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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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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手上前,依云阵式布,盾兵护卫。”
是着意织就的孝服,浆得透彻的白,隐隐翻出青来。广袖长裾,枣纱沾湿了晨露,沁凉凉贴上肌肤,寒意一径直直渗进骨子里去。偏是一袭素衣裹得艳骨,像极了暗夜里的精魅。
轻罗不顾劝阻,执意立在众将士身畔,身量不高,可孑然立着,愈是伶仃,愈是有种遥不可及的豪气。七尺男儿受了鼓舞,不约而同上前半步与她比肩,剑锋直指天际,“——杀!杀!杀!”
诚愿上天垂怜,眷顾世人。
她极缓极缓地扬起手,眼眸如丝,眼底里有疏疏落落的森然,也有与之矛盾的湿湿凉凉的妄念。
执弓箭者,皆点燃了箭端缠的浸透火油的布。
秦齐姜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不看箭,他看她。他觉得那样多的密密麻麻的箭,都淬满了毒,射出去,是射在后楚大营,也是射在她身上,是损人,也是伤己。
轻罗猛地一阖眼,手直直落下去。
“嗖——”
破空之声撕裂了蒙蒙好景,混沌晨曦,从此露出狰狞面目。像是上古传说的怪物,双目赤红,将世人吞没。
火星沾上三里外的枯草,遂成燎原之势,耳中充斥的,初时是“噼啪”的爆破声,渐渐的,便是火舌舔上送尸的板车,“轰轰”的爆炸声,混着人声嚎哭惨叫,连城墙上的执弓的兵士都生出一丝不忍。
是沙场,也是吃人的修罗场。
轻罗望着城下火光烧红的炼狱,心思却飘开来,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出斑驳身影,丝履踩在那些起起落落的影子上,似回溯无数晨昏岁月,走向从前过往。
“……还有三日就是孩子的百日酒,你可知她封号?”
“帝姬晨曦。”
“是公主晨曦,”聂拉木纠正她,“都说是象征光明。”
“你似乎不以为然?”
聂拉木哂笑,“你以为呢?又不是不知,一天十二个时辰,最黑的不是夜半,而在凌晨。月光已退,日光未出,混沌不堪。”
六月二十四,卯时正。
火势借了西风,如摧枯拉朽,来不及撤下的营帐一座一座坍塌下去,倾颓在滚烫的土地上。熊熊大火烧红了天幕,炙烤着那些前一刻还眉眼生动的灵魂,火舌顺着枯枝败叶舔过活人肌理,发出刺鼻焦臭。
满目皆是疮痍。
马云中率部众护着陆仲堪往后亟撤,高钟宁打马在丢盔弃甲的颓唐士卒里面穿梭,眼看着昔日同生共死兄弟皮肉焦黑血色模糊,虽知是战场,可心下也是恨极了。
亲卫护着他躲过火光,他逆着火冲将出去,一人一马,在先前的大帐灰烬处勒马立住,马儿嘶鸣一声人立而起,马上的人眉尾发稍烧的焦黑,可面色刚毅,于平静中生出无边傲岸。
轻罗静静看着,抬手压下身畔扈从搭弓的手。
高钟宁背对烈烈火光,闭目默哀一瞬,翻身从马侧取下自己的百石巨弓,自身后箭篓取出三支白翎羽箭,箭尾抵着弦,箭杆磨着扳指,慢慢将弓拉开,直直指向城墙正中的轻罗。
后楚名将高钟宁,天生神力,百步穿杨。
他松手时,城墙上人人都能自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分辨出利箭划开辰光的破空声,自也生出无限恐惧,不自觉退了一步。
贴身护卫轻罗的叶七却看的清楚,她纹丝不动,唇角有笑纹荡开。
无尽悲哀漫延过求生意志,轻罗面色平和,水色缭绕的眸子,铺天盖地,尽是绝望。素服单衣,衬着那双浸染了数不尽的看不见的血色的纤细的手,她浅浅阖眼,竟似从容赴死。
城上的人愣了一瞬,尚不及上前推她,箭已到了。箭走三路,直指眉心胸口胫腿。叶七始终关注,故反应迅捷,飞身上前,右手挡开最上一箭,顿觉整只手臂一阵痛麻,只得勉强用左手接住居中一箭,不及细想,已翻身挡在轻罗身前。
秦齐姜被人护着退在后面,挣扎不过,眼睁睁看着她将叶七推开。时间仿佛放慢,能叫他看清楚每个细节。她微侧身而立,剩下的那一箭飞快自她左腿擦过,带着翻飞的血迹自她右膝洞穿,她身后的人不由自主让开了身子,箭犹带余劲,将她牢牢钉在她身后的城垛上。
轻罗左腿血肉模糊一片,咬牙立了,站得笔直。高钟宁在城下见了,那风里翻飞的的素颜乌发,于这一站中,成就了铮铮傲骨奇绝,虽是敌人之女,他也不免生出激赏。
高钟宁将箭重新插回箭篓,声若洪钟,“鄂陵狼王原是嗜血好战之辈,还望足下记住,今日之耻,后楚必报!”
