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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梦如旧 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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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夙初到江南时,正值杏花烟雨。
他向来随性而行,尽兴则止。许是天意,那时的江南水墨却能适时地容下他这一身桀骜。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青石上的苔痕早已蜿蜒而上,浓墨浅彩的水墨色在街巷的灯火里淡淡晕染开来。不远处湖上袅袅的烟与雨混在一起,却是叫人看不分明了。
难怪古今中外多少文人墨客在此地流连眷顾,江南到底是当得起这些许赞誉。
然而盛名已久,远不止于此。就如同细雨霏微,江南最是多情。云鬓花颜,泪光潋滟,此恨绵绵,都在江南。他本就无所拘束,生性却又是风流潇洒,少不得惹上些红尘债。虽有那么几分天性凉薄,但到底未曾怀有恶意,且从不以身份待人。再加上相貌出挑,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那些个红颜知己无一不是甘之如饴,对他是爱恨不能。
那会宿夙虽在北疆的雪域荒原,但值得一提的是,公子溥迁之的名声在当时的江南一带就已广为人知。他初入江湖时,身世成谜,因着气质温润、进退有度,但凡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无不以为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弟。
少年得志,莫过于此。溥迁之十六岁时,便以廉纤剑独步天下。泉声分寂歷,草色借廉纤。廉纤,是为微雨,剑如其名,式若春风化雨,虽看似温和,却绵延不绝,杀伐亦潜于无形之间。传闻有人见溥迁之练剑,悠然若闲庭信步,细看则惊于剑影交织,密如丝网,却是堪堪不能再上前一步。一套剑法下来,身上仍旧不染微尘,连烟雨也未曾落下分毫。
然而,鲜有人知的是,溥迁之所以少年闻名,是血祭了宸教整整一个分坛。作为在西北盘根错节已久的魔教势力,初下江南便被溥迁之大伤元气。据说那一晚,夜沉如墨,灯火幽冥。血染野草遍,千里绝孤嚎。
然而具体已无从查证,溥迁之在那时的确毁誉参半。有人斥责他过于泯灭人性,也有人崇慕他格外少年英豪。但就如同世俗的一贯使然,人们渐渐开始选择性遗忘,加之溥迁之一贯处事温和,善缘广结,这一带便都称他一声公子。
然而宿夙此人虽表面放荡不羁,骨子里却如寒山孤雪,从未想过自找麻烦,何况是这么一个人。虽心知无益,但这灯火阑珊,夜雨冷酒,合该他一人尝尽。走出那靡靡之地,远山暮沉,烟岚云岫。他忽然感觉有些畅快,不知何处染上花街柳陌里的胭脂香,还有玉盏金杯里的醉生梦死,在风里尽散去了。外边此刻是烟雨朦胧,然而久居北疆苦寒之地,宿夙又怎会有随身带伞的习惯。他本也不甚在意,就这样在绵延不绝的雨里踽踽独行,将周遭的热闹甩在了身后。
他自然无从知晓,此刻的江南雨季,最是变幻万端。本来散漫漂浮着的烟雨不知何时连成一片,连芭蕉叶儿也在渐疾的雨声里抬不起头来。
尽管平日里飘逸潇洒,可雨势骤然加剧,宿夙此刻也颇有些无奈。袖袍上的云锦暗纹不知何时被雨水染上深深浅浅的痕,水珠溅落在刀鞘上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水气氤氲,将视野所及都朦胧了。街上行人已经稀少,大都各自忙着避雨去了。
极为不寻常的,宿夙忽然起了几分失落。
连这纷扰的芸芸众生都有自己的宿地。何其可笑,他名为宿夙,平夙所愿止于宿,此刻却是无处可去,无路可归。纤长的睫羽微垂了下来,雨珠顺势簌簌而落。有那么一瞬仿佛天地静默,只他一人,连水中的倒影也在雨落的波纹里失去了形状。
宿夙索性也不避了,就这般在沿湖的青石道上走着。剑眉微蹙,雨水顺着如墨的发丝,缓缓淌过仿若还带着雪原寒意一般略显苍白的面颊,凭添了几许狼狈。
微波湖面上云雾空蒙,宿夙忽然间凝神,在盈盈一水的地方仿佛站着一个人。烟青色的衣摆随风而动,如同融进了那时江南的水墨。
宿夙不过犹疑片刻,便朝着湖心亭走了过去。往近了去,这才望见侧身而立的身影,修长若山间翠松,白玉作簪,墨发如泼。宿夙忽地就想起这么一句: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原来世间当真存在这样的人物,让人一见不忘。
只见那人听闻动静转过身来,果然如宿夙所想的一般,远黛寒山,质若温玉,便是世家公子也少有这样的气度。若非宿夙习惯使然,一眼便注意到腰间佩剑,这人到底怎样也不像是个剑客。
剑身极薄,刃如秋霜,淡淡寒光尽收鞘内,虽然锋芒内敛,却又圆融自如。这分明矛盾的很,却丝毫没有突兀感,就像本该如此。
倒是有趣,果然是这江南之地,钟灵毓秀么。
这时从一片雨声里走过来一个撑着伞的青衣人,手中还带着一把伞。少年年纪不过束发,忽闪的眼睛倒是添上几分活泼。毕竟宿夙相貌生的好,加之形容落落,少年竟颇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便恭顺地朝着那人道:“公子。”
那人接过油纸伞,转身递与宿夙,淡淡含笑,“江南的雨虽看似温和,到底易寒。萍水相逢即是有缘,兄台若不见弃,便可用它可稍避雨水。”
宿夙虽对于世事有些漫不禁心,但到底也不愿拂了他人的好意。又何况这人天生气质如此,让人怎好拒绝。宿夙想着,不觉竟已将伞接了过来。
那人倒也洒脱,言罢便招呼那小随从,“云轩,我们走吧。”
宿夙稍愣片刻,继而想起来,匆匆上前几步,
“公子可否告知姓名?来日也好奉还这伞。”
只听见那人的声音从烟雨濛濛中远远传来,却是格外清楚。
“在下姓溥,名迁之。不过举手之劳,怎敢劳烦,伞便不必还了。”
原来他竟真是,溥迁之。
果然,总是天意弄人,宿夙怎么也没想到,他与溥迁之的初遇竟然是此等情景。他向来途径人间,一晌贪欢,最是不愿欠旁人什么,倒是溥迁之……染上这些许世事,原本非他所愿。
宿夙有些怔了,然而他不曾想,很久以后当他记起那场浩淼不可方物的江南故梦,那人的身影竟然会清晰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