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小姐的单身日记》程浣言

6、罐子小姐和泡面罐或者丈夫 罐子小姐内

　　罐子小姐在去机场的前一个晚上梦见了她的丈夫，以及，泡面。

　　那是一个冬天的深夜。梦里的夜。

　　在经过一整个秋天严肃而惨烈的冷战后，罐子小姐和她的丈夫决定回到海边小公寓，签订离婚协议书。

　　结婚也好，离婚也罢，罐子小姐想，大抵全宇宙的婚姻文件都是千篇一律的，一页页全长着车间零件那种黑黝黝干巴巴的模样，机械，空洞，复杂，难解。

　　“我肚子饿了。”一阵埋头签名后罐子小姐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我的好像也开始在咕咕叫了。”罐子小姐新婚一年的丈夫回答道。

　　“我去煮泡面，你呢？”

　　“一起吧。”

　　就这样，一眨眼工夫，罐子小姐和她的丈夫呼哧哧各自吃下了一大碗泡面。

　　“果然婚姻这种东西还是得靠实实在在的物质支撑才行呢。”罐子小姐暗暗思忖着。好比现在，吃得大汗淋漓的罐子小姐就觉得和面前这位她曾爱得轰轰烈烈的人，终于达成了某种真正意义上的共识，某种站在高原拨云见日的热乎乎的生活共识。

　　至少，此时此刻，两人都真真切切地爱着泡面，谁也不会为深夜里吃泡面这件事而向对方道歉。

　　罐子小姐内心被泡面巨大的魔力深深震撼，她甚至感到泡面根本就是爱情的象征，非但如此，罐子小姐还妄自得出一个结论，她和丈夫长久以来分居为的就是在这个冷得瑟瑟发抖的冬夜聚在一起吃泡面。

　　“貌似这样面对面坐着吃东西还不赖。”

　　“说的也是呢。”

　　“不然，再一起相处下去试试。”

　　“那就再试试吧。”

　　事情进展得有些莫名其妙，又似乎水到渠成，只是谁也料想不到会是毫不起眼的泡面令罐子小姐的婚姻出现新的转机，或者说，新的默契。

　　罐子小姐那时突然意识到，原来没有泡面的婚姻才是致命所在。在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好多好多人和她一样，在此之前并不了解，对于婚姻而言，泡面是远比钻戒更重要的存在。比起承诺啊财产啊，能够在关键时候带来充实感和幸福感的泡面，也许才最接近婚姻的本质。

　　罐子小姐记得自己分明下过决心，要义无反顾丢弃婚姻往生活另一个方向勇敢奔去。然而泡面如上帝般毫无预兆地横空出现，不仅截住了罐子小姐的去路，还笑意盈盈地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了罐子小姐和她的丈夫。这使得罐子小姐一门心思认为，在那样神圣的夜晚，能够让她和丈夫冰释前嫌的，除了泡面，别无他物。

　　“再没有比泡面更明亮恒久的存在了。”梦里的罐子小姐对此深信不疑。

　　但是现在，罐子小姐醒来，清清楚楚地醒了过来。

　　闹钟一如既往地滴滴叫着，罐子小姐起身用力一按，将梦里各种纠缠也一并干脆利落地掐掉。毕竟离婚这种梦，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好梦。再说梦里的罐子小姐一心一意只顾着对泡面冥思苦想，虽在协议书上不厌其烦地签名又签名，但对身边那位一起结婚又准备一起离婚的爱人却丝毫没有在意，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罐子小姐怎么也追忆不起来。

　　不过罐子小姐并不打算就此深究下去。吃一碗泡面，或者做一个梦里的哲学家，所有这些，统统都不重要。

　　和结婚啊离婚啊妻子啊丈夫啊这种冷冰冰的词汇比起来，罐子小姐更在乎热火朝天的现实生活。要知道现实生活中的罐子小姐，可不是会做牡丹亭那种梦的人。

　　如果非要罐子小姐给出一个梦的解析，那她顶多把这归咎于昨晚一时兴起的瘦身意念。睡前饿着肚子，所以才会顺理成章地做那种无聊透顶的梦吧。

　　“喂喂，罐子小姐，快醒醒啦，我好饿啊。”夜里罐子小姐的胃一直在试图摇醒睡得昏昏沉沉的罐子小姐。

　　但罐子小姐实在是太累太困了，所以她压根就没办法理会胃发来的求救信号。

　　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罐子小姐的胃毅然决然跳出来召唤罐子小姐的大脑。两个神经元围绕着食物展开了热烈讨论。

　　“喂喂，请给我找点吃的吧。”罐子小姐的胃对罐子小姐的大脑大声嚷道。

　　“喂喂，不行啊，罐子小姐完全睡死过去啦。”罐子小姐的大脑是个非常有原则的家伙。

　　“喂喂，可是我饿极了，罐子小姐不能光顾着自己呼呼大睡啊。要是我一直这样饿下去的话，对罐子小姐来说才不是什么好事呢。”

　　“喂喂，话虽如此，但孤身涉险向来不是我的风格，万一罐子小姐的处境变得很麻烦那就糟糕啦。”

　　“喂喂，我不管啦，你快想方设法弄点吃的吧，不然我可要开始漫长的大罢工了。”

　　罐子小姐的胃和大脑那天晚上到底还争论了些什么，罐子小姐不得而知。她能记住的就是最后出现在梦里的泡面和那模模糊糊甚至连一张脸一个姓名都没有的丈夫。

　　罐子小姐想，梦里她和她的丈夫其实根本就是她的胃和大脑吧，一开始絮絮叨叨争吵不休，但最终为了彼此的生存大计或者说出于罐子小姐的安危考虑而不得不相互妥协和平共处。

　　当罐子小姐回过头看了一眼趴在枕边的大肥猫时，她又转念一想，梦中的丈夫也很有可能是咕咕呢，因为罐子小姐的猫从一个礼拜前就在跟她闹别扭了。说不定，咕咕就是想趁着罐子小姐的胃和大脑争执时，偷偷摇身一变，借着美男子的容貌，光明正大站在罐子小姐面前，跟她签什么协议书之类的，然后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离家出走。

　　“喂喂，我说，我要去煮泡面啦。你要不要一起？”

　　罐子小姐使劲地摇了摇正在打呼噜的猫儿。

　　罐子小姐忍不住好奇这只猫现在做着什么梦。泡面？不，泡面这种东西是人类世界才有的。而丈夫啊离婚协议书啊，这些也都是罐子小姐自己孤单单胡思乱想出来的吧。对一只猫而言，也许从来就不存在梦这种可笑的东西吧，清清白白的睡眠才是猫儿最最本分最最可靠的存在。

　　一个真正睡着的人，才没有心思去理会泡面啊婚姻啊这一类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个真正睡着的人，她的灵魂会无拘无束地漂浮在外太空，和星星同在，和月亮同在，和虚无同在，和广袤同在。

　　甚至，一个人的灵魂和一只猫的灵魂同在，彼此观望，静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