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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这条小黄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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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路禾和张宜莉搬了几次才把她所有设备搬上来,累得两人不管不顾直接瘫软在硬邦邦的床上。
两张床并排放着,床沿的木漆剥落,四个角支着落了灰的白色蚊帐,床上只架了一块木板。
“路禾,你看那儿,晚上指不定会有个东西从里面爬出来……”张宜莉故意吓她,声音悠悠,手指向房间里唯一的木桌。
路禾费劲地从床上支起身体,伴随她的动作床“吱呀”作响。
木桌上立着镇上小卖部里多的是的红色塑料圆镜,镜子正对着床,衬着掉漆的床沿,隐约能看到出窗框的一角,还有扬起的白色窗帘。
四周安静,还真被张宜莉说得瘆人。
路禾缓缓开口:“我奶奶告诉我……红色镜子里都藏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到了半夜……就会……”
“别说了!”张宜莉赶紧打断,“怪吓人的!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老人的话可不能不信。”路禾一本正经,煞有其事。
“你别得瑟!你可跟我一间房!”张宜莉控诉。
路禾更加得意:“巧了,我奶奶还告诉我,我命硬,看不见不干净的东西。”
张宜莉哀嚎,从床上跳起扑向那面镜子,琢磨该把它藏哪儿。
路禾趁她不注意,从自己行李箱里摸出了一桶泡面,悄没声地溜出房门,窜下楼,木梯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声。
“饿死了,再饿下去人都干巴了。”路禾小声嘀咕。
折腾了一个早上,都没顾上吃午饭,楼上这群小姑娘天天这不吃那不喝的,哪会有人惦记这个。
当然,除了和自己同屋的这个。
再让张宜莉吃下去,李帆铁定气得孔雀毛都炸了。
开错了几个堆放工具和杂物间的房门后,路禾终于找到了厨房。
一口大锅支在灶台上,旁边堆了一麻袋的土豆和其他蔬菜,还有一堆劈了的干柴火,墙边倚靠着一张折叠了的木桌。
路禾找了找,在木桌后找到了两个红绿色的老式保温瓶,晃了晃,瓶子轻飘飘的。
没热水?
路禾愣在原地,瞥到角落里的柴火和灶上的锅。
“就知道周真真出的主意准没好事!”路禾咬牙切齿,“就应该带干脆面!”
这位多年好友,在走之前非要让她扛一行李箱死重的泡面,贴心地说怕她会旅途劳顿,没有精力准备吃的,来的路上还三番两次打电话来确认那箱泡面没有被遗弃在路上。
想了很久,路禾还是在烧柴拿大锅煮热水,和把桶装红烧牛肉面当干脆面吃里,选择了前者。
今天不喝到这口汤,怕是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了。
路禾在柴火堆里捡了几根有眼缘的木头,拉了板凳坐在土灶前,一股脑往里塞塞,正要拿出手机百度怎么操作。
“怎么了,是要做饭么?”低沉的男声厨房门口响起。
路禾被突然的声响吓得直接蹦起来,边轻抚胸口:“没有没有,想要点热水泡个面。”冲许骛举了举手上的面示意。
“有热水瓶。”许骛倚在门框上,抬了抬下巴示意,明显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
“我看过了,是空的。”路禾为难。
“锅可以烧。”
“不会……”路禾没有底气。
许骛了然,这才大步走进厨房,打开右侧的橱柜门,蹲下翻找:“之前来的志愿者有买过一个电热水壶,留在这儿了,我找一下。”
路禾“嗯”了一声应答,看着他蹲在地上宽厚的背影,手臂的肌肉线条分明而流畅,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在他身侧落下细细亮亮的一小块。
路禾出声:“有电热水壶你们不用么?”
“不常用,这里电压不稳容易跳闸。”许骛回答得快而简单,上手没停,叮铃咣铛的。
路禾还有些好奇:“拿锅烧水喝不麻烦么?”
“习惯了就好,而且山里的大人小孩都野,累了找个泉水喝也不讲究,用不着这个。”东西不多,许骛很快找到了那个电热水壶,递给她。
路禾迟疑了一下,接过:“那我现在用这个烧水,会跳闸么……实不相瞒,我是背着我室友偷偷吃的泡面。”
许骛扯了扯嘴角,想了想:“不好说。”
“那还是算了!其实干吃也不错!”路禾把手里的热水壶往许骛怀里一塞。
“那我收起来了。”许骛没强求,不多废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要放回去。
“等等!”路禾叫停他的动作。
“东西给你放这了,插电时间别太长,一般没事。”许骛看出她的纠结,懒得催促,不等她决定,嘱咐完就把热水壶放在灶头上,没多讲大步走了出去。
喜欢吃肉包的帅哥果然没什么耐心!
