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易碎》不由一

1、第 1 章

　　Ⅰ
　　雏菊繁盛开放的5月，时光是那么美丽，薄纱一般轻轻笼罩在装有小枝雏菊的玻璃瓶上。
　　白色窗帘在风中翩然飞舞，如同梦境，眼前一片白光。

　　第一次和尤璃说上话是在一次放学时我被人抢劫后。他当时英雄般出现在我面前，很英勇的打败了那些小混混。
　　然而他身上也光荣挂彩。
　　我红着脸，满是歉疚的拉着他去药店买药。
　　坐在药店外的塑料椅上，借着室内明亮的灯光，我隐忍加速的心跳小心翼翼替他擦拭伤口。
　　“真的很谢谢你。”我抬起头看他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处理伤势。尤璃不好意思的笑笑：“没什么啦，只是帮助同学而已。”我把手上的绷带轻轻扎紧：“好了。”
　　“听说那些家伙是最近才在学校附近出现的，为首的好像是我们学校的褚严。”尤璃站起来拿上放在一旁的书包，“那些人以本校学生为目标进行抢劫，这段时间可要小心，上下学最好和同学一起。”一脸严肃的看着我，害我紧张得脸都红了。“作为纪律委员，我也会尽早处理好这件事。”
　　药店内的明亮灯光穿透玻璃墙照射到尤璃的身上，他的右半身沉没到亮光里。白得耀眼。
　　可是，仅仅是这样么？担心我们的安全？
　　看着尤璃闪着亮光的眼睛，我使劲点点头—他用力抓紧我的手腕—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尤璃送我到家楼下。看着我进电梯，他才转身离开：“明天见。”他对我微笑。我抿唇露出一个笑脸：“嗯。”
　　这是第一次和他这么近的交流。我欣喜得难以入眠。
　　Ⅱ
　　一直勤奋而优秀的尤璃，从入学同班以来，一直喜欢着他！
　　一直在远处默默注意他，但是不敢靠近他。因为我的不合群朋友也是屈指可数。大家都能和他说上话，我却做不到。直到昨天晚上的那件事后，我终于能够有勇气跟他打招呼了—“早安。”—短短的词组引来班上同学的侧目。

　　教学楼旁的的香樟树在阳光的炙烤下散发出淡淡的迷人苦香，我喜欢在夏季的午后嗅闻这种特别的味道。
　　褚严……居然叫自己的朋友来抢劫同校的学生！？我坐在石凳上想着昨晚的事。
　　褚严初中时与我同班，有着与自身气质不符的雪白肌肤的他，是一个在班上让人头疼的存在。不要说讲话，就连同桌，同学们都不想和他坐一起。我没有讨厌他，只是有点害怕。安排座位时，不幸与他做同桌的同学对我说：“只有晴玻你脾气好，不用担心会惹他发火。” 不得已，我换到他旁边，成为他的同桌。成为同桌的那三年相处下来，发现褚严其实和大家口中的有所不同。
　　树叶在风中摇摆，投射到地上的影子亦在跟着舞动。
　　“晴玻。”不远处一个声音在唤自己的名字。扭头看去尤璃正向我走来。
　　柔和的风的味道围绕他，树影远离他，灿烂的阳光包裹他。所有的事物全部都是他的陪衬。可是那沉落在地上的投影却显得他是那么遥远……
　　“你昨晚说是褚严他……”我看着他的侧脸，心之湖面微微波动。
　　说是为了报复。
　　为什么尤璃的表情看起来那么无奈和悲伤？
　　……真是这样吗？我没办法和别人一样去相信这个事实。因为……他和我一样远离人群，独守在自己的世界里。
　　即便没有交流过，却感觉能了解对方的心思。

