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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园游记 那苏二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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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林四为了小厮苏菡准备去求苏二爷,这回来说说苏二爷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苏二爷原来去了将军府。
就有人说了,苏右丞不是一向与沈将军交恶吗?两人不是若非朝廷办事老死不相往来吗?
错了,而且错的很厉害。
苏右丞不但与沈将军有来往,而且还来往的很密切,但高明处在于,两人来往之事不但无人察觉,还把天下人都骗过了。
天下人都道苏右丞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天下人都以为沈将军与苏右丞交恶。
这怨不得天下人眼拙,只能说他二人手法太高明。
却说苏二出了府,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卫苏夜白来到了北城的枫雾楼。要说枫雾楼,那可是京城一等一的茶楼,给每位进来的贵客准备的往往是信阳的毛尖、君山的银针、祁门的祁红这样一两千金的好茶,而且新茶重季节,枫雾楼更是每季专门聘人快马加鞭运茶,有时新茶刚上季,当地人都还没喝到,京城的茶客却已经能独坐雅居悠闲品茗了。
苏二爷这样的贵客一进枫雾楼,一向圆滑眼尖的茶楼老板又怎会认不出,于是赶忙上前招呼:“苏相爷,您来了,还是老样子吧。”苏二并未开口,只身旁的苏夜白微微颔首示意。于是茶楼老板会意,便将二人往一精致的独立雅间里带。
三人来到雅间,只见不大的房间里,设有一梨花木雕花矮几,另配雕花矮凳两方。矮几上是一色的紫砂官窑耳柄壶及杯具,矮几下方有一茶炉,底下的炭火正热热的温着炉里的山泉水。另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一旁的檀木书架,摆着满满的书,都是时下兴的文人雅客的一些游园小记、闲情随笔之类的,倒也雅致。
那茶楼老板领着苏右丞二人于雅间坐下,便又出去,只一会儿便端上八个小碟子,里面是四样干果、四样蜜饯,香咸甜酸,四样俱美。又把茶炉里的水熨了茶具,冲上上好的碧螺春,卷曲的茶叶在略微沸腾的水中开始一丝丝的舒展,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清香。
那茶楼老板做完这些便出去了,苏二这才从凳子上起身,只是面前的上等的蜜饯,上等的好茶,他却丝毫不关心似的动也没动,只走到那檀木书架面前,抽掉那第二层第二十七本的《沈园游记》。便听得“隆”的一声,面前的书架从中间缓缓向两边移开,眼前原本该是一堵墙壁的地方却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洞口,而洞口前面,竟是通向一个院子。
那正是沈邑青沈将军府院子。
苏二朝正站在雅间里的苏夜白一点头,便略一低头,从那洞口进去了。
却说苏二进入沈府,只端端沿着那水磨石砖青瓦檐下走,只一会儿,便来到北面偏院的一间书房。苏二看下左右,便推门进去了。
苏二进去后关上门,整个书房似乎鲜少有人来过,窗前围着厚实的布帘,连刷着红漆的实木案几上蒙着薄薄一层灰尘。但苏二却不理这些,只快步走到斗室一角的书架,这次是抽掉第三层第十八本的《碧晶池夜话》,果然,书架向一旁缓缓的移开了,这次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地下室,通往地下的青石楼梯在本无阳光的斗室中几乎看不见,苏二便自胸前取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向下前行。
一路往下到底,到了尽头却是一间石室,满室的灯火耀耀,甚为明亮。本来也并不觉得突兀奇怪,但那明亮的室内四周却隐隐听见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以及呜咽不清的,类似野兽的叫吼,这就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但不知从何而来。
苏二收了火折子,那边石门却豁然打开来,一个人走出来,正是沈邑青。
那沈邑青着劲蓝绣麒麟短装,身材健逸,剑眉星目,略有棱角的脸庞显得坚毅,却是武将中鲜有的好相貌,只是脸上略显冷淡,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似有忧虑。
苏二自是看出他面有忧虑,只问:“如何?”
沈邑青摇摇头,叹道:“只怕还不行。”
苏二自走向那石门后,却是出现了一幅令人恐怖的画面:一间不大的精铁牢笼内,关着一个一个不知是人是兽的怪物,那怪物披散毛发,看不清面部,身上血管暴凸,竟能看见青色的血液在血管下滚滚流动,身上还穿着一件已经辩不得颜色的衣服,几缕袖口撕得稀烂,但胸口中间衣料上还隐隐约约印着个圆圈,里面还有个字,是个黑色的“囚”字。
这分明就是个人!