轻罗“嘶嘶”抽气,想要回话,鼻翼翕动,嘴唇开开合合试了数次,只有三两颤音,仍说不出话来。高钟宁也不待城上回话,打马回转,如处无人之地,铁蹄如雷,动地而去。
叶七接住她蓦然倾颓的身子,手里握着削金如泥的小匕,眼神泛红,发狠地将那兀自颤动的白翎箭尖削去。秦齐姜冲上前时,只看见他打横将她抱起,快步下城去了。
他觉得心里忽然塌了一块儿,接二连三,坍塌一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看着远处火光,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悲哀。
天光余烬,景犹长。
鄂陵历太和三十一年,即后楚永熙四年,六月二十四卯时的这场战役,在史册上划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史称代风之战。代者,代郡也,亦指西北风代了东南,成败藏匿其间,暗喻王寇。
自也记下了那位叱咤风云的扎加藏王,果不负苍狼之名,疏朗大气遮不住雷霆手腕,无边的残忍,这般嗜血好战。
大火足足烧了一日一夜。
后楚将士咬牙忍着热浪,于高温中含恨将尽处枯草除去大片,燃了,烧了,用火幕阻隔食人的火,烧尽落幕成空。
仓促掘开的沟壑,后楚的丈二男儿,缩在方寸天地间,苟且偷得一夕安稳。满身血汗,头发烤的黏在头皮上,目眦欲裂,满眼矛盾的恐慌和仇恨,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身旁的同伴因掉了队在大火中狰狞嚎叫,至渐渐蜷缩如柴,形容枯槁,一动不动。
朝堂接到战报时,已是六月二十六,两日之后。奏报已着意修饰过,远在朝堂的人无以体会漫天血色火光,看到的也只有源源不断流出去的巨额粮饷,和冷冰冰的伤亡数字。
可人人皆知,此役后楚元气大伤。光遭火势屠戮的士卒就超过八万,加上那些被烧得面目模糊的伤兵,浑身水泡,皮肤似枯叶一般,触之即碎,大多伤重不治,故伤亡还在不断增加。
梁增成小心翼翼,“可要换下陆大人,抑或叫他们回转?”
“临阵换将,焉能行得,”楚长兴面色奇异,奏报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手心,“仲堪自请其罪,钟宁怎么说?”
“此仇必报。”
楚长兴颔首,声音慢条斯理,“理当如此,那毕竟是我后楚万千性命,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如今叫他们血债血偿,也是应当。”
梁增成摊开卷帛,“可是由臣草拟?”
“呵,不,”楚长兴瞥一眼摊开的卷帛,在条案后落座,“枉你读了那么多书,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你当比朕更清楚。”
“是臣莽撞了。”
“同袍同泽同裳的兄弟只剩伶仃白骨,经此一役,举营皆哀。”楚长兴合上眼,“哀兵必胜,待重新休整过,朕等着他们的交待。”
梁增成眼珠微转,“那陆大人和高将军的请罪?”
“将功抵过,”楚长兴倦怠不已,“若不……”
他后半句未说出口,梁增成已一撩衣摆双膝落地,连连叩首,“微臣代他二人谢过圣上隆恩,吾皇万岁!”
楚长兴示意奉节将他拉起来,忽然想起似的道,“奏报上所言说的,代那叶延站上城墙的是一名素衣女子,可查过底细?”
“回皇上,其女甄氏,名雒,本是扎陵女,其兄为鄂陵广负盛名的天禄祥的大掌柜。因日前天禄祥屯积粮盐,故而结识,自此甚得那风流王爷宠爱,从来贴身相随。”
“甄雒?”
“是,”梁增成欲言又止,面色变幻,“可陆大人曾派人往扎陵曲台去过,甄家确是世代从商,有一双成年子女,长子往鄂陵大都天梁亦确有年余,可次女待字闺中,从未踏出曲台半步。”
“你们能查到,他也能,却不拆穿,”楚长兴来了兴味,“你说,谁人替此女捏造虚假身份,他又为何帮忙掩盖?”
“臣不知。”
楚长兴摆摆手,“无妨,随口一问罢了。朕听说此女熟谙后楚官话,且目睹整场厮杀不改颜色,可是真的?”
“臣亦听闻,高将军单枪匹马立于城下,她却制止城上□□手放箭。将军当时引弓,三箭齐发,似乎未能尽数格挡下,有一箭射穿了她。总之这几日连番叫阵,都再没见过她上城。”
楚长兴一怔,“死了?”
