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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

  •   三月五日中午,高堂秉来到了柳吉酒肆。他最近天天都来,不是他陪柳萤去城外拿酒,就是柳萤为他特意做几样小菜,俨然关系亲密。不过他今天还有一项特别的任务,荀诩怀疑逃走的黄预等人与柳吉酒肆有着密切联系,让他设法查明这一点。

      柳吉酒肆和其他一些商家一样,今天并没有开门,所以一个客人也没有。高堂秉走到门前,拍了拍门,柳萤从门缝里看到是他,赶紧把门打开来。

      “萤儿,怎么今天没开业?”

      高堂秉问道,柳萤看看左右,将门打开半扇,低声道:“你先进来再说吧。”高堂秉进了门,看到案子上已经放了三碟精致的小菜,一盘熟煮下水,还有一壶烫好的酒,显然是柳萤特意为他准备的。

      “饿了吧?”柳萤拿了副筷子给高堂秉,最初结识他的激情现在已经慢慢沉淀成为感情,那种心跳加速的迷乱感觉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舒心的甜蜜。她看着高堂秉夹起一筷油蜜蕨菜一口吃掉,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巡查,好像是说城里潜入了几个危险的五斗米教教徒,我爹说今天还是不开业的好。”柳萤说完以后,偷偷观察高堂秉的反应。高堂秉皱起眉头,“啪”地把筷子搁到案面上,轻声叹道:“是啊,今天早上我们接到命令,要严格检查一切可疑人物。不知这次又有多少五斗米教徒要被……呃,不提也罢。”

      “您的双亲,好像也是五斗米教徒吧?”柳萤试探着问。高堂秉点了点头,柳萤又打着胆子朝前试探了一步:“您有没有想过为他们报仇?”高堂秉听这话,目光一凛,柳萤赶紧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随便问问。高堂秉苦笑一声:“报什么仇,处刑的可是我蜀汉有司。我一个小小的汉军屯长,找谁去报仇?”

      “那如果有机会呢?您想吗?”

      高堂秉慢慢扭过头去,严厉地看着柳萤。柳萤心中有些害怕,不知道这句明显的暗示会对这名古板的军人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但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高堂秉的目光。过了半晌,高堂秉才徐徐吐出一句话来:“萤儿,可不要乱说,这要杀头的。”

      “若是连父母之仇都尚不能报,哪里能算得上是大丈夫呢?”柳萤反驳道。高堂秉闷声不语,只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柳萤看见高堂秉的反应,感觉在他坚固的外壳逐渐产生了龟裂。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实话跟您说,逃跑的那几名五斗米教教徒,全部都藏在我家中。”

      听到柳萤突然这么说,高堂秉大吃一惊,酒杯“咣当”一声被碰翻在地。“萤儿你在胡说什么?”

      “萤儿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光他们,就连萤儿和爹爹,也都是五斗米教的教徒,和您的父母一样。”柳萤镇静地扶起酒杯,神情严肃地对高堂秉说,“高堂将军您现在就可以把我们抓去见官了。”

      “……怎么会这样。”高堂秉把头低下,喃喃说道,似乎完全不相信这是真的。柳萤见高堂秉留在原地没动,知道自己这一次赌赢了。

      “我和爹爹一直都是五斗米教在南郑城中的秘密成员。昨天靖安司突袭了我们在辽阳的据点,黄祭酒和魏国来的糜先生侥幸逃脱,躲来了我们家。现在蜀军满城在找的,就是他们。”

      “还有魏国人?”高堂秉对此早就知道,但听到柳萤亲口说出,还是难免有些吃惊。

      “是的,张富——您知道,就是继承了张鲁大人师尊的人——委派我们配合糜先生的行动,设法弄到蜀国最新型弩机的相关资料。”柳萤索性将事情合盘托出,她相信要说服高堂秉,必须要主动出击。

      “高堂将军,加入我们吧,这也是四愕母改浮!?

      柳萤最后提出了要求,高堂秉闻言猛然抬头,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叫我叛国?”

      “不是叛国,而是离开一个与你有父母之仇的国家。”柳萤急切地说道,“我们现在需要你在军中的配合,如果你肯加入,我们就能顺利获取弩机资料,带着它前往魏国。糜先生已经承诺会给我们优厚的酬劳与栖身之地。我们可以在师尊身边开始新的生活。”

      说到“我们”时,柳萤面色发红,说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终于把心事说了出来。她相信,除了“父母之仇”以外,这也是一个说服高堂秉相当重要的砝码。听完柳萤的说辞,高堂秉一言不发,表情凝重。他的犹豫被柳萤视为一个动心的征兆。而高堂秉的心里却在思考着截然不同的东西。

      现在如果通知靖安司的人来围捕,显然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但从柳萤的话里,似乎他们仍旧在策划什么计划,且与弩机技术密切相关,这一点必须要弄清楚才行。现在荀诩和裴绪都不在身边,他只能自己做出判断了。

      “萤儿……”高堂秉下了决心,“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

      柳萤听到他这么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的后襟已经快被冷汗溻透,背握着匕首的左手手心一片潮湿。

      ……高堂秉的脚底接触到地窖的地面时,他不由得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一股冰冷的空气冲入肺部,让整个人精神为之一凛。现在,让整个靖安司寝食难安十几天的敌人们即将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叫他下颌的肌肉有些异样地紧绷。高堂秉没有余裕去通知荀诩目前情势的变化,只能祈祷尾随着他做支援工作的阿社尔与廖会能够有些默契。如果他们误判了局面,贸然冲进柳吉酒肆搜捕,那么深入敌人阵地的他将会被第一个干掉。

      柳萤在旁边牵住了他的手,高堂秉的眼睛还没适应地窖的黑暗环境,但他能感受到少女绵软温润的玉手。不过他现在内心翻腾的不是喜悦,而是歉疚——但这并不妨害他履行职责。

      “这个人就是高堂秉?”

