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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罐子小姐和立夏夜和蚊子 一旦想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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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是罐子小姐数十年如一日地憎恶着并将长长久久永无止境地厌恶到宇宙爆炸为止的话,那毫无疑问就是蚊子了。
虽然这世上也有那种像蚊子一样惹人厌烦的人,但对罐子小姐来说,再讨厌的人都有一个保质期,一旦过了保质期,就不再新鲜,不再被惦记,慢慢地于时间流逝中也就被遗忘或被弃置一旁。
所以人是一回事,蚊子明显是另外一回事。
讨厌的人可以变成无所谓的人,但蚊子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不容忽视的存在。一旦贴上被讨厌的标签,大概就会变得像封印一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除的。
只稍想想那毫无创新可言且不知疲倦的嗡鸣声,还有那导弹般对肌肤肆无忌惮的偷袭,再怎么心存善意的人恐怕都无法轻易原谅它们吧。这就好比在联合国军事法庭,面对长篇累牍的斑斑罪迹,再奸滑狡诈的施暴者也只有老老实实俯首认罪的份儿。
在罐子小姐的认知里,蚊子一开始是不吸血的,后来哺乳动物出现了,蚊子的吸血进化史才正式拉开序幕。至于为什么偏偏要吸食人类的血液,生物学家们给罐子小姐列出的理由是人类恰好是蚊子们最容易吸食到的哺乳动物,而且血液源还异常丰富。
所以蚊子们是在明目张胆地欺负人类喽,认定人类没有野牛的尾巴没有大象的鼻子可以甩走它们就开始有恃无恐了?
“愚蠢的家伙,要知道人类可不是能被小瞧的。”每每想到这儿,罐子小姐总忍不住要一厢情愿地替人类大家族义愤填膺起来。
不过一旦念及到蚊子短暂的一生,罐子小姐便也只好咬咬牙抱着算了算了不去计较的打算。毕竟与遥居生物链顶端的人类不同,蚊子们才不会只为一己的口腹之欲而跑去叮咬罐子小姐。
真要怪罪起来的话,怕也只能怪那硬邦邦的生物进化论了。为了繁衍后代,蚊子妈妈们也只能拼尽全力去采收血液来促进卵宝宝的成熟。
隔着亮晶晶的电视屏幕,生物学家们一个个脸色深沉,似乎正对着盘坐在客厅地板上的罐子小姐大声说道,喂喂,你看看,那些蚊子的卵啊,变成幼虫后还要经历四次脱皮才能长成蛹呢,等到蛹的表皮破裂,成虫羽化,再吸血,再产卵,这整个的一生东拼西凑起来也才不过两三周左右的时间。所以罐子小姐,你确定要和这些蚊子们斤斤计较吗?你看它们光是为了应付生命本身就忙得够呛的,哪有余力再和你周旋呢。它们可是一群连生物学和电视机都不懂的家伙啊。
当然,罐子小姐才不去理会生物学家们同出一辙的说辞,反正她早已打定了主意,绝不允许自己沦至东郭先生那样愚昧痴傻的境地。不过话说回来,即便罐子小姐想周旋到底也无计可施,毕竟蚊子们吸完血后拍拍翅膀天南地北乱飞一通,可不是罐子小姐光凭意念想追究就能追究下去的。
诺亚既然把蚊子们也带上了方舟,那自然有他的道理吧,如此一来,罐子小姐反而觉得自己的抱怨有些杞人忧天了。不过关于负心女变成蚊子寻求夫君救命之血这个传说,罐子小姐多多少少有些介怀。要知道这世上负心的男子可远远比负心的女子多得多了,所以这个传说说不定就是负心男子故意编排出来以诽谤女子进而给自己脱罪的。但转念一想,咬人的也实实在在是雌蚊子,故即便罐子小姐想为蚊子夫人的传说讨点说法做些修正之举也无从下手。归根到底,罐子小姐也只能暗暗叹上一句好自为之吧。
罐子小姐的住所上方每日每夜都有飞机在呼啦啦飞过,它们飞得又低又急,在罐子小姐的判断系统里,这些飞机们所造成的不愉快影响完全可以匹敌她的常客们。所以,不妨这样说,因为这一偶然关联,蚊子们突然具备了飞机一样的高大形象。
如果说每一只蚊子都是一架飞机的话,那舱内的每一位乘客大概就是来自被吸食者们的每一滴血了。
