦再说如果?顿了顿,他朝相反的方向转过了身,由言语组成的车轱辘再次开始转动,低柔的轻呓落雪般自唇间滑出,“……能离开就离开吧,佐助。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他的每一个吐音都柔缓得宛若祈福的祝祷辞,可偏偏拼凑在一起的句子却是那样逆耳。觉得有被冒犯到的佐助顿时触电般甩过脑袋狠睥了他一眼:“你在咒我再也回不来了么?”

      “不。”宁次回头与佐助交换了个眼色,心中暗骂宇智波小少爷真是好赖不分的同时不自知地露出了笑容,这是早已忘却了如何去微笑的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发乎真心的笑靥。他并不愿意承认,其实在知道佐助打算离去的时候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泛起过柠檬气泡水,但到底还是没有让这种酸溜溜的情绪继续发酵下去。“我是在祝福你……”双唇微颤,本想说活得自由自在之类的话,但稍微想了想,还是体贴地换了个对方可能更乐意听到的词汇,“……武运昌隆。”

      佐助一愣,心跳蓦地错漏了半拍,半晌后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地离去了。两道连成一线的暗影横亘在两个朝相反方向前行的少年之间,被月光笼下的羽纱衬出了点儿孤绝而孱弱的味道。当两人的间距拉长至在彼此眼中已经连一个蚂蚁大的黑点都看不到了的时候,那道影子便从中间折断了,像极了被悬垂而下的月华瀑布冲刷经年终于不堪痛苦裂成两半的黑石。

      *

      原计划献给母亲的花束被摆到了宇智波夫妇的墓前,看来只能改日再上山祭拜她、向她道声对不起了。不过宁次确信,以母亲的性格是一定不会介意的。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你做的很好,好孩子」才像她的作风。

      归家的路上再次经过山中花店时,宁次又想起了那株蓝妖姬。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对蓝色的执念似乎越来越深了。换季时间快到了,他特意嘱咐花见婆婆备上天蓝色的床上四件套,就连衣柜里备用的和式冬装也换成了蓝色。

      他对颜色向来没什么特殊喜好,硬要说的话,讨厌的颜色倒是有——他不喜欢红色,那是血腥与不详的代名词,每当视野被浓烈的鲜红涂满,就意味着又一个灵魂即将回归造物者身边了,也很排斥银紫色,因为那是他眼睛的颜色,而这双眼睛就好像被诅咒了似的,总能吸引祸乱与悲剧接二连三地找上门。如果要他在自由和血继之间二选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哪怕要为此付出自戳双目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这是怎么了……”宁次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叹息着诘问自己,在看到上趟山的功夫山中花店已经打烊后不禁释然地舒了口气——这下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摒弃将那束花买回家的念头了。

      算算时间,这个点佐助应该已经下山了吧,再过一会儿他就可以离开木叶了,真好啊……宁次下意识仰起脖子望向夜幕,一只夜枭恰巧拖着长长的尾翼飞掠而过,成刃的羽翮将沿途所触云絮的海洋一割为二。收卷的云汐从中间向左右两边层层退下,露出沉落在海流深处的繁星群落。月光在其间穿针引线地行进着,以柔云为上等底布、星光为珠玑璎珞,织出一件比万物都要美的嫁衣。他被头顶那片涨涨落落的星河攥住了心神,一时竟忘了挪步,仿佛只要站在原地就这么一直仰望下去,自己的灵魂也能超脱命运的枷锁振翅飞上云端一样。

      飞翔的感觉是什么?他曾无数次地放空自我,目光追在梭行云间的飞鸟后面跑,向它们索求答案。

      佐助已经飞走了,从此这世间除了日月乾坤,再无可以束缚他的枷锁,可我这双被折断了羽根无时无刻不在淌血的翅膀,还能等到再次扑动起来的那一天吗……在失落、不甘、幽愤与悲怆即将合流为汹怒的海龙卷吞没他的心魂时,几道交错的声线适时地拧成一根鱼竿探入水中,勾住他的思绪一把拽回了岸——

      “现在怎么办,我们今晚住哪?”刺入鼓膜的女音中气十足又略显尖锐,很容易让人依着发音方式与吐字节奏便立刻在脑海中描绘出一个狂放张扬的女忍形象。

      “没办法,谁让我们预订的旅店突然失火了……”第二道声音紧随其后传来,流入耳孔的瞬间宁次的心脏立马咯噔一跳——这个声线他实在太熟悉了。

      “那个违章用电的男人是谁?我要把他倒吊起来涂上酱汁涮了吃。”

      “啊啦小林檎,你怎么知道是男人?没准是女人呢?”那道温柔婉媚的声线继续道,上挑的尾音让这话听起来更像是调笑。

      宁次循着声源走过去,看到山中花店隔壁的旅馆门口围了三个人,那两道女音正是其中两人的所有物。感受到外来气息靠近后,三人齐齐回头,为首的那个甫一看清来者的脸容就盈起了笑意,仿佛无法拎包入住的困扰从未存在过似的:“晚上好啊,宁次,又见面了呢。”

      “是你?”宁次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即使被夜色蒙了层黑纱也挡不住一身艳光的蓝衣女人,“你怎么又到木叶来了?”

