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犬饲养手册[希伯来神话]》白海鸟潮

2、第二章 消息 海洋，漩涡

　　“许久不见，萨麦尔陛下。”

　　加百列大概是没有看出萨麦尔的怒火，礼节周到地问好，然后寒暄道：“您和莉莉丝陛下分手了吗？”

　　显然谈论当事人的感情状况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打开话题的方式，萨麦尔瞬间黑了脸，硬邦邦地回复：“不关你事。”

　　“我很遗憾。”加百列微微低下头致歉，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一瞬间让萨麦尔找到了当年和加百列相处的感觉。

　　即使是过了一万年，十万年，乃至千百万年，都不会消弭的——

　　讨厌加百列的感情。

　　萨麦尔很讨厌加百列，在没有叛离天国之前，他就一直很讨厌加百列。

　　天使不应该有这样极端抵触的情感，他们自受造起便全心全意服务于神与祂所创造的世界，理应为神而活。而萨麦尔讨厌加百列，几乎是从创世起就开始讨厌。如果要追溯他堕天的预兆，萨麦尔确信那一定是从讨厌加百列的那一刻开始的。

　　原因无他，只因为加百列在他仅有的三段恋情中阴魂不散，无一例外。

　　米迦勒身旁冰冷得让天使丧失一切欲望的死人脸，悄无声息出现在伊甸园无花果树后打断他偷窥心上人的声音。加百列这个阴影几乎贯穿了他漫长的，在天国的一生。

　　——“萨麦尔大君。”

　　百合花娇嫩的花瓣摇曳，白发天使梦幻般地笑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消失。

　　身边的骄阳似火，桃红如绚烂夏花，守护在一旁的白发骑士静静持着剑，冷漠地注视他。

　　那时他的眼神也如现在一般，冰冷、平静，灵魂中的一切卑劣和狼狈都在银色的眼底无处遁形。

　　真恶心。

　　萨麦尔听见他的心和加百列的眼睛一同说。

　　明明……他和米迦勒都是一样的。

　　加百列环视周围的景色，对着面色难看的萨麦尔发问：“您将我叫来是做什么呢？”

　　萨麦尔抱起手臂：“我怎么可能叫你过来？我还想问你将我弄过来是来做什么。”

　　加百列沉稳道：“我无法召唤您前来，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萨麦尔双眼一冷：“你想说是我叫你来的吗？”他抬起下巴示意加百列去看周围景色，“你觉得我能弄出这么多光吗？”

　　诚然，恶魔是绝对无法凭空制造一个全是光的梦境来的。

　　加百列平静地看着他，忽然道：“您精神不错。”

　　萨麦尔几乎想对加百列这种说话做事摸不清头脑的家伙翻个白眼：“托你的福，我哪里看起来像是要精神衰弱的样子？”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加百列突然浅浅一笑，这次的笑容很浅很淡，垂下的睫毛都带着欣慰的意思。

　　萨麦尔从未见过加百列对他露出除了嘲讽以外的笑容，还有那莫名其妙的话语，一时愣住。

　　“你……”

　　空间再度扭曲，伊甸园明媚的阳光变得冰冷，周围繁花茂叶如灰尘伏入地面，世界陷入一片金色与黑色交织的昏暗，萨麦尔觉得心口一疼，百合花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恍惚抬眼，加百列那双银色的双瞳正倒映着神明注视下的幽绿色。

　　加百列靠得他极近，几乎和他面贴面，而他手中的银色长/枪/刺穿了他的身体，让他朝着后方坠落。

　　他抽了一口气，极速坠落的风刮得身躯几乎要破碎，他不知为何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加百列被神明附身后侵染了绿色的双眼，看着那双阴森的绿眸渐渐褪去，露出干净而冷漠的银色。

　　——“愿神保佑你。”