“嘿,你好,我姓欧阳,是一名家庭律师,我是O型血哦。”坐头等舱的也许就是第一天被叮走的血,清清瘦瘦,一副不管何时何地都要主动出击的干练模样,此刻他正和旁边靠窗的另一滴血聊着天。
“嘿,你好,我姓东方,是一名酒店厨师,话说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的。我现在正要赶往目的地那边为一场跨国婚礼筹备晚宴呢。”回话的这一滴憨憨的血说不定还飘着股浓浓奶油泡芙的味道。
不过罐子小姐光是就这样的场景想上一秒钟,都会觉得脑子轰隆隆要炸开来。蚊子们伶仃细脚好似螺旋桨,正欲一不做二不休似的要把罐子小姐五花大绑挟去外太空。
所以为了罐子小姐自身的生存大计,或许事情不得不转向另一种发展形态。
“那么,请问蚊子夫人,在您仅存的几天生命里,您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啊啊,罐子小姐,你知道的,我这一生是别无他求的。我呀就只盼着能多吸点血,多完成几趟航班,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对嗷嗷待哺的小宝宝们有所交代了。”
“哦哦哦哦,原来如此啊。”罐子小姐如果能和蚊子们平心静气面对面对谈的话,说不准还真就答应了这种荒唐的要求。
但罐子小姐之所以愿意慷慨献身,说穿了只不过是为了不再与蚊子们纠缠下去,这种谈话大概就类似于割袍断义或割地求和吧,“我的血你就尽管拿去吧,只不嗡嗡呼呼在耳边乱嚎叫一通就好。”也许罐子小姐才是那个真正除此之外别无他求的人。
毕竟罐子小姐的人生可不是设定来研究蚊子们短暂而充实的一生。如果拿罐子小姐自己的人生和蚊子作比较的话,罐子小姐正在过的人生简直就是失败的人生,目的不明,方向模糊,态度暧昧,得过且过,说是在随心所欲放任自流也丝毫不为过。这样的人生,如果让蚊子们知道的话,说不定早就哈哈大笑了。
“说实话罐子小姐这样的人生我们可是不敢恭维哦。”罐子小姐觉得蚊子们心里八九不离十正是这样想着的。蚊子们有蚊子们自己的生活要过,罐子小姐这种毫无计划可言的人生显然是要被蚊子们嗤之以鼻的。
一旦想到到头来反而要被蚊子们轻视,罐子小姐便决定不再管它什么雄蚊子雌蚊子什么负心汉负心女,什么头等舱经济舱什么A型血B型血,这些统统都不重要了。不管怎么说,它们可是罐子小姐从一开始就在讨厌着的并且就算宇宙爆炸也不改初衷的东西。
对罐子小姐而言,理解和同情是一回事,讨厌则是另一回事。
庆幸的是,在罐子小姐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倒是有很多与蚊子气质截然相反的人,他们构成了罐子小姐简单又难以割舍的关系网。
比如,木可小姐。
忘了从哪一年开始,每到立夏这一日,罐子小姐便要写上一首短诗寄给木可小姐。倒不是因为某种约定,好像是不知不觉事情就突然变成了现今的局面。
当然,这种浪漫的事情从来都是单方面的,也就是说木可小姐可不是会礼尚往来在立秋日或者立春日给罐子小姐也寄上一首诗或者随便寄上一幅画或者信笺之类的人。
罐子小姐想,也许正是这种情感呼应上的缺席,才多年来完美地维系了她和木可小姐之间看似若有若无实际上却牢不可破的友谊吧。
所以,在蚊子们伺机而动的这个立夏夜,罐子小姐突然意识到,是时候该给木可小姐写信了。
那么,这一年到头唯一的一封信,又要从何写起呢。罐子小姐想起曾经有个女作家貌似写过诸如此类的话:“大概一千万人之中,才有一双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蚊子、苍蝇、金龟子……就是化不成蝶。”罐子小姐暗自琢磨着,就算化成了蝶,也不能证明那感情就是美好的呀。
至于罐子小姐和木可小姐,最终又会化成什么呢?
管它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不是蚊子就万事大吉啦。
正是抱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决心,罐子小姐开始提笔写下立夏夜的第一行诗。
“雷声使我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