梁增成不语,垂眉敛袖,心里生出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塞上风高,渔阳秋早。
六月二十七。
鄂陵援军是夜抵达渔阳,离代郡尚余两日路程。
帐外气氛剑拔弩张,秦齐姜看着深掩的帐帷,叱道,“葛怀嬴,你吃了雄心豹子胆,还不让开?!”
葛怀嬴心下叫苦连连,面上不露分毫,铁塔似的堵在帐前。
周持节看到此处,亦不由皱紧了眉头,脱口喝问,“如今那些后楚人只待重整,不日就要卷土重来,抱着仇恨的士兵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王爷何以到今日还不见人?!”
隔着重重城墙,不难听到城外鸣金叫阵。后楚红了眼,一日五次,雷打不动在城下喝骂,夹杂擂鼓震天,叫人头皮发麻,心生不安。
除了装听不到,葛怀嬴再无他法。秦齐姜看出他动摇,伸手就去推他,内里却横出三尺青锋,架在他的颈上。
众人皆注目于帘后,叶青掀帘出来,将手里的半块儿铁符往众人眼前一亮,喝道,“王爷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半步!”
“那不知王爷是否还吩咐了,”有人嗤笑一声,冷冷开口讥讽道,“后楚已重整旗鼓,现在应当如何?”
“王爷尝吩咐曹将军管好食粮,”叶青正答不上话,却又出来一人,略略顿了顿,浅淡道,“如今凭空被烧了一半,城内饥民流窜,曹将军不去处理,在这里作甚?”
石青扁金纹节,以黑线织就山龙,竟是那天禄祥的掌柜。此际他面色颇为难看,只冷冷睇着众人。
因着平素王爷待之以礼,加上他所言在理,众人竟一时难以反驳,唯秦齐姜几不可察的打量他,眉心一紧,心下暗赞一声。易祯祥也不多言,视线压迫性地环视一周,竟又自顾挑帘翻身回去了。
一众浴血战场的将军叫个商贾唬住,面子都颇有些讪讪。秦齐姜目送他的背影,心下生出疑惑。
十方挨着榻旁,见易祯祥进来,只看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用手拢了轻罗乱发,哑声道,“今日若再不退烧,怕是抵不住了。”
易祯祥不敢上前,额际满是冷汗,眸子里全是连着熬了三日满布的血丝,牙关咬紧了,心下陡的空了。
轻罗浑身似火在烤,耳边听得分明,眼睛睁不开,脑海里尽是无边幻象。全在少年时候,她似清露一般,点时下的寿阳妆,在后院荡秋千,像飞鸟振翅,像流星坠陨,一起一伏间,偶见墙外人烟。
松冈避暑,茅檐避雨,闲来闲去几度?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十方猛拽一把易祯祥,附耳凑近轻罗的唇,听到含糊不清的“水”字,几欲喜极而泣。待水喂下去,她也慢慢睁开了眼,虽眼皮沉沉,也看清了眼前候着的人。
“……他还没醒?”
易祯祥一愣,待明白过来,不由心里一酸,轻轻摇了摇头。
“那现在何人守城?”轻罗声音嘶哑,闻听外间嘈杂,借着十方的力撑起身子就欲下床。十方手下施力摁牢了她,不欲叫她知晓,可轻罗仍有所感,不可置信的垂眸看向自己的腿。
“那箭毁伤了你左腿梁丘、膝眼、阳陵泉、阴陵泉、三阴交几处大穴,又自你右腿髌骨上缘膝风穴穿透,”十方不敢看她,声音艰涩,“我已用艾条炙过,只是……”
轻罗双目无神,怔怔看着动弹不得的双腿,颓然跌躺回去,喃喃道,“原该是废了啊……”
易祯祥闻言,顿觉身上如人执匕,一刀一刀照着皮肉剐下去,痛及骨髓,伤在肺腑,偏生流不出血来,格外的沉滞。
轻罗挣扎着用肘撑起翻身向内,背对他们,面朝里,似忽然想起,声音喑哑道,“城下想必闹得不可开交。叫他们将郭怀敏打理整齐了,好生送出城去,反正是不能用了,与其留着,不如还回去,既能平息些火气,他们也未必肯再信他用他。”
易祯祥越听越不是滋味,眉峰紧蹙,冷声道,“这家是旁人的,国也是旁人的,同你什么干系?”
都是旁人的,也不知还剩得什么,算得她的?
轻罗动也不动的躺着,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就在身后两人都以为她又厥过去了的时候,她忽然悠悠道,“便是无关,唯求仁而已矣。”
求仁得仁?
十方跌足,忆起行游时偶然见过的戈壁上的掘井人,满身风沙,面目粗糙,手掌较常人为厚,满是趼子和倒刺,触在人的皮肤上,糙糙的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火药、铲子和凿子,凭着一双再寻常不过的肉掌,一点一点往下挖掘。
只是不知,若是挖到尽头却没有水,该是怎样的空落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