然而那“人”见得苏二,却是毫无反应,只一味在笼里烦躁地嘶吼,忽然坐下来,开始撕咬自己的左臂,然后生生的咬下一大块肉,弄得一时间血肉横飞,诡异的绿色液体沾满了闪着寒光的铁杆。但他却不管不顾,只抓着那块肉饕餮大嚼。
苏二还想走进细看,那沈邑青却一把抓住他手臂:“别太向前,小心他伤了你。”
苏二任他拉着,回过头,面无波澜,微微沉吟道:“看来还是不行。”
那沈邑青望着他,忽然叹口气,道:“依我说,就别弄这炽焰丹了,三月总共七十八个死囚,配了试炼的药,不是死了,就是如这般疯了不受控制的。看来想要得到林闻老人那传说服下能长生不老、刀枪没入的药,是无可能了。”
苏二皱了皱眉:“看来若没有墨宫教传人的帮助,想要单独炼制成炽焰丹确实难度太大。”他顿了顿,“但如若炼成炽焰,士兵服下可以一敌千,传闻林闻老人带领百来教众,对抗十万军队,亦不是敌手。”
沈邑青还是不放心的口气:“林闻老人之事只是传闻未有考据,墨宫教早已在百年前销声匿迹,无从找起。”
那苏二想了一想,淡淡的说:“此事我自有斟酌。”
然后他目光稍移,望着那个似人似鬼的怪物:“把他处理了吧。”
却说这边苏二刚从石室里出来,又辗转回到枫雾楼中,便和那苏夜白赶回苏府,而林四也早已等得猴急,远远看见爷回来,便左右上去,帮苏二取了白蟒外衫,一行人便往那澄星阁去了。
苏二进了澄星阁,便挥退了苏夜白,坐在房里垫着软垫的红木太师椅上,望着站在门边的林四,嘴角含笑,又端了旁边的雨前青茶盏,独自啜了一口,很自然的说道:“林四,你有话对我说吗?”
林四却不知道苏二是如何知晓他有话对他说的,只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点头。
那苏二放下茶盏,美目似晨星,嘴角噙笑,望着林四,手一勾:“过来。”
林四看着苏二,仿佛半受蛊惑似的,便依言走了过去,直到椅子面前。
苏二大掌轻轻抚上林四的淡粉色的唇瓣,然后是少年纤细的脖颈,最后脖颈下方的一绺黑发,入手光滑冰凉,于是玩心大起,便缠绕手中玩弄。
苏二继续玩弄林四的发丝,一边漫不经心道:“林四,你要对我说什么?”
林四却是动也不敢动,被苏二的大掌抚过的地方,不知为何竟有些微微发热,想到这里,连脸都感到发烫了。但是他确有很多话不能不说,于是着急便置身跪下,口里喊道:“求爷答应小的一件事。”
那苏二见他跪下了,温和笑着说:“我本一路上看你欲言又止,就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本想考虑下该不该答应你,没想到你却先给我一跪了,看来是不答应都不成了。”于是便双手扶起林四,“你便说与我听吧。”
林四一听苏二的口气都是要答应自己的,心中暗喜,便大声道:“谢爷。”然后便将那苏菡如何要寻死,自己如何救了苏菡,苏菡如何把和沈远的事说与自己听,都一一的向苏二道明。
苏二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林四心里便又开始打鼓:莫非爷听我说了这些怒了,这可如何是好?
那苏二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对林四道:“林四,你可知人世间情爱为何物?”
林四望着苏二,苏二的眼神里并没有责备,但林四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苏二的声音并不大,但那些字语却仿佛魔音入脑,全部都清晰地印入林四的脑海里。
“你可知人世间情爱为何物?”
林四觉得自己隐隐知道,却又不明白自己知道的到底是什么,想要说,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于是心里如热油上的蚂蚁。
那苏二看见他急得额角冒汗,伸出衣袖替他拂去汗珠,也不管那雪蚕丝的面料有多名贵,叹了口气:“我原是为难你了。你既然未曾懂得情爱,却如何相信,又与他人说情?”
