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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世间再无断情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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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铭愿醒来时已是两天之后,感觉自己像是没了一魄,好多事都记不起来了,甚至连身上的伤疤是怎么造成的,也想不起来。总感觉心慌意乱,焦灼不安,像是丢失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满院翻找,除了那支他想不出来路的罗刹手铳,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断情散”把方铭愿关于叶枫的所有记忆都封印了起来,甚至包括罗达夫、成将军等等与之牵连的人和事,一并隐去。方铭愿的记忆停留在了隆和三年的艳秋,初遇叶枫时的那个傍晚。他只记得自己在赌馆中偷了三个锦衣人的荷包后,被一路追回了芳茗苑的大门口,然后撞到了两个人,摔了一跤,接下来就是无尽的虚无和空茫,浓雾重重,任凭他如何回忆,就是见不到丝毫光亮。
他茫然地问茗姨:“我怎么了?为什么心里空了一大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昨日还是夷人总督的天下,今儿个怎么就改天换日成了东良国?”
茗姨回避他探求的目光,看着面前的草药,低声说:“你让人抓去严刑拷打了一番,伤了神智,这才恢复,所以,期间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狠,把我打成这样!”方铭愿愤愤不平。
“以后且学些好吧,别再满处闯祸了。”茗姨说。
芳茗苑内老老少少统一了口径,方铭愿就信了茗姨编的谎话,真以为自己是被打到了失忆。只不过,此次恢复神智后,平白添了心疾,一旦发作,胸口就剧疼不已,挛缩成团,像是有无数毒虫在啃嗜那处的血肉。
他尤其怕见到身着戎装的东良将士,偶尔在街上遇到,就失神了般,心口先是一阵狂跳,随后就是被利刃剜割般的疼痛,浑身冒冷汗,严重时会虚脱倒地。直到那些戎装将士消失在视野中,才会慢慢恢复。
一日,逛街时,见路边一落魄书生在画扇面,方铭愿就凑上前去看热闹。其中,有一幅扇面画的是风景,红艳艳的枫叶,白色的帆船,还有残破的桥梁,上边题了几行诗词:“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方铭愿拿着扇面,端详着上边的诗词,顷刻间,唰的流下泪来,只觉得这首诗好像是特为他而作。诗中字句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因何而联,他却不明就里。书生见他望着扇面流泪,问道:“你可是想起了心上人?”
方铭愿苦笑,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上人,好像没有,又好像有。你这扇面画得甚好,诗词也妙,看着就想流泪,却不知道为何而流。”
书生浅笑道:“此诗乃女诗人鱼玄机所作,兄台若喜欢,这把画扇就送与你了。”
“多少银子?我买了。”方铭愿解下腰间荷包。
“不要银子,送你的。你是唯一一位见到我的扇面落泪的人,想必这画扇与你有缘。”书生没有收银子,低头继续画着扇面。
方铭愿谢过后,紧握着画扇回到了芳茗苑的门房中,把它小心放到珍藏在五斗橱内的罗刹手铳旁,冥冥中,他感觉,这画扇与罗刹手铳就该放在一起。看着它们并排在那里,方铭愿的胸口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挛缩刺痛,疼得他满头虚汗,面色苍白地跪了下去,暗叹: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茗姨见方铭愿自叶枫离去后,添了严重的心疾,知道那定是“断情”的后果。疼惜方铭愿的同时,也在暗自悔恨年轻时轻易地为两位爱慕她的男子用过此药,她并不知道“断情散”的副作用如此之大:原来,一旦爱上,即便想不起心上人是谁,那份痛彻心扉的感觉,也足以让人度日如年。
所以,茗姨毁掉了“断情散”的药方,立誓此生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使用此药,不论他出于何意。世间情爱,缘至而情起,缘灭而情散,一切皆随缘,顺其自然才是正理,倘若硬生生人为阻断,即便满怀爱意,也是把被断之人伤得心脉俱损。
也罢,至此,世间再无“断情散”。
茗姨有几次在方铭愿的追问下,差点妥协说出实情,但是担忧他会只身赴西北送命,又强忍着隐瞒了下去。她收到过叶枫和罗达夫的来信,也给他们描述了方铭愿的近况,并且告诉罗达夫:她怀孕了。
是的,这场孕事也是缘之所至。茗姨测算过自己的月事,明知那夜与罗达夫的同房十有八九会怀孕,却并未规避。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不想嫁与罗达夫,却并不介意为他生个孩子。
她夜深人静时也思索过自己对罗达夫的情感,那不像是女子对男人的爱恋,更像是一种疼爱和怜惜。那种生自心底的疼惜,让她觉得,她可以放下执念,慰藉这个二十四岁就要去浴血沙场的青年男子,或许他会死在那边,再也无法返回。每每想到这些,即便寡淡如她,也会暗自垂泪。这个孩子,或许就是她想给罗达夫留一个必须活着返回东良的信念。
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罗达夫随着叶枫抵达东良西北边境后,被戍边将士的艰苦环境震撼了,这边没有充足的物资,火器和弓箭都不怎么够,从将领到士兵,都是满脸锈色,戎装上打着补丁。没有足够的医师和药物救治伤者,受伤的兵士就集中躺在帐篷里,哀嚎着任由残肢腐烂,在痛苦中死去。但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依然坚守着边防,寸土不让!
