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三蹦子

1、一 上京的初秋

　　上京的初秋还带着些许暑气，枫叶层层叠叠散落在街角巷陌，也盖住了定阳门外那片血海。
　　安桃馆白天并不做生意，他们这一行人做的是卖笑的皮肉生意，只有等到晚上他们才开门迎客。后巷的后门被下人打开，那人拎着泔水桶出来，低头吓得出了叫声：“哎呦！这怎么，这怎么还有个人呢！”其他人被叫声吸引过来，在那人身边围成一圈，有个胆大的还推他：“小孩儿？小孩儿？死了没？”闹哄哄的竟也将后门处堵的严严实实。南音推开窗子往下看一眼，让小僮下午找鸨母阮玉看看后面的事儿。
　　阮玉正卸了妆发准备歇歇，听后门出了事儿只得披盖个头巾出去。他一出来下人就都没了声，安安静静让出路来，阮玉看那地上躺个孩子，嘱咐两个人悄悄把这孩子抬进馆内不许声张，又打发了下人转头自己去寻大夫。
　　那孩子衣服不知穿了多久没换，早就破烂不堪，只是衣料摸上去就知不菲。大夫说他经历打击太大，五内郁结，要好好养着，现在又疲乏至极昏睡过去而已。
　　阮玉让人去抓药煎药，自己亲自给那孩子洗干净换身衣服。那孩子不知遭了什么罪，一身细皮嫩肉全是青紫和伤痕，瘦骨嶙峋，睡梦中也紧皱眉头表情悲戚无助。
　　一直到下午，那孩子才醒过来，南音和阮玉正在一边下棋，见他醒过来赶紧喂他喝水喝药。
　　那孩子哑着嗓子问：“这里是哪里？”
　　南音给他擦去嘴角水渍，答道：“这里是颍州府。”
　　“颍州府？”那孩子怔怔道，“原来，已经这么远了……”
　　阮玉扶他躺下去问他：“你一个人？听你声音是京城来的，可有去处？”
　　“去处？”孩子笑了一下摸索着找到枕边的玉佩，“没了，来处也没了。全都没了。”
　　南音打量他一下，拉着阮玉出去。安桃馆除了下人打扫的窸窣声，便越发的安静。
　　南音冲小孩儿那里努嘴：“长的是不错。要是他愿意留下来就留下来，要是想走就让他走。不过，有一点你可要想清楚了，新皇登基，京里可是血流成河。”
　　阮玉轻笑：“他要留下的话，那就用不得他的名字。我们不问，他也不必给我们说。”
　　商量定了就重新推门进去给那孩子讲明白安桃馆是个什么地方，知道了他叫曲景程。
　　曲景程看着窗外依旧泛着绿意的柳树，记忆里回荡着父亲告诉他的话，他说他只要他活着，活着就好。曲景程说：“好。”
　　春去秋来，八年前那场近乎屠杀的定阳门前早已没了血海，渗入泥土的血色也被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似乎八年前的惨剧只是一场梦。李宣怀下朝从定阳门出来，周围大大小小的官员避他如蛇蝎，他蹭蹭地面，无所谓的上马准备回府。
　　“恭王爷，恭王爷！”太监在后面追出来，“陛下叫您回去呢！”李宣怀头也不回，一抽马鞭径直飞驰而去，留下一句：“不去！”
　　八年，皇帝八年不曾探望自己的母妃容妃长孙氏，如今亲近他、纵容他，打的主意又是什么？八年前的那件事他至今不能忘记，他对自己的父亲深恶痛绝，可是母妃告诉他，他要忘记这件事，这辈子做个闲散王爷保自己平安。李宣怀心底又阴沉几分。
　　恭王府门口站立着一个打扮富贵的女人，女人身边拥簇着侍女，紧挨着她站的两个奶娘，一个怀里哄着三四岁的女孩儿，一个牵着四五岁的男孩儿。女人气定神闲，轻轻挥扇驱散丝丝细微暑气，不时哄几下孩子，眼睛不离巷子劲头。
　　马蹄声传来，远处有个黑点渐渐显露出来。“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台阶上的人群迎上去围在马下。
　　“父王。”小男孩儿拉着李宣怀的衣袖，眼巴巴看着父王捏妹妹的小脸。
　　李宣怀也摸摸男孩儿的脑袋，抱起他一边走一边和身后的女人说：“言敬的先生得了什么病？派人去看过了吗？”女人点点头：“请了太医院的陆太医看过了，说是旧疾。我看赵先生的房子不适合养疾，让人清了外院的一个偏院给他住，也播了人过去。”
　　李宣怀点头认可，女人接着说：“乐锦也马上过三岁生日，眼见着是要开蒙。先生是和言敬一样，还是另选先生？”李宣怀想了一下说：“一样吧。其他的你定。”
　　吃过午饭，侍女就进来回话：“侧妃娘娘，您该进宫了。”女人回道：“知道了。”起身收拾自己，嘱咐下人去书房跟李宣怀说一声，就进宫去了。
　　恭王府的马车一路进了定阳门换成轿子，侧妃吴氏端坐在轿内，宫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轿帘穿到她耳中。容妃在潜邸时一开始还是很受宠的，后来慢慢就失宠，只是不至于如今一副死生不见的样子。
　　吴氏下轿的时候合寿宫里出来一身紫袍的男子，那人也不过二十岁，与李宣怀年纪差不太多。吴氏搭着青梅的手臂眯眼迎着阳光看那人的背影。那人走了，她才说：“走吧，我们进去。”抬脚进门恰好撞到手里捧着茶托的宫女，茶托上放着一盏喝了一半的茶，还有一碟少了一块的茶点。她脚步不停，就当作没看见，进了屋子就和主位上打扮素淡的女人请安。
　　“母妃，您身子可是舒适些了？”吴氏坐在一边，笑吟吟的说。
　　容妃也有些笑意，说：“我这身子骨也就这样，也说不上爽利。淑年，这些年你照顾宣怀和言敬乐锦辛苦，只是这王府里如今只有你一个侧妃说出去也不太好，本宫想着林家闺女年纪差不多……”
　　吴淑年笑意盈盈：“母妃说的是，您看好林家几姑娘？”
　　容妃伸手接过玉姑姑手里的画像，上面画着林家的三姑娘林燕燕。
　　说了几句纳侧妃的话，就把话题移回到乐锦生辰的事儿上。乐锦是恭王府的二郡主，也是隆庆帝的第一个孙女儿。小丫头有着和她母亲吴淑年一样鸭蛋圆脸，大眼睛小嘴巴，肉嘟嘟像一个雪团子，隆庆帝很喜欢这个孙女儿，亲自给了封号和泰郡主，还给了吴淑年很多赏赐，包括一只九尾凤簪。容妃对乐锦的生辰很上心，前几天就请隆庆帝批下辉月楼给乐锦办生辰，亲自看着宫人给乐锦操办衣物首饰和各种礼品。
　　吴淑年在宫里一直待到黑天才回府，路过顾国公府时让人停下，她掀开轿帘盯着顾府的大门，过了一会儿才让人继续走。回到恭王府见李宣怀时，她说：“今日我进宫时，看见了顾含章从母妃宫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