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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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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茗姨喊醒了酣睡着的罗达夫,说:“快起床洗漱,我熬了锅八宝粥,你吃完给臭小子送去些,昨个一天没吃东西,这会儿该饿了。”
罗达夫应声起床,洗漱完毕,坐到桌前,却瞪着面前盛好的八宝粥不肯动筷,茗姨问:“怎么不喝?我熬了一个多时辰,都黏了,很软糯,快尝尝。”
罗达夫静坐在那里,喉头滚动两下,喃喃地说:“我不饿,这会儿还不想吃。”
茗姨“噗哧”笑出来,说:“你是怕里面有毒吧?”说着,就用木勺从自己的碗中舀了一小勺,往嘴里送去。
见她已经吃了,罗达夫迅速伸手拽过茗姨的粥碗,说:“我吃你这碗,你吃我的。”随后,又把自己面前的粥碗推到了茗姨那边。
茗姨笑出泪来,嗔他道:“没看出来,你心眼还蛮多的。你就这么怕以后当不成男人了?”
罗达夫端起粥碗,喝了两口,说:“我才二十三,还没怎么尝过做男人的滋味,就不行了,谁不害怕?”
茗姨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说:“真那么想做男人,你去前院啊。让臭小子领着你,姐姐妹妹多的是,什么样的没有,还不随你挑。”
“我才不去。”罗达夫羞得低下头,只顾着夹面前的小菜,不敢看茗姨。
“为何?让他请你,不用花你银子。”茗姨以为他不舍得花销。
“虚情假意的,能有什么乐趣。”罗达夫脸上的红晕染到了耳朵根,低下头说:“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才是我想要的。”
“还挺有想法。”茗姨笑他。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这次方兄弟去东良,成将军奖赏了他黄金千锭,他说一半给叶兄当娶妻的礼金,一半给我置办宅院用。倘若是真的,我就能在昌亭买个宅院了。到时候,把你俩都接过去住。”罗达夫忽然来了兴致:“以后我再慢慢还他。”
茗姨好奇,问:“你们那个美貌的叶兄要娶亲了?什么时候的事?哪家的姑娘?”
“这不就前天晚上的事,才得了信,昨天方兄弟忽然就急呼呼地回来了。临走也没与叶兄和成将军告辞。他和叶兄不知道为什么事闹掰了。”罗达夫说。
茗姨笑了笑,悠悠地说:“小孩子的脸,六月的天,猫一阵儿,狗一阵儿的,闹别扭还用得着理由么。你抓紧吃,吃完去给臭小子送饭去,别再饿坏了。”
罗达夫吃完早饭,拿着装满热粥的竹筒,往芳茗苑门房去找他方兄弟。门房里空无一人,不见那小子的人影。罗达夫抱着竹筒在院子里四处张望,楼上有姑娘香肩半露,云鬓松散,披着件男子的大氅,倚着栏杆问他:“罗哥哥,你是在寻我们家小祖宗么?”
“是。茗姨让我来给他送粥喝。”罗达夫不好意思紧盯着姑娘,眼神飘忽,看向左右。
“你绕到楼后边的花厅去,他在芳姨那里吃茶呢。”二楼的姑娘春风摆柳,如若无骨,俯在栏杆上望着他笑。
罗达夫连忙带着竹筒顺着连廊往后院走去,来到了花厅。进门就见到方铭愿四仰八叉地躺在罗汉床上,腿旁扶坐着锦衣华服的芳姨,正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粥,用银勺舀着往他嘴边送,口中还轻柔地哄着:“小祖宗,再喝一口。”
罗达夫心生艳羡:这小子什么命,这么好?我娘亲也没说对我这般宠爱过啊。
芳姨见是罗达夫来了,笑着起身迎他,说:“你来的正好,快劝劝他多吃点,若不是小厮们告诉我门房里有人,我都不知道他回来了。可是在东良受人欺负了?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罗达夫讪笑,说:“他之前一直挺好的,也就这两天才心情不好。”
“你专程送他回来的?”芳姨从桌案上捏了块糕点,凑前塞到罗达夫口中,问他。
“嗯。”罗达夫嘴里含着糕点,说话含混不清,说:“叶兄让我送他的,说我可以在这边过完十五再回去。”
听他提到叶枫,方铭愿腾地坐起身,问:“他让你呆这么久?”
“是啊。叶兄让我多陪你散散心。”罗达夫把怀中的竹筒放到桌案上,坐下,吃起了糕点。
“他还说什么了?”方铭愿眼睛里全是细细的血丝,像是没休息好。
“别的也没说什么……哦,还说等他忙完了再过来。”罗达夫眼睛扫视着桌上的糕点,挑拣自己喜欢的口味。
“他还要来岛上?”方铭愿眼神里有了光芒。
“当然要来了,这边还有许多事没办完呢,过了年肯定还得再来。对了,他还交代我要去找神机田,问问他矿口那边忙得怎么样了,还让我抽空去给金沙寨平长老多送些银两。”罗达夫边吃边说,感觉有点噎得慌,芳姨连忙给他倒了杯茶水喝。
“那他没说准什么时候过来?”方铭愿问。
“那倒没说。不过我猜肯定得过完十五吧。”罗达夫说。
方铭愿看着桌上的竹筒问:“里面装的什么?”