对西北边境的卫守来讲,叶先锋带着两万精兵强将和大批补给的到来,无疑是久旱逢甘霖,士气大涨。
隆和五年,东良天行关大捷,叶枫接连收复两座城池,把漠国逼退百里。同年,茗姨为罗达夫诞下一子,取名“罗天佑”,天佑东良!
罗达夫收到茗姨的信后,得知自己成为父亲,恰逢那时天降暴雨,他一个人,张开双臂哭喊着在营地里四处狂奔:“我当爹啦!我有儿子啦!”营地里的兵士们都以为他疯了。叶枫没管他,任由他在风雨里哭着笑,笑着哭。
望着罗达夫狂风暴雨中的身影,叶枫笑着流下泪来。
漠国,并非是一位首领统领天下,而是由三个部落组成的联盟。其中野心最大的就是草原部落首领肖木达,人称“草原猎鹰”。另外两个部落首领,分别是沙漠部落的“荒漠之狼”博多尔,和森林部落的“密林熊王”特萨。
之前,侵扰东良边陲小镇的就是“草原猎鹰”肖木达的部落,叶枫与他几次交手过后,迅速总结出一条:肖木达只知道依仗人马众多,盲目攻击,却并不善于防守。叶枫针对他这一特质,制定了特殊的作战策略,速打速撤,时常搅扰。
每当肖木达寻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后,没等开始休整,叶枫就派兵过去骚扰劫营。两方的军队马上就陷入混战之中,叨扰半日,正当肖木达准备浴血奋战之时,东良的军队就迅速撤退了,返回到城池中。
反反复复几轮下来,被东良将士缴杀的,再加兵荒马乱中自相踩踏误伤的,草原部落先后死伤两千余人,肖木达气得吹胡子瞪眼。奇怪东良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竟用下作手段的将领,但听传闻此人长得异常俊美。
就这样,叶枫一年间不仅收复了两座沦陷的边陲小镇,还把“草原猎鹰”肖木达逼退到了百里之外,不敢近前。
同时,叶枫经过实地探查,发现这些部落虽然不善耕种,也并非随心所欲的游牧,是东良人想象中的哪里水草丰美,就在哪里定居。他们实则是有自己的大本营的,只不过会随着季节的变迁而转变生活方式。
夏秋两季,水草丰沛之时,他们会举家迁移到草场,放牧和收割晾晒牧草,为漫长的严寒做些准备。这个时间段里,各部落就比较安生,骚扰东良边境的次数少之又少。
而漫长难熬的深秋至初春时节,漠国人大多聚集在山林周边的固定城池里,依靠储存的干牧草和牲畜过活,躲避苦寒风雪。这段时间内,他们的壮劳力大多闲散,无事可做,又坐吃山空,就很容易趁此时集结出征,侵袭东良边境居民,烧杀掳掠。
摸到了漠国人的出征规律,叶枫他们也就有了应对策略。肖木达的人马远离东良边境之后,叶枫就命全军加紧修复巩固城池,把原本残破的城池都休整得固若金汤,城墙比原先高出一倍,也厚出一倍。
隆和六年,夏。
叶枫此时所在之地,是东良最西北角的“磨盘城”,听此地卫守讲,早年间俘获的漠国沙漠部落的族人说过,他们那里曾经俘虏了五千余名良国将士,都被困在沙漠绿洲坦丁城周边的矿口做苦力。并且传闻坦丁城内去了一名良国美女,虽已育有一子,却有着倾城之貌。
得此消息后,叶枫心潮澎湃了三整天,见现在东良边陲都在忙着休养生息,漠国短期内不会再来侵犯,便商议罗达夫,想趁此时机,带着他去坦丁城寻找自己失踪十多年的姐姐叶檀的下落。
罗达夫很快在磨盘城里寻到了一位当地颇有名气的向导林泽。林泽与罗达夫同岁,是东良军籍,因战事伤残一目,才休闲在家。但林泽的舅父是商人,成了独目后,为了谋生,他便跟随舅父往来漠国和东良边境进行商贸,所以,对当地的地形和风土人情非常熟识,人送外号“独眼百事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