      一个粗壮的中年人用食指指着高堂秉说,语气里满含着不信任。高堂秉同时觉得有两个人夹在了自己左右。

      “正是在下。”高堂秉挺直身体,不卑不亢地回答。黄预走上前去,凑到高堂秉面前象猎狗一样上下仔细打量,仿佛要嗅出他身上每一丝可疑的气味。柳敏和柳萤在一旁不安地看着,糜冲则把自己隐藏在地窖角落的黑暗中。黄预转了几圈,盯住高堂秉的眼睛忽然问道:“何谓‘三业六通诀’?”

      “在下不知。”

      “那么何谓‘黄书合气’?”

      听到这个问题,柳萤面颊有些发烫。“黄书合气”是五斗米教中男女双修的秘要,她心已有所属,于是怀疑黄预是否意有所指。

      高堂秉这时候回答说:“在下也不知道。”黄预仰面干笑了几声,突然目光一凛,厉声道:“连这些教义都不知!还敢说你不是混入我教的奸细?!”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指责,高堂秉不动声色,把双手背到背后,以平常的语调回答:“在下父母是五斗米教教徒,在下却不是,又怎么会了解这些东西。”

      “你在撒谎!”黄预大喝,“蜀汉镇压五斗米教是在章武二年才正式开始的,距今不过九年。就算你的父母在那时被处死,你也那之前也早就懂事成人,又怎能不了解?”

      高堂秉抬起右手捏捏太阳穴,仿佛对黄预的指责觉得很无奈:“黄祭酒,我想有一件事你有所误解。我从来不曾是五斗米教教徒,对它也并没有兴趣。”

      黄预从鼻孔里冷冷哼出一声。

      “也许萤儿对你们的解释和我的动机有所偏差。”高堂秉镇定地回答,“我之所以决定加入你们,不是因为我对张天师的忠诚,而是为了我父母的死亡……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柳萤,后者羞涩地低下头。

      “为了女人?”黄预枯黄的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神情,“今天你会为女人加入我们,我怎么知道明天你不会因为另外一个女人背叛我们。”

      高堂秉指指天花板:“如果我是为了抓到你们,我在地面上时就已经示警了。这地窖再大也终究是个地窖,一旦被包围,你们怎么也逃不掉的。”柳敏听到这番话,脸色变的有些苍白,柳萤捏了捏爹爹的手,让他不必如此紧张。

      “花言巧语!我告诉你,我根本不会信任一个蜀汉的军人!”

      “我也是。”高堂秉简短地回道。

      黄预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威胁声,自从辽阳五斗米教几乎全军覆没以后,他一直处于一种不太安定的精神状态。高堂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黄预感觉到自己就象是碣石前的海浪,尽管每一次都汹涌的扑过去,但对方仍旧屹然不动。

      这时隐藏在黑暗中的糜冲发话了:“黄祭酒,不要如此冲动。孟子曾经说过: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

      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我看高堂将军的眼神明亮,专注不移,不象是说谎的样子。”

      “那可不一定,万一他是靖安司派来的间谍呢?”黄预仍旧不甘心地辩解道,“那些家伙是受过专业训练,撒谎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黄祭酒,如果高堂将军主动提出加入,那您的怀疑是可以理解的。但事实上人是我找来的,要求是我主动提出来的,靖安司再神通广大,怎么会算到这一步?”

      柳萤见心上人受到了怀疑,禁不住发言辩驳。她的话也没错,荀诩在一开始设计“凤求凰”计划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形势。高堂秉给她送过去一个眼神,右手朝下摆了摆,叫她稍安勿燥。

      这时糜冲站起身来,踱着步走到高堂秉跟前,眯起眼睛端详起他来。高堂秉比他高出一头,不得不低下头去与这个略显瘦小的精悍男子对视,同时心里在想:这个人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魏国细作。他比想象中要矮,长相极平凡,五官比一般的农民还要“农民”,混杂在人群里绝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唯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仿佛一把被泥土裹住的青铜剑偶尔露出的锋芒。

      不知道为什么,高堂秉觉得糜冲锐利的眼神背后还隐藏着其他一些东西。这时糜冲忽然开口,象私塾里循循善诱的讲经博士一样问道:“我很想听听,高堂将军,你对我们有什么好的建议?”

      “最起码,你们现在该派一个人上去守着酒肆,而不是所有人都挤在地窖里。”

      高堂秉立刻回答,糜冲先是一楞,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转头对柳萤说:“我觉得高堂将军可以信任,和柳姑娘你一样。”

      柳萤喜出望外,跳到高堂秉面前拉住他的手,心里充满无限喜悦。得到糜冲的首肯,这就等于是承认了高堂秉的加入。只有黄预恶狠狠地横了一眼高堂秉,悻悻退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本粗黄封皮的《老子想尔注》,恭敬地放至高处,并在两侧各摆了一支香烛。

      “师尊,希望是我错了。”他默默想着,同时两只手掌与额头平贴在土地上,向着那本书大声祈祷道:“愿师尊与我们同在,保佑我们诸事亨通。”随着他的声音,柳敏、柳萤和其他教徒也都纷纷伏在地上,加入到祈祷中来。

      只有两个人没有加入祈祷的行列,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各自怀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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