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欢》猫伍

51、第十二章

　　十二、
　　“不——”
　　周围一切甚是迟缓，唯有殿中奔跑的易四夫人是鲜活的。轻罗张大了眼，提着裙袂飞跑。清露在殿内与她一同惊叫，腹间累赘，亦还是提步小跑去拉易四夫人，却也只是叫她猛地撞开了去。
　　故而当轻罗终于攀着栖霞殿前长长的台阶跨过高而广的门槛时，只能来得及接住易四夫人委顿的身体。
　　后来轻罗回想时，并不十分确定那日娘是不是有曾回头看过她一眼。或许是有的，在她的记忆里，娘在奔跑中确实是侧过眼看她的，即便视线空茫。可人的记忆却又是最不可信，或许娘其实没有听到她唤她，不曾回过头也不一定。
　　可那日娘穿得一件绿地织金缠枝牡丹八宝凤莲妆花缎，她记得甚是清晰。栖霞殿正殿那样空旷，没有风，可娘跑得极快，是她从未见过的激烈。于是娘的衣服也便鼓满了风，猎猎的飘，上面的牡丹纹也就变得格外鲜妍，格外生动。
　　可她忽然委顿下去。
　　轻罗抱着娘的身体，昔日那样优雅高洁的一个人，彼时只剩下满身的灰尘血污。群龙彩画沥精贴金的明柱和梁上，淋淋沥沥，皆是她的血，沿着撞击处，一丝一缕，蜿蜒的流下来。
　　而她的头整个的瘪下去。前额的皮肤大片的，皱纸样的剥脱，创缘齐整，骨骼几乎碎作齑粉，毛发与血肉混杂一处嵌进去，不久又被鲜血混着灰白的脑浆，顺着心跳的韵律，汩汩的冲出来。
　　她的脸色是空前的鲜妍。易四夫人双眼圆睁，似乎看清抱着她的是谁，又似乎没有。只是瞳孔涣散，挣扎着细微的张了张口，可除了声带牵扯时发出的“嘶嘶”的声响以外，再也没有其他。
　　轻罗却渐渐丢却惊恐，只是安谧的看着她，待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方才小心的将她的头揽进怀里。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大颗大颗的，无声无息的。慢慢低下头去，额头抵在娘的后颈处，肩颈巍巍的颤抖，喉咙里都是幼兽失怙的哀鸣声。
　　楚长兴闻讯赶来时，便只见她们母女三人坐在殿内一角。轻罗背对着他坐在明柱和梁下头，怀里抱着一动不动的易四夫人，清露却双目圆睁，视线空茫寥落的看着空气里不知明的地方。
　　却有丝缕声音，慢慢的在沉寂中独立出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那是轻罗背对着他在唱歌。
　　起初声线低微，听不分明。可周遭愈发沉寂下去，连带着她的声音也渐渐明了，“……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是《蓼莪》，楚长兴听得清楚。殿内越大，越显得她的声音高远，穿透了蟠龙藻井，直直地冲进天际里去。
　　他看着那静坐的三人，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荒谬感来。他明明为她留下了她，留下了那个曾侧身对他说恭喜的温柔的妇人，可没想到那样聪颖慧明的女人，却也性烈至此，反叫他愈发失去了她。
　　轻罗坐得笔直，右手五指成梳，安静的打理易四夫人脑后纠结的长发。清露也向前倾了身子，整理娘亲的衣服，身形却忽然晃了晃。
　　楚长兴不知所措的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她不经意地侧目瞥了清露一眼，看着她毫无所觉的回过眼，又看着她猛地回过神来，搁下了易四夫人反手去揽清露。
　　轻罗面色慌乱，双手胡乱去摸清露的肚子，去探她的脉络。声音抖抖索索，全不在调上，“你别吓我，清露，跟姐说，疼不疼？”
　　清露看着她，视线空泛，半晌，才摇了摇头。可她身下的衣服已经浸满了血，只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易四夫人的。却仍在往外渗，一直渗，她自己低头去看，却只是恍惚的想，原来人身上有那样多的血。
　　“清露，看着我！”轻罗不住的用手去堵她身下的血，自是徒劳无用，她随手抹一把脸，终于倾颓下来，再没有往日半分冷静，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哭叫，“人呢？！来人啊，传太医！清露，易清露你别闭眼睛，你别，你不能吓姐姐……”
　　始终候在一旁的扶春看看身后瑟缩的宫女，大着胆子上前去。手还没碰到清露就叫轻罗打开来，她牢牢抱着她，眼睛里都是火光，像护犊的豹子，直直盯着扶春，又扫向后面的宫女内监。
　　楚长兴朝奉节微微颔首，“去传太医来，要快。”
　　身后的侍卫上前小心的试着去拉，手下用了劲道，甚至能听到她身上骨节轻轻的响，可她仍是一动不动抱牢了清露。楚长兴只得重重一抬手，任众人强行将她扯开，自己躬身抱起昏厥的清露往内殿去。
　　自有人趁此将白帛盖在易四夫人身上，用简易的担架往外抬。轻罗看着那厚重的白布盖过娘的脸，却兀的安静下来，再不挣扎，连眼泪也没了。侍卫尝试着放开手，她竟还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何其妖异。
　　侍卫竟皆退了数步，面上惊疑不定。轻罗却再不看他们，只是低眉敛目。她想，她终于知道，生命原来这样微末。
　　太医院众人随着奉节进了殿来，见状瑟缩一下，彼此对视一眼，心下都是一片惊惶，忙小心躬身进了内殿料理。