　　初三那年初夏的一个中午放学，我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块橡皮从旁边飞过来，啪嗒跌落在课桌上。扭头看去，褚严背着挎包背对我靠在桌子边。“这个给你。”看也没看我，冷冰冰的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等一下……”我急忙叫住他。害怕他会突然发脾气，语气里全是唯喏。
　　“你的不是已经用完了吗。反正我也不需要，留着也占地方，就给你吧。”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剩下沐浴在亮光里的橡皮静静躺在桌面上，从窗外飘进的雏菊花瓣轻轻落在上面。“……谢谢。”
　　Ⅲ
　　“尤璃应该也不知道，我要去告诉他，让他帮忙。”数学课上，我支着头，拿着笔不停地戳在书页上。这件事总觉得很奇怪。
　　香樟树下，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尤璃。“你说是有人栽赃？”尤璃看着我，难以置信的脱口而出。他用力跺了跺脚，狠狠咬着嘴唇。
　　看他皱眉沉默的样子，我静静注视着。白亮的阳光铺在他的皮肤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回想那天晚上，一点也看不出他居然会打架。
　　“尤璃，也会打架呢……”我忽然自言自语，完全忘记他还在。尤璃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晴玻你还真好笑。哈哈……”我愣愣看他笑完，“好了好了。打架这件事你要替我保密，要知道除了你，学校就没人知道我打架。所以为了我的声誉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靠近我神秘兮兮地说。我愣怔着点头答应。
　　“开玩笑的啦，只是出于本能的自卫，论打架还是褚严更厉害。”看着他露出恶作剧成功后的笑容，不禁有些痴迷。
　　上课铃响起，回教室的路上尤璃也答应帮忙找出褚严被诬陷的证据。
　　“不过，为什么和褚严没有任何来往的你愿意相信他呢？”进到教室之前，尤璃突然问我。看到他嘴角的微笑，我驻足不前，呆呆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或许是以前觉得，他和自己一样是没有朋友的人。心里也就自作主张把他当朋友了吧？
　　不管上什么课，他总是迟到早退；偶尔露脸上课，不就是睡觉就是跟老师争吵。总之，是喜欢做让人讨厌的事、引起别人关注的人。也是个……孤独的人！
　　Ⅳ
　　“你是晴玻吧？”
　　放学后，一个穿着西楠女高制服的瘦高女生站在校门口恨恨的望着我。我踌躇要不要回答她，尤璃正好经过旁边。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对面的女生，问：“找晴玻什么事？”对方冷笑一声，嚼着口香糖，冷冷地：“与你无关，这是我们女生的事情。”她看着我，问认不认识褚严。我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是事实。进高中后我们分在了不同班，以前就没来往的人现在更不会来往吧。
　　她叫我跟她去个地方，尤璃要跟去却被拒绝。临走前，尤璃抓住我的手千叮万嘱：“用你手机记下我的电话，有什么事就打给我！”眼神里的紧张与担忧刺透我的心脏，令我不能呼吸。“安啦，弄得好像永别一样。我又不欺负她。只是让她陪我去找人而已。”
　　女生牵着我的手，带我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老旧的居民区里，随处可见参天古树的硕大树冠遮挡在破烂小道上空。粗大的紫藤树下摆着一个小吃摊，一旁的石凳上坐着两个少年。西楠女生松开手率先走过去打招呼。长满爬山虎的居民楼灰扑扑矗立在夕阳里。安静萧条令人觉得这里早已被世界遗忘。
　　“晴玻~”西楠朝我挥手示意。我跑到他们面前，友好地自我介绍。那两个男生被我的囧样逗笑了，而我却觉得莫名其妙。“这是米己，米易。我是若橘。”
　　“褚严家就在这。我们很久没见到褚严了，一直都找不到他，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他在哪。”突如其来的恳求令我不知所措：“我没和他联系过，也不知道他常去和喜欢去的地方。这个忙我帮不到。对不起……”
　　声音融进飘渺的风里，飞向远方。
　　Ⅴ
　　“褚严在意的人原来是这样的？！”米己扔掉手上的食品盒子，撇撇嘴。
　　在意的人？我犹豫半天，最后问他抢劫的事情是不是褚严策划的。结果米易暴跳如雷从凳子上一跃而起，骂骂咧咧：“不是褚严，是我们几个为了找他故意那么做的！学校那帮傻瓜胡说八道！”若橘也对我咬牙切齿：“我是忍着嫉妒之心去找你的，以为你知道他去哪了呢，居然不知道！”，朝我抱怨完，大家又坐在树下边吃边聊—“为什么知道我？”“在他的手机里见过你的照片。”
　　“诶……？！”
　　周末，尤璃邀我去书店。我早早的等在约定地点。
　　这是第一次和他在周末见面！左胸口的地方有激烈跳动的声音，脸颊也不可预知变得绯红。
　　“哟。”
　　正奇怪是不是跟我打招呼，回头一看，是褚严！两年不见，他居然长高了这么多！似乎比尤璃还要高一些。他的脸色却比过去更显苍白。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竟然脸红了。“你的朋友很担心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跟他们联系？”我一股脑地将问题丢向他，浑然忘却“没来往过”这回事。
　　“之前大家还怀疑那些事情是不是你做的呢，你没有做这些，对吧？”
　　他却白了我一眼，转身径直走掉。褚严忽慢忽快的走着，我只能乖乖跟在身后。直到他在一家咖啡店前停下，我不免有些气恼：“你干嘛走那么快！”我愤恨地看着他，三秒后想起他是不良少年。对不良少年生气会被打！我只得噤声，唯唯诺诺跟他进去。
　　看着眼前的他，心里揪紧的部分终于放松。银色汤匙上倒映着我小小的笑容。
　　“噗—”对面的褚严见我照汤匙，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为什么是褚严？