　　海浪卷走他视野的一切前，萨麦尔看见加百列的唇动了动，朝他说。

　　被神击落后堕入的海如同无底的深渊，绞缠着他刚诞生血肉的四肢，朝着海的最深处坠落。

　　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孤独，越来越寂寞。

　　坠落、坠落，一直朝着最寂寞的深海坠落。

　　萨麦尔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体的肌肉因为方才的噩梦而微微痉挛。他喘了一口气，出手如电，化出黑色的长矛朝着窗户掷去。

　　“哎呀呀……好大的脾气。”坐在窗台之上的恶魔手指悠闲地绕着自己的头发，巨大的翅膀垂在他的身后，奇怪的是，他的翅膀不是普通堕天使黑色的羽毛，而是半透明的，像蜻蜓翅膀和鱼鳍结合的一种怪异生物。长矛在距离他只有几寸时被化解成一团黑色的雾气，他跳下窗台，走近房间中央的床，“难道是被莉莉丝甩了，还没缓过劲来？”

　　“滚。”萨麦尔已经知道自己噩梦最后那恶心的深海是谁弄出来的了，他完全没有和恶魔交流的欲望，冷酷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收起你那恶心的咸腥味，拉哈伯。不然我会把你的鱼鳍撕下来喂塞伯拉司。”

　　“粗鲁无礼的家伙，我这才不是鱼鳍。”拉哈伯立刻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他收起翅膀，拨弄了一下落到眼睛上的卷发，“算了，不和你一般见识，你最近在搞什么名堂？”

　　“什么名堂。”萨麦尔烦躁地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个不无从何种角度都很恶心的梦——先是梦见夏娃，然后是加百列，最后是当年他坠入地狱的那一刻，他不耐烦地扬声警告，“如果你没事，就赶紧滚。”

　　拉哈伯面无表情地说出一个名字：“加百列。”

　　才在梦境里见过本人的萨麦尔条件反射看向他。

　　拉哈伯观察他的表情，有些疑惑地长“嗯”了一声，皱起眉：“你不知道？”

　　“加百列关我什么事。”萨麦尔披上外套，皮笑肉不笑地睨了一眼海洋天使，声音阴森森的，“你在他的墓碑上看到我的名字了？”

　　拉哈伯有些玩味地问：“加百列因为袒护你的子民，被神贬去人界的事情，看样子你也不知道咯？”

　　萨麦尔动作一顿，笑容多了点真实：“你脑子坏掉了？”他从来没管过人类的国家，随他们自生自灭，笑容化作冰冷的不屑，“他袒护我？你不会觉得为你袒护埃及人的加百列是真的什么都救大善人吧？”

　　拉哈伯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真的不是因为你？”加百列和萨麦尔之间的矛盾他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光是萨麦尔对米迦勒曾有觊觎就足以让以神马首是瞻的“神之人”心生抵触，更不可能去放弃自己的原则违抗神明已下的谕令。

　　加百列失宠被投入人界轮回在地狱宣扬的沸沸扬扬，向来是除米迦勒之外恶魔的头号死敌遭殃，只要是在加百列手下吃过亏的恶魔，都忙不迭的庆祝狂欢。拉哈伯因为承过加百列的情，又曾是同属水元素的上下级，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来找萨麦尔求证——这个和加百列有过龃龉的大恶魔是否在加百列失宠这件事上做了手脚。

　　萨麦尔不耐烦地看着他。拉哈伯暂且放下怀疑，展开闪亮亮的翅膀，从窗户离开。

　　离开之前，拉哈伯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萨麦尔，低声轻笑：“不要让我找到关于加百列的任何痕迹与你有关。”

　　“谁会稀罕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萨麦尔驳斥，“不要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眼光恶心！”

　　拉哈伯没回答，只是再次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狐狸似的一笑，从窗户跃下。

　　该死的加百列。

　　萨麦尔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用力地甩上窗户，窗框震了震，落下几块碎石。

　　要他说，这种家伙最好真的被投入人界轮回个几百万年，好让他和他的下属都明白明白什么叫做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