　　楚长兴不叫他们行礼，看着清露身下的血，只觉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微侧过脸冲着奉节吩咐，“千万要保住她，不若，这也算得上是她最后的亲人了。”
　　见奉节颔首应诺，他也便退出内殿。可外殿之前还那样多的宫人只片刻便消失殆尽，只有大殿正中站着轻罗，一身血污，脸上混着血水和泪渍，懒懒地看着他。
　　“轻罗？”他怔了怔，好容易找回声音，囫囵道，“朕也不曾想到，你娘她会，会……你知道的，朕和你父亲……”
　　“我自然知道，”轻罗眉眼妖娆，“父亲谋大逆么。”
　　楚长兴不意叫她将话堵回来，只得勉强道，“高将军和麾下将士也都听到，你父亲和他的门生，谈论……”
　　“是不是真的说过，于你有区别么？”轻罗再度打断他的话，冷嗤道，“诏书都到了门前，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碍？”
　　“朕以为你懂的！”楚长兴眉心一紧，话语也便沉了些，“你父亲这些年如何，你同朕一样清楚，你也说过……”
　　“我说过什么？”
　　“……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
　　“是呵，我知，”轻罗闻言涩涩看着他，笑容肃杀，半晌方才开口，声音像冬日里檐下的冰挂，凛冽道，“你有你的千秋大业、帝王世家，还有野心，还有天下。又哪里会在意红颜成灰，白骨消夏？”
　　“朕在意！”楚长兴眉心愈紧，面上惊恸不已，声音都微微发抖，“朕若不在意，又怎会留下你娘和你姊妹三人？！”
　　轻罗闻之，满眼都是讥诮，“你又何曾留下我们？！”
　　楚长兴欲言又止，他清楚明白，虽然此事是道槛，可今日却无疑是易四夫人的猝死将他们加速推上了这样的境地。故也只得徒劳地伸手，试着安慰她，“轻罗，若朕将他们厚葬……”
　　“厚葬？”轻罗笑不可抑，“你不是一直推崇薄葬么？墨子，公孟篇，《天志·明鬼》，还是你教我的——不是么？”
　　厚葬久丧，重为棺椁，多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后起，杖后行，耳无闻，目无见，此足以丧天下。
　　还是你教我的。
　　“朕只是想要补偿。”楚长兴看着她眉眼间浓烈恨意，良久道，“朕只想问你一句。若朕回头，你还在不在？”
　　“如何回头？你若肯回头，我易府满门又何至于会无一生还？！”
　　楚长兴不管不顾，只是盯牢了她，又低声重复一遍，“朕只想问你一句……你还，会不会在？”
　　轻罗眼角微挑，讥诮地回视他，“我以前也曾经有过奢望的，有匪君子，温隽如玉，甚至多想一个不小心，就能和你一起，白头偕老。可我也好奇，你真的需要吗？”
　　“朕只能说，这一辈子，若是你不来，朕再无意。”楚长兴深深呼了口气，轻轻闭上眼，眉眼有缱绻情意，“执子之手，那也是朕的奢望，朕是真的，真的爱……”
　　“你到现在都在说‘朕’！”轻罗猛地打断他，“这样多年，我于你，从来都只是臣妾，是‘妾’！你何曾抛下你的身份，你何曾有一时半刻将我当做那个可以与之偕老的人？！”
　　“你不信朕？！”楚长兴不敢置信，“你竟然不信朕？”
　　“你需要我信么？”
　　“易轻罗！”
　　内殿里不时有磕碰的声响和清露的呻吟，殿外风声呼啸，愈发衬托得大殿陡然的安静显得分外的诡谲。他和她面对面立着，他长身玉立，她肩颈笔直，像鹬和蚌，冷冷对峙。
　　轻罗静默地看着他，眼神却似乎穿透过去，空洞洞的。半晌，方幽幽地道，“我不信你，可我祝你，我祝你做个旷古绝今的圣明天子，我祝你保住你的大好山河，不叫他人半分染指，我祝你他朝能开创承平盛世，睥睨天下苍生……”
　　楚长兴闻言直觉出不妥，想要靠近她，可脚下如坠千斤，动不得半步。只好徒劳地伸手，隔空抚摸她面庞轮廓，苍白的试着安抚道，“若真有那一日，……朕若为帝，你必为后。”
　　“我不稀罕！”轻罗目眦欲裂，声线似夹杂着血水，一字一顿，“但我要你记住，楚长兴，我要你从此看见你的天下，都会想起我易轻罗，会想起我易家二百七十八条血淋淋的人命！”
　　她居然联名带姓的唤他，要他记住那些鲜血淋漓的人命。楚长兴木木的站在她对面，还不及反应过来，就见她忽然转身朝着那根血渍尚未干涸的明柱和梁撞过去。
　　他终于甘心投降，将真心交付。
　　她却不要他。
　　楚长兴还未回过神来，身子已自动自发追上去。葬送了她的母亲的，那样刺目的柱子，若她刚才撞上去——多叫他后怕。手先于意识高高的扬起，然后猛地朝她抡过去。
　　“啪！”
　　轻罗猛地掼出去，耳中轰鸣，半张脸火辣辣地又烫又疼。她伸手随意抹了下他打她时唇齿相撞咬破的嘴角，怔忪着回头看他。
　　曾经那样一个温和如玉的男子，就站在满殿的血腥和压抑里，带着被戳伤的疼痛和不甘，颤抖的手指着她的鼻子，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易轻罗，你这个女人，没有心的。”
　　轻罗却只是闭上眼，泪是没有的，眼角干涸，呼吸绵长。她忽然想起她曾经抚着腹部，告诉他要将孩子的字取作“不动”。
　　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八风不动。
　　唯有不动心，才不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