“茗姨给你熬的八宝粥。”罗达夫将竹筒递给他。
方铭愿忽然就饿了,拔开竹筒盖子,吃了起来。芳姨见俩人吃得香甜,对罗达夫说:“你一来,他心情就好了。方才我怎么喂,都不肯吃。你陪他吧,我去忙了。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告诉前院小厮。”
芳姨离开后,罗达夫问方铭愿:“你为什么生叶兄的气?”
“我哪生他气了?”方铭愿喝着八宝粥,不接话茬。
“还没生气?你不生气,他能放我长假让我来陪你么?”罗达夫舔着唇边的糕点屑,说:“不过这样也好,我能呆这边跟阿茗一起过年了。还得多谢你呢,不然我也捞不着来见她。”
“你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上,你好意思的么?”方铭愿瞪他。
“你方才还说自己没生气呢,没生气哪里来的痛苦?”罗达夫问。
“你……吃你的点心去。”方铭愿让他怼的接不上话来。
想到叶枫还会再来,方铭愿心里就隐隐有些期待。但转念一想,即便来了,叶枫也是个定了婚的男人,不由得又心生怨恨,暗骂:你来了,我也不见你!负心汉!
……
昌亭“定国公”成将军府内。
晌午,内宅的家宴上,成将军关心地询问面容憔悴的叶枫:“怎么面色这么不好?可是身体不适?用不用喊医师来给你看看?”
“无妨。”叶枫神情落寞地看着面前的饭菜,却没怎么动筷。
“你那个小兄弟在忙什么?许久没见他了。他教会的神机营那三个将士,现在已经做出二十余只手铳了。我准备囤上一批,作为比武大会的奖赏。”成将军给叶枫碗里夹了块鱼肉。
叶枫强打精神,说:“他回黑蛟岛过年去了。”
“我说没再看见他呢。”成将军说:“是啊,过年是大事,各回各家,各找各娘。你也得抓紧成个家了。你这婚事,等年后,选个良辰吉日,就给你们操办了吧。我这五虎将里可就剩你自己没成亲了。”
“不……我……不想。”叶枫垂下眼帘,看上去心神不宁。
成将军笑笑,说:“我知你素来心高气傲,未必能看得上贤王夫人的妹妹。但是,你要知道,贤王夫人的娘家是良国最大的硝磺矿主,富甲一方,私军两万人,而我们神机营的火器又离不了这硝磺。你若娶了她妹妹……”
“这些我都知道。”叶枫打断成将军的话语,不想再谈,冷淡地说:“倘若我姐在,她会先问我是否喜欢,从来都不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我饱了,不舒服,想回去躺会儿。”说完,放下筷子,起身离席。
“你……我这还没说什么,你就不爱听了,越大越没规矩。”成将军的话扔在叶枫背后,大声嗔他:“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只有你姐姐疼你,姐夫就要害你一般!岂有此理!朽木不可雕!”
叶枫当着他妾室和丫鬟的面驳了他的颜面,他很气恼,不骂上几句,不足以平息心中的恼火。妾室连忙安抚他:“他还年轻,不懂您的苦心。”
叶枫却是头也不回地去了“枫园”,径直回到自己的卧房,坐到床上,平复着心情,从枕下摸出罗刹手铳,在手里轻轻抚摸着:那上边浸满了方铭愿的气息。
叶枫暗想:他走之前,该把这支手铳送与他的,毕竟他那么喜爱这罗刹手铳。方铭愿一路陪伴自己,自己居然就让他伤着心走了。
叶枫的手指划过罗刹手铳上的精美花纹,心中浮起方铭愿和自己在那艘风帆战舰上的朝夕相伴。
想起自己身中鲮霾毒,丧失感官后,方铭愿脖颈上融化的膏药散发出来的淡淡草药香气,那曾经是自己与外界联系的一点忽明忽暗的烛光,以及他在自己耳畔说的那句“我会寸步不离你。”
想起自己毒发之时,迷失了心智,那份被烈日烧烤的焦灼难耐,以及胸前拂过的那缕清风和口中的甘霖,还有奔驰而来的汗血宝马的嘶吼长鸣,以及自己骑在马上踏浪而去的快意。
想起方铭愿透过烛光盯在自己脸庞上的热辣目光,以及他骑在黑色骏马上,太阳在他棕褐色海藻般的发辫上洒下的亮闪光芒,和他干净灿烂的笑容,还有那双大大的桃花眼里的星辰大海。
想起两人去矿口的路上,方铭愿捧着叶子包裹的沁满蜜汁的野蜂巢给自己吃,以及蜜汁从指缝流淌时,他的舌尖在自己手背轻轻滑过,把蜂蜜卷入口中的酥麻,和他说的那句:“喜欢你啊,一眼见你,万物不及。”
想起两人间的每一次炙热深吻和抵死缠绵……
方铭愿对自己的喜欢很纯粹,也很执着。
叶枫的泪水逐渐迷了双眸,喃喃自语:你对我,一直很好。
终于,泪水决堤,再也止不住,顺着鼻翼淌入叶枫的口唇,咸咸涩涩。
是夜,叶枫睡眠中痼疾重发,胸口的箭伤隐隐作痛,浑身被冷汗浸透着从噩梦中醒来,双腿无法动弹,半个时辰才缓解。
叶枫苦笑:之前那么久没有做噩梦和发癔症,原本以为好了的。方铭愿离开自己了,这陈年痼疾竟又寻了回来。
或许,正是因为方铭愿日日陪在身边,自己才一直没有发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