林四仿佛憋了一口气般:“我知道。”
“哦?”苏二惊奇。
林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脱口而出:“爱是在乎他比在乎自己多,想到他比想到自己多,他高兴我便高兴,他难过我比他更难过,他若孤独,我便一生相伴,他若求死,我也不能独活。”
苏二听着这话,倒也小小震撼,却不知那林四说着这话,约莫半是从苏菡那里悟过来的,约莫半却是自己对苏二的感情转化而成,此时更是毫无遮拦的说出来,在林四心中的难度不亚于像苏二表白,于是此刻也是红了脸望着苏二,脑袋轰轰的再也讲不出话。
“你说的也不都无道理,”苏二大掌又抚上林四微微发红的小脸,他掌心冰凉,仿佛吸附一般在林四脸上来回摩挲,林四只觉得发热的脸庞好像得到了一丝纾解;“只是,爱并不是只得死生相伴,还有放手和成全。”
苏二又喃喃的在林四耳根说,“不过你已经过关啦,我很满意。”
听到过关两字林四还在犯傻,过会儿才悟过来,忙一溜烟的起身,连喊:“谢谢爷!”
苏二大掌一挥,含笑道:“去把苏菡叫来吧。”
林四连忙一边谢恩一边往外跑。
却说林四一路狂奔到厨房后院那块,正就看见苏菡在那里张头探脑的,想必也是望了好久的。那苏菡换了干净衣服,又稍微收拾了一番,除了眼圈还有些微红,细看来也是个颇为俊秀的孩子。此刻见了林四,也是紧张的抓住他的手。林四先故意不说,过会儿才呵呵一笑:“成了,快跟我去见爷吧。”说着便拉着他走,走到一半,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到:“等等。”
林四拉开自己的衣襟一角,脖子上几根细细不知是什么金属制成的链子露了出来,有一根金色的下面坠着个精致的小锁,看样子是长命锁,还有一根银色的链子下面坠着块纯黑色的玉玦;林四把那块玉取下来,塞在苏菡的手中,又道:“我知道你原是签的死契,所以每月是没有月钱的,如今要出去和他人``````那个、过日子,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这个我不知道拿当铺去能换多少,但好歹有一点是一点。”
苏菡连连摇头,又说受此大恩已是无以为报,死活不肯接。
林四又费了好大劲才硬把链子套在他脖子上,那苏菡早已感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眼眶红红的望着他。
林四拍拍他的额头:“好啦,咱们要赶快去见爷,让爷等可是不好的。”
林四领着苏菡来到那澄星阁,那苏菡见到主子,却是不敢说话,只“嗵”的一声先跪下了。
苏二却慢慢说:“你也不必一见我就急匆匆的跪,你的事,我都听林四说了。我既答应了他,肯定是要放你走的。”
说着便叫下人拿来苏菡的卖身契,当着面丢火盆里烧了。
苏二看着盆里的火舌将那卖身契烧成了一缕黑烟,便又对苏菡道:“好了,现在我便已不是你的主子,你也无须再向我跪着,你这就收拾收拾东西,可以出府了。”
那苏菡又“砰砰砰”地向苏二磕了三个响头。
这边林四自扶了他起来,然后又带他回他房间收拾些东西,不过都是些粗布衣物。林四又将他送到门口,忽然就拉着苏菡的手,结巴着道:“这回你要走了``````那个、你记得跟他要一辈子在一起啊。”
苏菡点点头,眼圈含泪:“林四。”
林四听着怕他又开始哭,就放了手,冲他挥挥:“快走吧。”
那苏菡就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门口的林四,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了,那苏菡还在离苏府百来步的地方。
林四干脆就躲到门柱后面去了,那苏菡看不见他了,才又慢慢向前走,然后苏菡的背影越来越小,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
林四终于看不见他了,才慢慢从门柱后面出来。
林四坐在地上,心里觉得空空的。
他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但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很久以后,林四才知道当日他为什么觉得不对劲。
但此刻他还没有发觉,他只是觉得告别了一个朋友,心里有点怅然若失。然后他就去井里提了两桶水,给卤蛋和虎皮蛋各洗了一个澡,然后又去把园子里的花都浇了一遍,又给鹦哥添了水和食,把这些都做完,直到他觉得无事可做了,才从后院慢慢往前走。
走到碧晶池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天边有几朵红云,映的人脸上身上也是红彤彤的。林四停了一停,望向碧晶池,那几头狮头锦鲤大概是躲在深处,池水依然是幽暗暗的,看不出动静。
林四想自己的红手绳大概还在那池水里吧。
正想着,这时苏夜白正急冲冲的从外面往府里赶,看见林四,略微对他一颔首,便过去了。苏夜白穿着一身银灰缎衫,走的有点急,年轻英气的鬓角上粘着几颗汗珠。果然是很急,簇新的衣角上都粘着一些灰黑色的泥巴,连玄色的鞋底上也有很多泥。
林四只道他是从哪里回来,大概急着向爷报道吧。之后林四回屋准备休息,遇到又来找他拌子的苏绿,所幸他呆了一会就走。林四这才能洗洗睡下,一天就这样过去