路禾又偷偷总结,揣上灶上的电热水壶去院里。
院子中有口手压井,路禾磕磕绊绊地把壶里灌满水,裤脚被溅出来的水濡湿了一大片,回厨房烧上,等待的间隙,抱着不离手的泡面跑院门口看风景。
许骛没走远,叉着腿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膝盖处的布料褶皱着,侧脸在日光下棱角分明,匀称的手臂懒懒地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指间夹着跟烟,忽明忽暗。
路禾觉得他一定是怀疑自己会弄跳闸了,所以蹲守在这里。
人已经跑出来了,装作没看见回去也太没礼貌了,路禾硬着头皮上前几步:“这里晒太阳是挺舒服的哈……”
“嗯。”许骛低低地应了一声,并没有打算要跟她寒暄的意思。
路禾有些尴尬:“你来了多久啊?”
“四个月。”许骛倒是不意外她知道自己不是村里人,抬手,脸颊凹下去,深吸了口烟。
路禾试图转移话题:“这是什么树?”指了指门口这棵引人注意的树。
“栗子树。”许骛没看她指的方向,头也不抬地回答,对她的套近乎不为所动。
“能摘栗子吃么?”
“能。”
“那我等下叫李帆爬上去摘一点”
“现在没有。”
“那什么时候结果呀?”
“九月份。”
“啊……那好可惜,还有一个月,刚好错过……”
“的确。”许骛回答得毫不留情。
“我们是来拍一期杂志专题的,得呆半个月。”路禾向他解释。
“我知道。”许骛并没有好奇地问什么,就好像这是件很平常的事。
“我有在论坛上看见这里有个塔达湖,很漂亮。”路禾冲他分享。
“水要开了。”许骛提醒,语气平平,和刚刚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手里那根呛人的白烟隔在两人之间,路禾感觉到了许骛虽有问必答,但又语气里有些不近人情。
这就是传说中的话题终结者吧!明明早上还看见他和别人聊得那么开心呢!
路禾心里有些不满许骛的冷漠,暗自腹诽。
两个人不熟,压根没什么好聊的。
“那我先进去了。”路禾识相的很,看的出来许骛不想多聊,打了声招呼,回了厨房。
许骛没吭声,神色淡漠,手里夹着的烟没再抽一口,修长的手指就这么支棱着。
日光穿过门口的栗子树,投下大小不一,没有规则的光点。
前面没有树荫的土路被晒得发烫,太阳过盛,反而觉得晕眩。
村子里很静,偶尔能听见有狗在狂吠。
厨房里悉索作响,直到闻见空气中隐隐泡面的香,许骛掐了手里的烟,丢在院门口的桶里,起身扯了扯裤子,随意地拍了拍沾上的尘土,离开了。
路禾翻出一张小板凳,坐在土灶前,拖着脑袋盯着自己面前的方便面。
“脾气真大。”路禾想起刚刚许骛爱答不理的样子,悄悄吐槽。
“路禾!”张宜莉老远就喊着她的名字,踢踏着刚换上的拖鞋从楼梯上“滚”下来。
路禾想藏泡面也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张宜莉冲进来。
“好歹也是睡过觉的交情了,吃泡面你居然躲着我!”张宜莉心碎样。
路禾狡辩:“没有!我问你了!你没听到!”理直气壮,丝毫不心虚。
“行,那你给我吃口面 ,喝口汤。”张宜莉趁火打劫。
“?!”路禾难以置信,“这两天就要拍摄了,你居然还要蹭我的面!”
张宜莉哼哼唧唧连撒娇带指责:“路老师,就一口面,你也太小气了!”
“厚颜无耻!”路禾只能妥协,忍痛放弃,“这一桶都给你了,我自己再泡。”
“那么大方!路老师果然是业内楷模!”
“少了一口面的牛肉面不是完美的牛肉面!”路禾假模假样抹了抹眼泪,“你别在意,吃吧。”
“好!谢谢路老师!”张宜莉毫无负担。
路禾赶紧上楼再拿一桶,光闻见味吃不着太难受了。
感谢周真真的泡面,之前的话就当没说过吧。
路过院门口,路禾鬼使神差地冲那儿偏头看了看,台阶上空荡荡,只有棵被风吹得作响的栗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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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禾和张宜莉吃完一整桶泡面,一口汤都没剩下。
正当下午,日光没之前闷热,还有微微的凉风。
两人瘫坐在楼梯上晒太阳,惬意的很,脑袋被晒得昏昏沉沉得发困。
李帆和陈莎进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毫无形象的人,不嫌硌得慌地瘫软在木梯上,头软绵绵地垂向一侧。
“路哥,虽然你平时老爱骂我,但是如果你突然就这么走了,我也很舍不得。”
“莉姐,以后没人怼我了,我生活多无趣啊!”
李帆从院门三步并一步跑过来,趴在两人脚边,哭丧,时不时抹抹眼泪。
陈莎还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院门口。
叉着兜跟陈莎在后面的许骛被李帆吵了一路,正头疼,皱眉没耐心地远远看着:“怎么了?”
陈莎捂嘴偷笑:“闹着玩呢。”
李帆左右两边脸,“啪”的清晰响亮一声,被各挨了一巴掌。
张宜莉利索地从木梯上跳起:“呸呸呸!谁走了!”