　　Ⅵ
　　尤璃爽约的事让我觉得他是不是讨厌自己。
　　到了周一，在路上遇到也没有主动打招呼。反而尤璃觉得很奇怪。晨会结束后，他突然叫住我：“周末那天临时有事，所以叫褚严替我。不好意思啊。”我朝他笑笑，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心里却难过得想哭。真是这样吗？
　　“我正在写关于前段时间抢劫事件的报告，到时会告诉全校师生那件事的始作俑者不是褚严。”
　　我停下脚步，望着他的眼睛：“哦。”我冷淡的反应似乎超出他的预料：“你不是一直都想证明褚严是无辜的吗？”
　　“之前很想，但是尤璃你已经知道这事的真相并准备告知大家了，我就不需要再担心什么了。”我抓住裙子的一角，羞红脸，将视线移向别处不敢看他：“尽管不是他的朋友，但还是要谢谢你的帮忙。”忍住想要脱口而出的问题，转身离开。
　　“喂，你……？”
　　傍晚的红色云团缓慢移动着，不停变化各种样子，我边走边陶醉在属于一个人的景色中。“看得太投入会被石头绊倒哦。”身后一个声音刚说完，我就摔倒在地。“我说了吧。”那个人幸灾乐祸笑出声。从地上爬起来的我扭头看到褚严。背着书包，规矩的穿着制服的褚严，苍白脸色的、和以前那个完全不同的褚严。
　　“你……”我愣愣的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欣喜：“你来上学啦？”
　　他一声不吭走到我前面：“我一直都在学校，你不知道？”转过头来盯着我，那奇怪的口气和表情让人倒吸口冷气。
　　见他那爱理不理的样子，想着“之前我们关系也一般”也就没再和他说话。
　　只是，我跟他的回家方向好像不一样。
　　Ⅷ
　　那天之后，褚严开始频繁出现在我面前。好几次看到他和尤璃在教室里聊天，在操场打球。
　　优等生的尤璃什么时候开始和不受大家待见的褚严是好朋友的？好奇如同夏季疯长的青色牧草蔓延整个大脑。
　　“尤璃……”在走廊里我遇到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的尤璃，欲言又止。对方却笑意盈盈的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怎么了”的疑问。
　　葱茏的香樟下，咚咚的心跳在含有苦香的风中尤为刺耳，我紧紧抓住制服，问道：“尤璃什么时候认识褚严的啊？是好朋友？”坐在身边的男生点点头说“从小就认识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告诉我。当时听到我说褚严不是指使者的时候，尤璃吃了一惊，没想到除了自己还有人相信褚严。
　　“……褚严……很喜欢你。”沉默半晌，尤璃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惊讶地盯着他的双眼，那深邃的眼被看不见摸不着的薄纱遮挡，一点也看不到心底。他没有转移视线，直直回盯着我。哑口无言的我只能呆坐在石凳上：这是不可能的，怎么会呢。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值得被喜欢的理由。
　　一阵大风拂过，青翠的树叶飘落到我的裙子上。我呆呆望着那片叶子出神。
　　尤璃站起身，低沉声音：“他并不坏，你也知道。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下？”完全听不出是否有嫉妒之意。那时的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无暇区分这些了。
　　“之前那件事我已经跟学校说明了，你不用再担心。”我没有再担心那件事了。他似乎在想什么，“……消失的那几周，是他经历的最痛苦的时候。”
　　“其实那段时间他一直住在我家。周末邀你出去，是因为他想见你。”听到这里，我抬眼看他，总觉得难以相信：“你在说什么啊，今天不是愚人节欸。”轻如蚕丝的声音连自己听来都觉得异常可怖。
　　干吗跟我说这么多，我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些。我想说……“我……”
　　“你要好好照顾他哦，呵呵。”尤璃笑着对我摆摆手，转身走开。
　　明亮的阳光在他面前让出一条道来，于身后投下细长的影子。冗长得……难以伸手触及……
　　胸口的响声忽然变得急促，紧紧揪在一起，疼得弯下腰来。
　　Ⅸ
　　最后一节课刚结束，褚严就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是来找尤璃的。
　　午休的那件事似乎影响到尤璃的心情。从那时到放学，他一直不发一言。就连在最喜欢的化学课上都没有回答出老师的问题。我很担心，不知道他怎么了。直到褚严出现，我跑过去将他拉到一边小声叮嘱“不要惹尤璃生气”。褚严笑说不要紧，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心中蓦然感觉到一丝不安。
　　目送他们两个消失在路口拐角，打算一个人去步行街买点东西却在马路对面看到若橘。她正朝我露出那引以为傲的白牙。我跑过去问有什么事，结果又被她拉到以前去过的那家小区。
　　“或许你不知道吧，褚严他……”米己垂头丧气的看着地面。我不解的望着若橘和米易。什么也藏不住的米易最后告诉我“褚严他只能活一个月了！”双脚被荆棘勒得刺痛一般站立不稳，语无伦次的只能重复“怎么可能”。
　　坐在回家的巴士上，脑中尽是悲伤的声音。“是米己前几天去找他的时候说的。”“我当时听了也懵了，明明很健康的一个人怎么突然说病就病。”“所以说真是该死的烦！”
　　车窗外的天空，云彩红得像火，熊熊燃烧的烈火，燃遍天际。眼里没有叫“泪”的物质，心里却莫名的沉重。掏出手机放到耳边，“嘟嘟”的响声没有持续很久立刻传来熟悉的声音：“喂，晴玻？”……想见你。
　　想见你……
　　不停变换的云是虚幻的，就如同我们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世上一般虚幻。生命就是随时可以如云一般时而变轻薄时而变厚重，轻盈得足以被风吹散，沉重得可以令人窒息。
　　“这些都是骗人的吧？”我目不转睛看着那遥不可及的天，问身边的人。尤璃不再像平时那般平和，眼里全是深墨的哀。“对褚严，只是像朋友一样……这么做，不觉得像是在可怜他吗？”转过头，看着他皱眉的样子，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声音抑制不住地持续发出。