      “我们准备开通一条打通木叶和雾隐两村的海路。”冥向来不缺耐心,面对俊朗雅正的男性时这耐心甚至还能翻上两番。她微笑着解释,“雾隐渔业发达,而木叶则以种植业闻名。这条海上商路的开通一定程度上能推动农副产品和海产品的进出口/交换,有助于商品经济发展。我们这次来就是和火影大人谈这件事的。”

      说得到是花团锦簇的,我看八成是为了方便你自己买口红吧?被那些陌生的经济学专有名词搞得一愣一愣的宁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每次这种事情都是照美冥这女人做?上次代表雾隐来木叶签订建交协议的也是她,难道她们村子除了她没别人了么?让这样一个把各大美妆品牌的新色号记得比合约条款都要熟的女人承担外交重任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刚到不久,明天上午开会。但是如你所见——”冥无奈地指了指被烧得宛若一具黑森森的兽类骨架般岌岌可危地立在风中的旅店,“前几天预订好的旅店今天下午意外失火了,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好巧不巧这附近其他旅店又都住满了。我也不好去找火影大人请求留宿,如果因为没地方住这种小事叨扰她就太失礼了……”

      “……你话太多了。”一个染着几分慵懒随性的男音打断她,幽泉深沁般的通透音色令宁次甚至不需要投以视线就知道羽高也来了。他十分费解,按常理来讲,身为最终兵器的人柱力本该是村子重点监视的对象,为了不在敌村面前暴露实力一般连出村的任务都很少接,为什么雾隐会派羽高和照美冥同行?向来独来独往不苟言笑的他一看就不像是那种擅长外交辞令的滑头,难道单纯就为了让他给照美冥当护卫吗?

      “羽高,要不你吹个泡泡吧,我们三个今晚在里面运动运动如何?”同行的林檎雨由利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刺激的事,眼珠子一转,狡黠的坏笑在唇际浅浅一绽。

      “……我拒绝。”羽高答得斩钉截铁,几个短小的词音慢吞吞地自唇间滑落,就仿佛那些音节全是雨由利的化身,而他正把它们含在齿关间狠狠嚼碎了再用唇舌慢慢碾磨,碾得稀碎了才不疾不徐地吐出去,以此警告这个女人少废话。

      “别这么冷漠嘛!毕竟我们能一起执行任务的机会不多,而且你又是雾隐唯一一个能让我兴奋起来的男人,你应该倍感荣幸。”羽高疏淡的态度简直就是绝佳的兴奋剂,一针见血地刺入了雨由利高唱着征服的脑中枢,“其实我呢,很早就想和羽高你做运动了呢,敢拒绝就吃掉你的下面哦~”她阴恻恻地笑着,越凑越近。强烈而疯狂的征服欲点燃了双眼——就是这样,这样就对了!这个男人表现得愈是冷漠,击败他、征服他、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献出心脏才愈能带给人极致的快意与成就感。

      作为冥的挚友,她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世。但却并没有像其他村民一样排斥他。雨由利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管他什么人柱力不人柱力的,帅就完事了!除了修炼雷刀,她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调戏羽高。看到这个宛若蒙受美神偏爱降世的人间尤物露出吃瘪的表情简直就跟欣赏歌剧一样叫人兴奋,她尤其热衷于观摩他的面色从清寒如霜到红白交错的转换过程,实在是太有趣了。

      就在雨由利探长的指尖即将触上羽高颊侧时,冥横跨一步挡在二人中间,同时不动声色地将羽高后推了一把,“小林檎,我记得我说过很多次的吧,敢动我的羽高就让你感受一下溶遁的惬意。”

      “哎呀冥大人,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小气!我们不是好姐妹吗?好男人就要一起分享嘛!”

      “谁都可以,就是羽高不行。”

      “没想到你不止小气,还不念旧情。”雨由利嘁了一声,转而唇角的笑意斜着掠入了鬓角,宣战的号角与兵戈声交滚着在铿然的口吻里连成了片,“不过你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想挑战一下所谓的溶遁!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的羽高变成我的男人!”