“不吉利,快呸呸呸!”路禾应和。
“嘿嘿嘿。”李帆傻笑。
“你跟谁一起回来的?”路禾发现了院门口看热闹的两个人。
“对对对!忘记正经事了,不是说最好找个村里人带路嘛,这是陈莎,在村里小学支教两年多了,还有许骛,早上这位,他们俩愿意带我们去拍摄地。”李帆邀功式地解释。
这种费力的事情吃肉包的帅哥倒是愿意了?
路禾挑眉,一脸意外:“那真是谢谢你们了,可能要麻烦你们跑一段时间了。”说着眼神移到陈莎身后的许骛。
许骛这时候倒是没什么反应,一声不吭算是默认。
“没事,我也很好奇你们怎么拍的。”陈莎摆摆手,让她不要在意。
都是同龄人,陈莎本身就很温柔,跟他们描述着那湖有多美,四个人迅速热络起来。
许骛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在厨房拿了盆土豆还有两颗大白菜出来,一声不吭扯了条凳子在水压井旁细细清洗,下唇紧绷着。
“姐,你在这儿呆了好久了。”李帆仗着自己长了张娃娃脸,逮谁叫谁姐。
“时间长了,舍不得学校里的小娃娃了。”陈莎笑着恼,“你可别叫姐,指不定我俩谁大呢!”
“什么破毛病!黄花大闺女都被你喊成阿姨了。”张宜莉趁火打劫也抗议,一巴掌呼上李帆的脑袋。
路禾一边听这几个人胡诌,一边不时偷瞄远处的男人。
这男人脾气臭,但是模样是真的好看,饶是路禾干这行俊男美女看多了也忍不住因为帅气原谅他的冷漠。
旁边咋咋呼呼的,吵闹极了。
许骛像是一点都听不见,路禾发现他的手掌很大,轻松把一个不小的土豆包裹在手心,手指骨节分明灵活,削个土豆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利落的很。
“有事?”许骛倏然抬头,路禾看得呆愣愣的脸撞进黑沉的眼底。
从一开始,许骛就发现路禾在偷看了,像村里那条黄狗,摇着尾巴,好奇又不敢接近。
他起初不在意,后来的目光实在太过直白探究,被看得发毛,忍不住出声打断。
“没事没事!”路禾尴尬地连连摇头,胡乱编了个借口,“我就是看你土豆洗的真干净!”
许骛没拆穿她,顺着应下她的夸奖:“谢谢。”
路禾尴尬地把头转回去,没再看许骛。
许骛盯着这颗坚定,又圆滚滚的后脑勺,低头轻笑了声,得,这小狗胆儿小,还被吓跑了。
“正好晚上小志生日,晚上一起吃饭啊,不是什么好菜,就土豆白菜什么的炒一炒,图个热闹。”陈莎热情地招呼他们,提议。
“好啊!”李帆应下。
“小志是志愿者么?”路禾有点好奇。
“是这里的一个留守儿童,本来爷爷奶奶照顾着,现在爷爷走了,奶奶也生病了,平时没什么管,好在自己懂事听话。”陈莎微笑着直言,语气欣慰。
张宜莉“啊”了一声,听着有些沉重。
路禾心里惊讶,的确会在电视上看见很多山区生活,可是直面这些人人生的时候,冲击还是很大。
“没有贫困扶持或者爱心捐赠么。”路禾皱眉疑惑。
陈莎习以为常:“有啊,可是这样的孩子实在太多了,镇上能帮的帮一手,或多或少能改善点,村子里的人想帮但是实在顾不上,在村里上学的呢,有捐助的爱心午餐,能吃饱,但是山后头还有孩子呢,路太远了,家里多老人,没人下地干活,多是不能来上学的。”
三个人听着安安静静的,谁也没在这时候出声。
路禾心里涩涩的,从早上看到覆盖着黄泥巴的墙体的时候,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被压在心里头。
“过来搭把手。” 许骛皱着眉,毫不留情出声打断了他们这三个有点沉重的氛围,捧着洗好的土豆白菜往厨房里走。
路禾听着难受,正愁没能帮上什么忙内疚,听许骛一说话,屁颠颠地跟上钻进厨房搭把手,其他人也抓紧时间搬桌椅到院子,准备碗筷。
许骛往她面前的盆里丢了把不认识的野菜:“把叶子揪下来了,再洗洗。”
“哦。”路禾蹲在凳子边,一下下揪得认真仔细。
“你们不用太在意,这里的事本身也跟你们没有太多牵连。”许骛熟练地生着火,语气有些让人捉摸不定,橘红色的火光映衬着坚毅的侧脸明暗交加。
路禾以为他是在安慰:“我们回去了可以号召身边的朋友捐助,能出点力帮助一下总归是好的。”
木柴在灶里噼里啪啦的,热气阵阵,许骛没有回答,不知道是赞成还是不赞成。
路禾咽下话头,自己说错话了
“没事,你们不用往心里去。”许骛半响才开口,把洗净切块的土豆倒锅里,转身看向路禾。
路禾没反应过来,看向自己的眼底情绪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