　　……与他相比，我认识她的时间才半年而已。那样的感觉却不比他的少。
　　可是，时光也是可以磨灭一切的工具。牵牛花终会在日出前枯萎。
　　Ⅹ
　　如火的云朵碎裂成一片片的玻璃，融化成水，滴落成泪。
　　没有说出“喜欢”，也还是继续做着朋友。
　　“我们永远是朋友。”看云的那天傍晚，尤璃缓缓说出想法。我沉重的点头。肩膀被人轻轻拍打，抬头看到尤璃满眼悲伤的朝我微笑。那副模样，就好像要哭了一样。

　　一年前的春天，变化在整个世界里悄然开花，艳丽不可形容。
　　青春年少的少年在那一年，心绪无声发生改变，他们的世界里开始添进一抹新的颜色。
　　无所事事的褚严扔下课本看着手机屏出神。“这是谁？”复习到一半的尤璃瞟到这一幕，好奇地凑过去。“嘿诶~”他别有意味的笑道。
　　手机屏里的主角，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女孩正望着窗外发呆，静谧的午后教室里，阳光穿过树叶铺撒到她的脸上，细碎的光在柔软的肌肤上舞蹈，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沉醉其中的笑容。那一帧偷拍的瞬间，像融化的奶油慢慢流进二人的血液，流遍全身。

　　实在是难以接受的事实。以前几乎没和褚严来往，相处之后发现他没有大家嘴里说的那么令人厌恶，他像一只受威胁的河豚，为了保护自己，胀大外表看起来很可怕的样子，其实是一只虚有其表的小猫。我不再害怕他。
　　“一个月”在努力治疗下拖延成半年。这短暂时间里我们一起去看西楠花苑的花展，一起去紫藤小区吃东西，一起放学回家。简单的日常生活和重要的朋友一起度过。渐渐忘记了最初的那个想念，心中的那个鼓动渐渐销声匿迹。尤璃与他身后的那条影子，越来越长，离我越来越远。
　　扑通扑通的声音间断间续。对尤璃的心情也已变得无足轻重。
　　香樟的苦香在灼热的阳光下越发苦涩，人的意志力却在那时变得更加坚定—把记忆装进透明的容器中，尘封。

　　雏菊花开的季节，褚严对我笑了，从未见过的温柔笑脸如同雨后的青竹一样清新。
　　花落的时候，也是离开的时候。
　　到最后才发现，眼泪已经盛到了玻璃瓶里，变成了养育雏菊的清水。
　　我将它高高举起，放到不易打碎的地方。
　　如同玻璃瓶中的白色雏菊般脆弱的最重要的记忆，我要好好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