      “……”被黄段子和「你的」、「我的」这些肉麻的词眼轮番攻击的羽高费了老大力气才克制住了杀了这两个女人的冲动。

      “……”完全插不上话的宁次已经彻底失语了,愣了老半天才找回语言组织能力问了句:“所以你们今晚打算怎么办?”

      “确实是个问题……”冥托着腮思索半晌,转瞬便展颜一笑,“那……宁次,你看能不能让我们三个去你家将就一晚?我在木叶除了你不认识别人。”

      此时此刻,宁次真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明明出于好意想问问她今晚打算住哪儿,结果居然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蠢的人么?他不得不佩服照美冥这女人练达的社交能力,她不但立刻抓住了他言语的漏洞并以此为突破口向他提出了难以拒绝的请求,还巧妙地把措辞从「住一晚」换成了「将就一晚」,搞得好像她才是受了莫大委屈的那一方似的。还有,关于她说她在木叶不认识别的人这一点,他是半个字都不相信的。

      “怎么了?是不方便吗?”冥歪头欣赏着宁次死倔地咬着唇一语不发的模样,暗想他这会儿肯定肠子都悔青了,不禁失笑。他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要不再逗逗他好了。这样想着的她故意锁紧了眉头,熟练地调动面部肌肉牵出了一副如同受了冤屈无处伸张的表情,叹息道,“看来今晚我们真的只能睡在泡泡里了呢。羽高,那就拜托你……”

      终于,宁次彻底绷不住了,所有的矜慎与刻意拼凑起来穿戴好的疏离都被她缱绻的尾音击成粉末碎了一地,“……你请便好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拒绝的。”计划通的冥绽开一个比今晚最亮的星子都要明媚几分的笑容,“那就承蒙关照了。如果明天能谈成,你就是最大的功臣。我会向长老大人进言把连接木叶和雾隐的海路命名为「宁次大道」哦。”

      在冥的脑回路中,同意留宿=不用睡泡泡=能舒舒服服地睡个美容觉=第二天容光焕发美貌值直接拉满=谈判成功的可能性翻倍。毕竟人类本质上都是颜狗,如果中忍选拔改成面试,那必然会有一大批肤白貌美穿搭精致的俊男靓女踩着成天忍者裤配人字拖的糙汉脱颖而出,尽管在实力决定一切的忍界容貌这种东西对忍者而言是最不值钱的存在,但没办法,看脸是种基因,自人类还无法直立行走的时代起就开始了一代代的传承,至今已经深深缠进了骨血里。当然了,如果跟宁次掰开揉碎了讲她的思维逻辑,直男如他必定是无法理解的。“……走了。”他懒得去琢磨她是如何把「同意留宿」和「谈判成功」这两件风牛马不相及的事串联在一起的,不情不愿地转身开步,示意她爱跟来不跟来。

      冥和雨由利交换了一个眼色,提步跟上,后者甚至还暗戳戳地舔了舔上下唇,感慨了一句「真是个热情好客的孩子啊,果然木叶的好男人就是多」。而羽高却没有立刻跟上,他淡淡地扫了眼在最前方开道的宁次和因为无法忽视的身高差走在他身后险些把他的身子整个湮没的冥,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别村忍者光明正大地跑到木叶血继家族里晃悠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如果偷偷潜入被抓包了,结果肯定就跟当年云隐和木叶差点撕破脸那次一样。所以正常人绝不会冒着风险干这种蠢事。但如果有日向本族人引路,再随便找个理由诸如借宿一晚之类的搪塞一下,就能堵回旁人的猜忌了。所以她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在谈判前一晚跑到日向族地这种敏感的地方去?羽高甚至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从旅店意外失火到偶遇宁次再到名正言顺地要求留宿这一系列事件都有她事先编排好的剧本在背后驱动着一件件发生推进,想到这里心不禁沉了沉。

      “羽高?”迟迟未见他跟上,冥有些狐疑地回头唤道。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羽高从腰间抽出吹管,将查克拉调集至喉管,吹出了一个可同时容纳好几人的大型泡泡。这是他独有的水遁术,人坐进去后泡泡就会隐身,无论漂浮在半空中还是停靠在地面上都不会被人发现。

      “你真的要睡泡泡么?”冥皱了皱眉,噙着三分笑意七分逗弄的口吻让人听不出半点为他担心的意思,“当心明天早上起来皮肤状态爆炸哦。”

      “……与你无关。”羽高扭身头也不回地步入泡泡中。徐来的夜风卷着沁骨的凉意自四方合围而来,托举着晶莹的泡泡越升越高,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020.离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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